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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空是湛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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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湛蓝色的,湖水透着宝石绿,岸上的草木如油画般浓郁。
一阵窸窣声传入耳中,回头一看,是一只棕色的野兔,它机警地动着耳朵,一蹦,跳进了草丛里。
梁丘昱喜欢在这片草地上打盹,睡醒了,就喝一捧清凉的湖水。
浅岸的长草堆里还攒着不久前落下的花瓣,有几片飘进了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波纹。
等到了冬天,不知道湖面会不会结冰。
梁丘昱这么想着,脚尖跟着晃动起来。
只不过,他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一家卖衣服的地方,如果冬天没有羽绒服……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刚刚被水浸湿的地方贴在肚皮上,一点凉意都没有。
他决定不去想那个问题。
云在高空疾走,不停变换着形状,从地平线这头,奔向那头。
梁丘昱一直坐到临近傍晚。
站起来的时候,他用脚尖碰了碰和小腿一般高的草丛,笑着说:“来吧,猜猜我今天要去哪。”
说着,他向前迈步。
草丛顿时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转,转了方向。
几乎就在同时,草丛也跟着改了方向,只是前方让开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梁丘昱淡淡地笑了,没再管脚下。
走过这片自然区域,前方是城市区,街上熙熙攘攘,泛着低低的白噪声。
又拐了几个弯,前面是他曾经就读的高中。
门卫大爷正仰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梁丘昱冲他摆摆手,轻轻拉开大门,走了进去。
操场上,有两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
他沿着跑道走去,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
“哎!”
一声破锣嗓子喊道。
“昱哥!接球啊!”
邵凯站在不远处挥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浸湿两条粗眉,几根卷毛在风中晃来晃去。
梁丘昱停住球,倒了几下,传回去。
几个沿跑道绕圈的女生不断走近,一个甜美的声音响在其中。
阳光洒下来,照得梁丘昱眯起眼睛。
视线中,有一名女生的体态格外挺拔,走路时脚尖略向两侧分开,步子稳得很。
她们越走越近,那女生微赧一笑,并不去看他。
小小的瓜子脸,盛不下这一片阳光。
“林佳佳。”
梁丘昱叫住他。
她们停下脚步,林佳佳向另外两人交代了几句,向他走来。
两人面对面,他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
“说的什么话,”她咯咯笑,“昨天不才见过。”
梁丘昱也跟着笑,“嗯。”
他仔细打量着她的五官,和以前并无太大差别,唯有那对瞳孔中少了些鲜活的色泽。
“你喜欢我吗?”梁丘昱问。
林佳佳只是看着他。
“哎呀——我知道啦——”梁丘昱双手插进兜里,半自言自语地说着,“可惜呀,你要是个男生就好了。”
他随意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并不指望她能给予什么回应。
“早说嘛。”
甜甜的声音说着。
梁丘昱一愣。
紧接着,她小巧的下颌线折出了棱角,眉眼变得锋利起来,黑头发像老电视里的雪花似的闪了两下,瞬间改为一头利落的短发。
肩宽逐渐拉长,身高不断增长,直至与梁丘昱持平。“她”的上唇边甚至长出了一丛胡茬。
男生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抓握了两下,双腿交替蹦了蹦,满意地笑了。
“怎么样?”他的声音清脆,嘴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下可以了吧?”
梁丘昱像被噎住似的,干咳了两声。
旁边没有人,可他还是不停地四处张望。
然而,没有其他人看到刚才那一幕。
他只好没着没落地踱着步子,晃悠了一会儿,又蹲下身,胳膊撑在两个膝盖上,呆呆地望着。
远处,另一个班级正在练习广播体操,学生们呈方队站开。
如果梁丘昱猜的没错,那应该是当年的高一七班。
他在方队里寻找,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长头发。
那另一个人呢?
长头发身边经常出现的那个人。
另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身旁的男生也蹲下来。
梁丘昱噌的一下站起来,跳开两步远。
花坛里开着不属于这个地方的花朵,浅浅的紫色,似乎在对他笑。
天是那么蓝。
他吸了吸鼻子,望着男生的脸庞。
这回,他没有再躲。
他清清嗓,上前一步,单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笑着说:“哥们,处对象不?”
男生笑得干净,“好啊。”
一切进行得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们走在傍晚的夜市里,途径一个个摆满小玩意的摊位。
梁丘昱牵起他的手,是温的。
“你看这个。”男生拿起一个挂件,上面串着一圈彩色玻璃珠,在昏黄的街灯下泛起一层蜜色的光。
“喜欢吗?”梁丘昱问。
男生点点头。
如果换在平常,梁丘昱会立刻掏出钱包。
然而正如之前的每一次,他无法带任何东西来这里。
“昨天的晚霞就是这种颜色。”男生放下那串挂件。
“不买吗?”
男生摇摇头,“看一看就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觉梁丘昱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什么。”
梁丘昱跟至男生身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林就好。”
“小林?这也太普通了。”
“会吗?”
“嗯,让我想想。”
梁丘昱用指腹摩擦着男生的手掌。
“——‘昨天’,怎么样?”
