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心》独看夏栀

15、第 15 章

　　六月的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刮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像某种密集的心跳。
　　匡蕊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绷成一条直线。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筛下细碎的金粉，她却连眼都没眨，全部心神都锁死在眼前的试卷上。
　　这是她的绝对领域。数字，公式，逻辑——冰冷，有序……安全。至少不用处理麻烦的人际关系，特别是沈某人
　　直到斜后方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匡蕊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考场，只有那个人，敢在距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就起身交卷，姿态闲散得像只是去走廊透个气。根本不在意这场考试……就算考砸了，也没有什么后果
　　脚步声靠近。
　　经过她桌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极轻、极快地放在了她的桌角。
　　“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考场里清晰得吓人。
　　匡蕊的呼吸滞了半拍。
　　她没抬头，视线依旧钉在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但余光已经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一颗糖。
　　炫明的玻璃糖纸，裹着琥珀色的橙子硬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跳跃的光斑。它就这么嚣张地躺在她的草稿纸旁边，紧挨着她规整的演算步骤，像个强行闯入她有序世界的、甜蜜的“意外”。
　　……沈、祝、星！
　　匡蕊的眉心猛地一跳。考试还没结束！监考老师就在前面！她在搞什么？！
　　“喂！沈祝星你！作弊成绩算作废！”监考老师的喊叫格外清晰。
　　“老师，我家大学霸容易低血糖，给颗糖，别考着考着晕过去。”
　　我家大学霸？
　　什么鬼称呼！
　　一股被打断思路的恼火和被人当众“特殊对待”的羞窘，瞬间冲上头顶。她几乎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扫过来的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可就在这时，那糖纸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温暖，明亮，带着橙子汽水般鲜活的气息。
　　是……给她的？怕她低血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那层恼怒，扎进心底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很轻，很快，却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密的酸麻。
　　她握着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勉强拉回理智。
　　不能看。不能碰。不能有反应。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锁回试卷，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进入那种绝对的专注。可那抹跳跃的橙色光斑，却像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笔下的公式，似乎也带上了那点虚幻的甜味。
　　鬼使神差地，她落笔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最后几行推导，一气呵成。
　　就当是……噪音干扰下的超常发挥。
　　她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异常流畅的解题状态找了个理由，检查，署名，起身交卷。
　　离开座位时，她的目光像被什么吸住，又一次掠过桌角。
　　那颗糖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却又存在感十足。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讲台。只是在转身离开的刹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桌面划过——
　　指尖擦过糖纸，冰凉，光滑。
　　下一秒，那颗小小的、带着温度和人气的“罪证”，已经消失在她校服外套右侧的口袋里。
　　紧紧贴着大腿，存在感鲜明。
　　交卷铃像是打开了某个狂欢的开关，教学楼瞬间炸了。
　　走廊变成了沸腾的沙丁鱼罐头，试卷碎片雪花般飞扬，尖叫、大笑、对答案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匡蕊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眉头微蹙，不适应这种近乎野蛮的宣泄。
　　她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到楼梯拐角的窗边，才勉强稳住。
　　一抬头，呼吸又是一滞。
　　沈祝星就斜倚在对面窗台上，书包甩在肩后，正侧头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夏日的风从窗口涌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了她一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耀眼得不真实。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沈祝星忽然转过头。
　　目光穿越嘈杂混乱的人潮，精准地捕捉到她。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的喧嚣，像退了潮，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梧桐树上疯狂的蝉鸣，和她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
　　沈祝星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盛着光，盛着考后的松快，还盛着一点匡蕊看不懂的、幽深的意味。她歪了歪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嘴唇动了动
　　匡蕊看懂了她的口型。
　　“考得怎样？”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穿透所有噪音，直直撞进她耳膜。
　　匡蕊的指尖，在口袋里猛地蜷缩，紧紧攥住了那颗糖。糖纸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还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冷静，完美地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贴着糖纸的掌心，已经微微渗出汗意。
　　沈祝星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滑到她紧紧攥着笔袋、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最后，若有似无地，在她右侧微微鼓起的口袋上，停留了半秒。
　　匡蕊的身体瞬间绷紧。
　　然后，沈祝星笑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个很清晰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笑容。她忽然向前探了探身，拉近了距离，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说：
　　“等成绩出来。”
　　五个字。
　　不是询问，是预告。带着沈祝星式的、理所当然的嚣张，和一种近乎笃定的期待。
　　匡蕊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一拍。
　　她看着沈祝星近在咫尺的、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等成绩出来……
　　然后呢？
　　她没问出口，沈祝星却已经直起身，朝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留下匡蕊一个人站在原地，耳边是喧嚣的余音，掌心是那颗被她攥得发烫的糖。
　　走出校门很远，喧闹才渐渐被甩在身后。
　　林荫道上树影婆娑，午后的阳光变得温柔。匡蕊慢慢地走着，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颗糖。
　　光滑的糖纸，坚硬的棱角，因为被她握了太久，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柔软，甚至有些黏腻。
　　她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糖纸边缘有些锋利，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脚下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