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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把裂痕填满金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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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谷的午后并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静,它只是单纯的、厚实的沉寂。
只有那辆中巴车卷着尘土远去的声音,像一只在这个山坳里迷路的甲虫,嗡嗡声渐行渐远,最后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彻底淹没。
李默站在路边,脚下的柏油路到了这里就断了,往前是碎石和黄泥混杂的小道。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这里没有风,阳光像是某种浓稠的蜂蜜,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直接黏在他的脖颈上。热,但是不燥,是一种要把人体内的寒气强行逼出来的烘烤感。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眯着眼,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半隐在竹林里的老宅。
这就是祖父留下的房子。十年没人住,瓦片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一层发了霉的绒毯。西边的围墙塌了一角,露出了里面朽坏的木结构,像是一张没牙的嘴,正对着大山敞开着。
如果是在以前,在那个充斥着霓虹灯和过剩信息的城市里,李默大概会把这景象解读为“衰败”或“死亡”。他会站在远处,点一支烟,感叹时光如何无情地吞噬一切。
但现在,作为一名金缮师,他看到的不是死亡。
他看到了榫卯松动的间隙,看到了木料虽然发黑但依然坚硬的芯材,看到了那些青苔下面正在努力呼吸的瓦当。
它只是病了。它需要一双手。
李默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声音很钝,像是老人关节的摩擦。灰尘在这个瞬间拥有了实体,它们在光柱里翻滚、跳跃,没有任何悲伤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宣告着空气的流动。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混杂着干燥的稻草香。李默没有像个游客一样四处张望,他把背包扔在门槛上,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鞋袜。
他赤脚踩在了那层厚厚的积灰上。
足底传来凉意,那是透着地气的凉,顺着涌泉穴往上爬,让他那个在空调房里被吹得僵硬的脊椎打了个激灵。脚底板感受到了地砖的凹凸不平,感受到了细小的沙砾。
这种触感粗糙、真实,确凿无疑。他不再是飘在半空中的幽灵,重力重新抓住了他,把他牢牢地钉在了这块土地上。
他卷起袖子,走到庭院里。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花园,现在已经被野草接管了。一种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霸道地爬满了水井,叶片肥厚,绿得流油。
李默没有思考什么人生意义,他只是觉得手痒。那是匠人的本能——看到无序的东西,就想用双手去建立秩序。
他蹲下来,手指插进泥土里,握住了一把野草的根部。
发力。
泥土松动的声音是闷闷的,“扑哧”一声,草根带着一大团黑色的泥土被拔了出来。
泥土是暖的。
不是那种刚下过雨的阴湿黏腻,而是晒足了太阳后,那种蓬松的、带着酵母气味的温热。指甲缝里瞬间被塞满了黑泥,掌心的皮肤被草茎勒得微微发痛。
但他觉得舒服。
这痛感不是为了证明活着,而是劳动本身的回馈。汗水很快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抬起胳膊胡乱擦了一把,继续拔草。
一下,两下。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被切碎的秒针,而变成了某种连续的、可以被拉伸的胶体。他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城市里那些必须要回复的邮件,忘记了那个总是冷眼旁观自己的“第二人格”。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具正在劳作的□□,一只在土里刨食的动物。
“当——”
铁铲突然碰到了一块硬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李默停下动作。他用铲子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浮土,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石头,是一块带着弧度的陶片。
他放下铲子,用手指一点点抠掉周围裹得严严实实的泥巴。随着挖掘的深入,第二块、 三块……一共四块碎片被他挖了出来。
拼在一起,是一只粗陶的大碗。
碗口有缺损,釉色是那种并不精致的灰青色,上面还留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火痕。看样子,这应该是几十年前祖母喂鸡或者盛水用的东西,碎了之后就被随意丢在了院子里,被时间掩埋。
如果是以前,李默会觉得这是一堆垃圾。
但现在,他盘腿坐在满是杂草的地上,手里捧着那几块带着泥土腥气的碎片,像捧着刚出生的雏鸟。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烫得发热。
他用拇指摩挲着陶片的断茬。那断面粗糙、锐利,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但在金缮师的眼里,这道伤口是开放的,它在等待被填充,被接纳,被赋予新的线条。
这只碗没有死。它只是在土里睡了一觉,等着一个人把它挖出来,告诉它: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李默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凉彻骨,泼在陶片上,冲刷出一股红色的泥浆。
他坐在门廊上,用毛刷仔细地清洗着每一条裂纹。水珠溅在他的脸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此时此刻,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默低下头,看着手里逐渐露出本色的陶碗,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并没有任何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
那是属于此时、此地、此身的重量。不需要隔岸观火,因为火就在他手里,就在这堆正在被清洗的碎片里,温吞地、坚定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