“好啊,”男生没有半点犹疑,“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就叫昨天。”
“为了避免歧义,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里不存在时间意义上的‘昨天’和‘明天’,只有‘现在’、‘刚才’,和‘未来’。”
“好的,我记住了。”
“那么昨天同学,我很好奇,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能和我描述一下吗?”
男生侧过脸来,认真地说:“你是一个很阳光的人。”
“你有关于我的记忆吗?”
“我一直都喜欢你。”
“这我知道。其他的呢?”
男生不语。
“那……你有没有见过我生气的样子?”
“见过。”
梁丘昱放慢脚步,“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你站在原地不走的时候,看上去就有一点生气。”
“有吗?”
“嗯。”
“可能有一点吧。”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梁丘昱甩着两只交叠的手,“说不上来。”
男生被轻轻牵着走,“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走一走。”
“嗯。”
“或者,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得到银河。”
“银河?”梁丘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男生一笑,“嗯,跟我来。”
他稍稍加快了脚步,反过来牵起梁丘昱的手。
他们走出繁华的市区,走过草浪翻涌的郊外,天空深邃如墨,可见上面的星星点点。
冷风吹透梁丘昱身上的白色短袖,他的手心依然温热。
拐过一片树林,地面上开始出现积雪,四只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响。
雪地在夜里失去了白色,呈现出一片灰蓝,像是把夜色吃了进去。
大地的尽头,雪地变得斑驳,半空中横挂着一条写意的灰蓝,那是夜里的雪山。
“我们要去那上面?”梁丘昱指着山顶。
“对,就在那上面。”
“请告诉我,在这个世界我们可以飞。”
男生笑得眼睛弯弯,“放心,不会花太久。”
梁丘昱遥望着远方,两人踏进雪里,雪胚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雪山在不断靠近,比想象中快得多。
头顶飘过薄纱般的云,梁丘昱举起一只手,似乎就要够到那片云。
他转而稍一弯腰,捞了一把地面的雪花,酥软的雪从指缝飞走,像来不及塞进嘴里的饼干屑。
此刻,一阵细啸从耳边掠过,男生停住脚步。
“怎么了?”梁丘昱问。
“有风。”
“风?”
话音刚落,远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先是雪面表层的细粉开始游走,显得极不安分。随后声音来了,是空旷处才有的长鸣。
雪花开始上升。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在膝盖的高度打转,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以二人为圆心,一圈一圈旋转起来。
梁丘昱的发丝被吹起来,他眯起眼睛,“怎么回事?”说着抓起男生的手腕。
“看来我们不需要爬山了。”男生笑着。
雪墙已筑到肩膀的高度,雪花飞速旋转,四周只剩一道白茫茫的壁。
风眼不断收紧,天空被挤成头顶一个窄窄的圆。雪粒洒在颈侧,细碎的,凉的。
雪墙汇聚成一团,在风眼的正中心,梁丘昱紧紧搂住男生。
风声骤然停止,世界安静了一瞬。
哗的一声,雪墙炸开。雪粒忘记了刚才的急迫,开始减速,减速,软绵绵地往下飘,重新落回雪原之上。
“你看。”男生抬起头。
梁丘昱看向天空。
一条乳白色雾带横贯夜空,无数星光叠在一起,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沉,中间压着几块灰。
星是密的,密到没有办法数,密到彼此之间的黑显得格外冷。
风停了。四周只有雪。
“我第一次在这片雪地里看到银河。”男生说。
梁丘昱只是看了他一眼,再次仰起头,望着不知多少光年前发出的光亮。
他松开男生的手,独自往前走去。银河横亘在上方,那几颗最亮的星一闪一闪,似有话对他讲。
“这就是你的极限吗?”他问星星。
星星不语。
“回答我。”
他又说。
身后传来脚踩雪地的声响,梁丘昱转过身。
“冷不冷?”男生问。
梁丘昱笑了一下,“你知道雪的温度吗?”
“雪的温度?”
“嗯,”梁丘昱蹲下身,捧起一掌雪花,“就像这样。”
男生学着同样的动作,捧起一堆白色的雪花。
“是什么温度?”梁丘昱问。
“是凉的。”
“对。”
他点头,任由雪花飘走,嘴里喃喃地说:“应该是凉的才对。”
一颗星划过天际,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昨天。”
“嗯?”
“我想回去了。”
“回去哪里?”
“哪里都行。”
“好,我们走。”
男生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去。
“啊?真就走回去啊?”梁丘昱在后面大声问。
“对啊。”
“我以为你会开一个传送门呢。”
男生低着头往前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梁丘昱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一个窃笑。
两人走出雪原,市区的灯光沿地平线铺开,是遥远的地面的星火。
“去我家吧。”男生说。
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森林旁,一个小木屋里透出些许灯光。
男生拿出钥匙,打开一扇木门。
“到了。”
屋里烧着炭火,空气干燥。
墙上挂着一把猎枪和一具不知真假的鹿首。
“你不上学的时候还兼职做猎人吗?”梁丘昱问。
“偶尔。”
“啊?!骗人的吧?”
