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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霜雪 归来 是你 ...


  •   画室的樱花标本在窗台上褪色时,燕仁黯终于回来了。池修仁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见到他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人站在玄关,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颈侧。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包,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走到这里。“仁黯?”池修仁手里的画笔“当啷”一声掉在颜料盘里,钛白混着赭石漫开,像幅被揉碎的画。燕仁黯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那双曾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空得像深冬的湖,连倒影都冻成了冰。他瘦得脱了形,旧款的衬衫套在身上晃荡,领口能看到突出的锁骨,像两截易碎的瓷。“先进来。”池修仁冲过去想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烫得缩回手——不是热,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像揣了块冰。燕仁黯自己晃了晃,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纸包放在膝头,没拆。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影,像蝶翅落满了霜。陆知珩和谢清和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画室里的樱花幕布还亮着,粉白的花瓣映在燕仁黯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他……”陆知珩刚想问什么,就被谢清和拽了拽衣角。谢清和朝他摇了摇头,指了指燕仁黯膝头的纸包——那上面隐约印着医院的标识。池修仁倒了杯温水,用掌心焐热了才递过去:“喝点热的。”
      燕仁黯睁开眼,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任由杯子在手里慢慢变凉。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边的画架上,那里还摆着演唱会时画的《圆满》,四个人的背影在樱花下泛着暖光。从那天起,燕仁黯不说话,不碰吉他,不提演唱会,也不看池修仁新画的稿。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望着窗外的雨发呆。雨停了就看云,云散了就看对面的墙,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
      池修仁试着和他说话。
      “还记得我们说好去看樱花吗?山里的樱花开了。”
      “陆知珩新写了首歌,想让你谱曲。”
      “我买了你喜欢的抹茶,冰在冰箱里。”燕仁黯只是摇头,或者干脆没反应。他的手指总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窗玻璃,指腹磨出了红痕,像要在透明的屏障上刻出什么。
      有天深夜,池修仁起夜,看到画室的灯还亮着。燕仁黯还坐在藤椅上,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给他周身镀了层冷银。池修仁走过去想给他披件外套,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别碰。”燕仁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尖锐的抗拒。他猛地转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像只受惊的兽。
      池修仁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燕仁黯的指尖紧紧抵着窗玻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玻璃上凝着层薄霜,是他呼出的寒气冻成的。“玻璃凉。”池修仁的声音放得很柔,“会冻伤手。”燕仁黯没说话,慢慢收回手。指尖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手指蜷起来,藏在袖口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池修仁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仁黯,告诉我,在燕家发生了什么?”
      燕仁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头。他重新望向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根快要断的弦。
      池修仁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了。那些碎渣扎进肉里,成了碰不得的疼。
      一天后午后,陆知珩和谢清和带着新烤的饼干过来,刚推开门,就听到画室里传来“哐当”一声。池修仁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片沾了血的玻璃碎片,脸色惨白。燕仁黯坐在藤椅上,左手捂着手腕,指缝里有血渗出来,滴在浅色的地毯上,像绽开了朵凄厉的花。他看着池修仁,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你在干什么?!”陆知珩的声音都变了调,冲过去想拿急救箱。
      “别动。”池修仁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他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掰开燕仁黯的手。伤口不深,却很长,从手腕内侧划到掌心,皮肉翻卷着,像道丑陋的蜈蚣。池修仁用棉签蘸着碘伏消毒,碰到伤口时,燕仁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疼吗?”池修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燕仁黯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玻璃上。过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开口:
      “疼。”
      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池修仁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撞进燕仁黯的眼睛里。那双空茫的湖终于起了波澜,是细碎的、冰冷的浪。
