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县城里的红玛瑙，一颗草莓一座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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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清晨，雪后的寒气尚未散尽，一辆造型奇特的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石子坡的铁丝网大门前。
说是奇特，是因为这辆车走在山道上时，虽仍有木头轱辘碾过碎石与残雪的“咯吱、咯吱”撞击声，却听不见半点往日里那种让人牙酸的磨损尖叫。林清禾掀开溶洞的厚帘走出来，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微振，身后跟着如履薄冰、怀里紧紧抱着纸箱的孙灵儿。
“姑娘，这‘广寒宫’里的小红果，真的不会在路上颠成泥吗？”孙灵儿小声嘀咕着。纸箱内层严实地贴了层反光膜，箱底铺着细碎的冰块，冰块上覆了一层柔软干草。在这重重保护之下，三十斤新摘的草莓正静静沉睡。
林清禾侧头看了一眼车座上的李承乾，他今日束着墨发，窄袖长衫显得肩宽腰窄，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
“坐稳。”李承乾沉声开口，一扬鞭，马车滑出。
孙灵儿原本做好了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准备，可当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时，她只感觉到车身轻柔地一沉，随即就被一股柔韧的力量稳稳托住，连怀里纸箱里的冰块都没有发出一声撞击。这种从未有过的丝滑体感，让少女的眼眸瞬间亮如星辰。
抵达凤县县城时，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晌午。
县城虽然偏远，却是入川门户，此时醉仙居酒楼门口正停着几顶华丽的软轿。几个穿着丝绸锦缎、披着珍贵狐裘的贵妇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来，嘴里抱怨着冬日里的果子除了腌青果就是干红枣。
李承乾将车稳稳停在酒楼对面的闹市处。林清禾给了孙灵儿一个眼神，孙灵儿立刻会意，在那辆静谧的板车上，轻轻揭开了一个瓦楞纸箱的盖子。
一瞬间，一股清甜、浓郁到近乎能勾人魂魄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轰然炸开。
那是属于盛夏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清香与极致的甜美。这种香气在草木凋零的二月，简直如同某种神迹。
“哎呀，这是什么味儿？怎么如此好闻？”
原本要上轿的一位贵妇人猛地停住脚步，鼻尖微动，目光瞬间锁定了石子坡那辆板车。林清禾不慌不忙，从箱中取出一只晶莹的白磁碟，盛上一颗草莓。在二月的斜阳下，那草莓红得简直不真实，每一颗细小的籽都像是镶嵌在玛瑙上的碎钻。
“此乃‘长河红玛瑙’，不时不食，百里挑一。”林清禾声音清冷，指尖捏着那颗由于低温保存而带着薄薄水雾的红果，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让贵妇人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多少钱一颗？”
“一颗，作价一两银子。今日只得这一车，且每人限购十颗。”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一两银子一颗！这简直是抢钱！可那领头的贵妇人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锞子，眼神放光：“给我来十颗！这般冬日里的神物，若能供在席面上，那才是顶天的脸面！”
“灵儿，收银。”林清禾淡淡吩咐。
孙灵儿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她原本以为要费力吆喝，谁知这些贵妇人竟然排起了长队。她手心潮红，不断接过一枚枚带着体温的小碎银或是沉甸甸的金锞子。金属在箩筐里碰撞出沉闷而厚实的回响，那是财富最直接的重量。孙灵儿的手指被银锭的边缘磨得有些生疼，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让她整个人都在发颤——这钱，原来可以来得这么容易。
就在草莓即将售罄之时，原本坐在车头的李承乾身体突然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背过身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辆装饰低调却处处透着顶级质感的青盖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指节修长、由于寒冷而显得有些病态白皙的手轻轻拨开，走下了一位青衫男子。
他身形纤瘦，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深居简出的书卷气。他走到车架旁，死死盯着墨老头改装过的车轴连接处。随后，目光在草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承乾的背影，最后看向林清禾，微微一笑，声音如碎玉击石：
“锰铁受力而不折、震而不碎。这种‘归藏’之理，苏某在祖传的《天外残卷》里苦寻多年，竟在这偏远县城的一架板车上见到了。姑娘，你让苏某开了一次眼。”
林清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藏在袖中的小尖刀微微抵住掌心。此人不仅看出了轴承的运转逻辑，甚至连“锰铁”这种在大唐尚未被命名、只被视为杂质铁的特性，都能一口道破。
“这位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山里匠人的一点巧思。”林清禾迎上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
苏某并不急着追问，他优雅地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刻着繁复云纹的木牌，轻轻搁在马车的边缘。
“今日冒昧，想必姑娘还有要事。苏某在‘醉仙居’顶层备下薄茶，明日午时，若姑娘愿意屈尊指教一二，苏某愿以一个关于‘京城故人’的消息作为交换。当然，还有这枚残卷上关于‘不磨之环’的后续画法，姑娘想必也会感兴趣。”
他的目光在“京城故人”四个字上加重了半分，李承乾的指尖瞬间攥得发青。
“牌子姑娘收好，苏某静候佳音。”
说罢，苏某并不等林清禾回答，便转身上了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人群喧闹依旧，孙灵儿还在欢天喜地地数着那磨手的金银，却没发现，林清禾看着那枚乌黑的木牌，眼神已冷若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