“看你问得这么认真,如果我说不是,那岂不很扫兴?”
梁丘昱作失望状,轻轻哼了一声。
两人脱掉鞋子,走在密实的地毯上,绒毛吸走了他们的脚步声。
“过来坐。”
男生端来两杯水,放在客厅中央的小茶几上。
“这里离学校很远吧。”梁丘昱端起水杯,一屁股窝进沙发里。
“是有点远,不过我起得早。”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嗯,记忆里一直都是。”
“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童年?”
男生望着壁炉里的火光,“很平淡,很普通的童年。”
“你会和其他人一起玩吗?”
“会呀。在我很小的时候,树林那边——”男生朝一个方向指去,“也有一间小木屋,我和那里的男孩是好朋友,我们的爷爷经常在一起打猎。”
“后来呢?”
“后来,他爷爷去世了,他们一家也搬走了。”
“那间木屋还在吗?”
男孩摇摇头,“前几年还在。有一回,雷击中了周围的大树,树干从中间炸开,砸在了屋顶上。”
梁丘昱口中的水咽了一半。
“现在还能看到那颗断掉的树,树干上面又长了新的枝叶。”男生又说。
“可是……”
“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天遇到我之前,一直都是女生。”
“对呀,没错。”
“所以你的‘记忆’没有变。”
“是的。”
“那……”梁丘昱直视男生的双眼,“你是在哪里学的舞蹈?”
“上学以后,在市里学的。”
“啊?哦。”梁丘昱的语气有些失落。他的手掌来回蹭着沙发皮,又问:“现在还会跳吗?”
“会。你想看吗?”
“嗯,想看。”
男生走去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架黑胶唱机,唱片被收纳进一旁的书立里,他的指尖依次走过唱片边缘,最终选定一张,拿了出来。
胶片开始旋转,唱针还未落下。
他折回壁炉旁,用步伐丈量距离,然后弯下腰,两手推着茶几。梁丘昱从对面的沙发起身,和男生一起搬。
空地大了不少。
他回到唱机前。唱针落下时发出一声沙响,悠扬的小提琴声随之流出。
他再次站好,两手做了一个起式。
重心先压下去,随着第一个钢琴声探出一只脚,脚尖点地。
他的腰线柔软,转身的时候手臂跟着漾开,又拢回来。
炭火噼啪了一声。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踩不出声音。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头发随转动扬起来,侧脸对着梁丘昱,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梁丘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小提琴绕过一个低音,男生停了一拍。
随后,他继续往前走,慢慢地,轻轻地,炉火拉长他的影子,贴在那面挂着猎枪的墙壁上。
琴声走到尾音,他收回最后那只手,重心回正。
炭火细细地响着。
“怎么样?”他转过身问。
梁丘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还搭在膝盖上。
过了半晌,他问,“学了多久?”
“三年多。”
“哦。”
唱针已经走到了胶片中心,在那里反复摩挲,发出一圈一圈低沉的沙声。
男生走过去,抬起唱针。
“很好看。”梁丘昱说。
“什么?”男生似乎没听清。
“你跳的舞,很好看。”
男生微微一笑,两手分别搭在唱机左右,似要拿起唱片,最终又作罢。他背靠着书架。
“晚上,你要留在这里吗?”他问。
“会不会……”
“留在这里吧。”
他的眼神闪烁,像流星跌落进了瞳孔里。
“不过,你得来帮我一下。”他向梁丘昱指了指走廊里。
屋子的另一半是餐厅和阳台,正对着狭窄的楼梯间。
来到二楼,男生直奔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梁丘昱路过卧室时向里瞥了一眼。
“幸好还在这里。”男生往外拖拽一个竖起的床垫。
“把它放倒,我和你一起搬。”
“嗯,小心。”男生轻轻一推床垫,另一头落下,正好被梁丘昱接住。
两人一起搬去卧室,将它挨着单人床平放。
“你睡我的床就好。”男生说着,整理起床上的褶皱。
“还是我睡地上吧。”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哎呀,也不是……”梁丘昱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睡觉不老实,你的床这么窄,我怕一个翻身掉地上。”
男生先是一愣,然后抿住嘴唇。
看得出来他很想笑。
“那就这样。”
说罢,他用力一推,床架紧紧贴着墙壁,“这样,就算你掉下来,也是掉在我这里。”
梁丘昱半张着嘴,没有再反对。
两人洗漱完毕,共同躺在床上。
外面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星光落在床边。
“你会变老吗?”梁丘昱在黑暗中问。
“变老,是指变成老爷爷吗?”
“算是吧。”
“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爷爷的样子吗?”
“隐约记得。”
“你会想他吗?”
“闲下来的时候,会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梁丘昱小声说:“为什么不安窗帘呢?”
“原来有的,被我拆掉了。”
“你这间屋子朝东吧,早上会很亮。”
“正好早起。”
梁丘昱笑了,“你不爱睡懒觉吗?”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晚睡。”
“嗯?为什么?”
男生停顿了几秒,“我不喜欢黑。”
床上没有再传来声音。
过了一会儿,梁丘昱的手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
男生拉住他的手。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