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泠》沉梦听雨

1、第 1 章

　　7月21日，晴。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一个十分晴朗的好天气。

　　叶屿正低着头，为闻泠整理被翻折的衣领。两人靠得极近，鞋尖之间只隔着几毫厘的距离。呼吸交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但两人似乎都未察觉。

　　叶屿微微垂眸，看着几乎被他圈在怀里的闻泠。他的目光一寸寸下移，从那双清亮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抹红润的唇瓣。

　　闻泠今天化了妆，其实不过是薄薄一层口红。他生得好看，五官本就精致，再多一点修饰反而显得多余。

　　叶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闻泠终于忍不住轻轻出声：“叶哥，弄好了吗？”

　　那声音像是一记轻敲，敲碎了某种无声的沉溺。叶屿恍然回神，手指在他衣领上又整理了两下，像是要借此掩饰什么，又看了他一眼，才退开半步：“好了，你去看看。”

　　闻泠转身走向穿衣镜。镜中的青年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线条干净利落，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西装裤包裹着笔直匀称的双腿，他微微扬起下巴，俊美的脸上挂着幸福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

　　那笑容在叶屿眼里却刺眼得厉害。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别开视线，却又偏偏像被什么牵引着，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想把眼前的人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缓慢而沉重，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敲击。叶屿却仍站在原地，近乎自虐地看着镜中那个春风得意的青年。

　　他就站在闻泠身后，两人同样一身黑色西装，同样挺拔修长，同样样貌出众。站在一起，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般配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如果不是一个胸前别着“新郎”，一个别着“伴郎”的胸花的话。

　　闻泠从镜子里捕捉到叶屿若有所思的神情，带着一点调侃问道：“叶哥，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想带你逃婚。

　　这四个字在叶屿心里一闪而过，清晰得近乎残忍。他甚至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你愿意吗？

　　几乎是立刻，他又在心里替闻泠回答：肯定是不愿意的。

　　那声叹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最后只化作他唇边勉强勾起的一抹笑：“没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门被从外向内推开，一个朋友探进头来，笑着催促：“客人都到了，新郎官还在这儿磨蹭。”

　　“来了。”闻泠应了一声，语气轻快。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叶屿的手，向外走去。

　　叶屿怔了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犹豫了一瞬，他终究没有挣开。

　　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给这段见不得光的心事画上一个无声的句号。

　　到了门口，朋友上下打量了闻泠一番，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新郎官今天很帅啊！”

　　闻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哪天不帅？”

　　“行行行，你天天帅，快走吧。”朋友笑着推了他一把。

　　登台前，闻泠却突然紧张起来。他修长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泛白，嘴里小声念叨：“别紧张，别紧张。”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胸腔起伏着，却并没有多少缓解。

　　叶屿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仪式马上开始了，新郎官，别紧张。”

　　像是某种无形的安定剂，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闻泠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些。他抬手拍了拍叶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笑得轻松了许多：“好多了，谢谢。”

　　叶屿收回手，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场内的灯光瞬间暗下，只剩下舞台上那一点微弱的光。闻泠在黑暗中踏上台阶，走向属于他的位置。明明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叶屿却能在一片黑暗中准确捕捉到他的身影，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步移动，不愿错过分毫。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缓缓响起，庄严而浪漫。宴会厅的大门被服务员缓缓拉开，灯光一盏盏亮起，追随着新娘的脚步。她穿着雪白的婚纱，裙摆拖曳在身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公主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子，在他身侧停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闻泠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眼眶通红，却还是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你今天真美。”

　　那笑容落在叶屿眼里，像是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挤压，挤出酸涩的液体，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想叫住闻泠，想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有多心痛。

　　可当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却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闻泠红着眼眶，和新娘交换戒指。那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叶屿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闻泠，新婚快乐。”

　　似有所感，闻泠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突然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和灯光，叶屿看着他，用口型一遍遍地重复：“闻泠，新婚快乐，希望你幸福。”

　　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被这一句“希望你幸福”轻轻概括。

　　只要你幸福，我就开心。

　　哪怕你的幸福里，没有我。

　　……

　　从梦中惊醒时，叶屿的心口仍在一阵阵抽痛，钝重而清晰，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显示着“4:32”。

　　怀里的人动了动，带着刚醒来的鼻音，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了？”

　　叶屿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低的：“没有。”

　　可那人显然不相信，沉默了一瞬，竟是已经猜到了原因：“又做梦了？”

　　叶屿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闻泠轻叹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那都是梦。”

　　他伸手，掌心覆上叶屿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青影：“都是假的，现在才是现实。”

　　“结婚证还在书房保险柜锁着呢，跑不掉的。”

　　他说着，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对，又补了一句：“也不会跑。”

　　闻泠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又顺着眉眼、鼻梁，一路吻到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耐心而温柔，像是在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褶皱。

　　直到叶屿终于抬起手，扣住他的后脑，开始回应他的吻。

　　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暧昧而亲密。闻泠在唇齿之间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叶屿，我爱你。”

　　叶屿紧紧抱住闻泠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我也爱你。”

　　“好好睡吧。”

　　闻泠轻轻“嗯”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肩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安稳地睡去。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黑，时间还早。

　　但这一次，叶屿的心口不再是钝痛，而是被一种柔软的、踏实的感觉填满。

　　梦里的一切都很远，而怀里的人，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