      “修仁,”燕仁黯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池修仁的手背上,烫得像火,“我疼。”不是手疼。是心里的疼,是骨头缝里的疼,是说不出来、也捂不住的疼。池修仁把他抱住,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在,我在这里。”燕仁黯没挣扎。他把头埋在池修仁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他的眼泪浸湿了池修仁的衬衫,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他身上的寒气形成诡异的对比。陆知珩和谢清和站在门口,眼圈都红了。谢清和拽了拽陆知珩的胳膊,两人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那天之后,燕仁黯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些话。不是关于燕家,而是些零碎的片段。
      “他让我签股权转让书。”
      “地下室的灯很暗,没有窗户。”
      “母亲哭着说,为了燕家,让我忍一忍。”
      “他说,池修仁死了,我就能好好当我的继承人了。”池修仁听到最后一句时,心脏像被攥住了。他终于知道,燕仁黯身上的寒气是从哪里来的——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一点点冻透的;是听到有人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他珍视的人,一点点吓破的胆。
      “他不会得逞的。”池修仁握紧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燕仁黯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是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对,他不会得逞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淬了毒的狠,“因为他要死了。”
      池修仁愣住了。
      燕仁黯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看得人心里发寒。“我知道谁想让他死。”他凑近池修仁耳边,声音像蛇信子,“父亲的老对手,周明远。他恨父亲入骨,当年就是父亲设计,让他身败名裂,妻离子散。”
      “仁黯,你想干什么?”池修仁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想让他活着。”燕仁黯的指尖划过窗玻璃,留下道水痕,“想让他好好活着,看着仇人死。”他开始频繁地出门,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到“周先生”“时机”“地下室”这样的字眼。池修仁没有阻止。他知道,燕仁黯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断了。与其让他用玻璃划伤自己,不如让他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哪怕那个出口通往深渊。行动定在一个雨夜。和燕仁黯回来那天一样,雨下得很大,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燕仁黯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玄关换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亮,像淬了火的钢。
      “我去去就回。”他对池修仁说。
      池修仁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把伞:“注意安全。”燕仁黯接过伞,犹豫了一下,突然抱住池修仁:“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门关上的瞬间,池修仁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响。
      那一晚,燕家老宅火光冲天。
      新闻里说,燕家主人燕正宏在书房被人杀害,现场发现了周明远的指纹和凶器。警方赶到时,周明远已经不知所踪,只在地下室找到被绑着的燕夫人。燕夫人因为受惊过度,精神恍惚,却在接受采访时,死死抓着警察的手说:“是他自己!活该!当时不害周明远就不会有这事了!”报道的最后,是燕夫人继承燕氏集团的消息。画面里的她穿着黑色套装,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在股东大会上宣布了新的管理层名单。
      池修仁关掉电视时,天已经亮了。
      燕仁黯是在清晨回来的。他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池修仁,突然笑了,笑得像个解脱的孩子。
      “他死了。”
      “母亲成了董事长。”
      “没有人再能逼我们了。”池修仁走过去,把他拉进浴室。热水哗哗地流着,冲掉了他身上的血污,却冲不掉他眼底的疲惫和空洞。“以后,不会再疼了。”池修仁给他擦头发,声音很轻。燕仁黯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的手还是很凉,池修仁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着。那天下午,燕仁黯又坐在了窗边的藤椅上。阳光很好,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池修仁以为他又在发呆,走过去才发现,他在笑。“你看,”燕仁黯指着窗外,“樱花开了。”对面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株野樱花,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片流动的云。池修仁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终于有了点温度。
      “嗯,开了。”
      燕仁黯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雾散了些,能看到底下藏着的光。“修仁,”他说,“我们去山里看樱花吧。”
      “好。”
      池修仁知道,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疼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疤,留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但没关系,他会陪着他,用一个又一个春天,把那些疼慢慢捂热,捂成能笑着说出口的过往。
      画室的窗玻璃上,还留着燕仁黯指尖划过的痕迹。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池修仁看着那些痕迹,突然想起燕仁黯说“疼”的那个午后,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原来最深的疼,不是流血的伤口,是连喊疼都需要勇气的绝望。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喊疼的时候,告诉他:我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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