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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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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教室的地板擦得锃亮。落地镜子一整面贴在前墙。角落里的音响吐出不紧不慢的鼓点节奏。
舞蹈老师一身黑色瑜伽服,拍了两下手,声音清脆:“今天我们练基础步。注意节拍,放松肩部和肌肉,尽量不要僵硬。”
说完,他先走了几步示范,脚步轻快,身体松弛,仿佛重力不存在。
他又做了一遍分解动作,之后挺直胸膛,“大家跟我一起来。”
所有人开始动作。大家的律动参差不齐。
“非常好——注意节拍——”
梁丘昱渐渐找到了感觉,脚步正踩在节拍上。
“放轻松——动作尽量舒展——非常好!”
落地镜子里,有几个人的四肢展现出强烈的自主性,但胜在积极性十足,于是收获到老师赞许的目光。
梁丘昱继续在镜子里寻找。老师正在向几个动作到位却腼腆扭捏的人加油鼓劲。
一旁,瑞安在重复三遍之后,突然找对了感觉,舞步间竟透出一股利落劲儿。
重复几次过后,老师带领所有人停下动作。
“好的,现在大家两两分组。”
为数不多的女生们已经完成内部组队,剩下一堆大老爷们愣在原地干瞪眼。
梁丘昱和瑞安互相瞅了瞅,自动站到了一起。
“还真让你猜对了,”瑞安小声说,“这课上没几个姑娘。”
梁丘昱扬了扬眉毛。
“刚才我们练习了单人舞步,现在换双人动作。”老师抬手示范,“注意手的位置,不要使蛮力,动作跟着对方的重心走。”
他叫了个同学上去,一手轻轻搭在肩胛,一手引导舞步,动作流畅度极高。
“好的,现在大家分组练习。”
教室里立刻乱了起来。有人还没站稳就开始笑场,有人则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
梁丘昱和瑞安面对面,手搭上去的时候像鸡爪般僵硬,还没挪动两步,两人差点一前一后绊倒。
“你别往我脚底下钻啊。”梁丘昱皱眉。
“谁钻你了?”瑞安的耳尖红了,“你自己非要横晃。”
第二遍,他们又谨慎得像踩地雷,动作生硬到不行。
梁丘昱忍笑,“就这,连老太太都能超车。”
练到第三遍时,老师恰好绕至他们这里,双手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儿。
“不错——”他拉长语调,“节奏对了,重心也很稳。”
他伸手托住瑞安的手肘,“你需要放轻松,你的舞伴是一个灵活的人,不然像是在推墙。”
瑞安收回一点力,嘿嘿一笑。
接着,老师又对梁丘昱说道:“你的动作没问题。双人舞更讲究配合,你得照顾一下对方的节奏。”
梁丘昱说了声“OK”。等老师走远,他摆出一副拽拽的表情,“听见没?我还得迁就你。”
啪啪两下拍手声,老师向所有人喊话:“大家做得很棒——继续练习!”
“再来一次!”瑞安不服气。
镜子里,两人再次摆好舞步,某些转折处仍稍有卡顿。周围不少人也在磕磕绊绊。
又重复了两遍,动作的衔接比先前流畅了许多。
瑞安喘着气,笑得眉眼弯弯:“这回总算不打架了吧?”
“勉强能看吧。”梁丘昱松开手。
老师在给远处的一组做指导。闲下来的人们开始小声聊天。瑞安站在原地,脚尖不自觉跟着节奏挪步,像是没跳过瘾。
镜子里映出他旋身的样子,胳膊划出干净的弧线。
“行了吧,再来两遍就得抬走了。”梁丘昱懒懒地说。
瑞安的眼睛亮亮的,“我刚找到感觉!再来一遍!”
梁丘昱吸了口气,再次搭上他的肩膀。
半晌过后,音乐声减弱。
老师重新回到人群前方,拍拍手,“今天先到这里,你们每个人都很努力,非常好。周四的课程会增加双人配合的舞步,大家记得复习动作。回见。”
两人套上外套,随着人群一起走出教室。
此时天色渐晚,空气湿冷,梁丘昱下意识裹紧外套。
“晚上有事儿吗?”瑞安斜挎着背包,领口敞开,似乎并不冷。
“没有,怎么?”
“想不想去市中心吃烤肉?”
“你这是跳完舞饿抽了?”话音刚落,梁丘昱竟也有些前胸贴肚皮,“咳!下次吧。”
“为啥?”
“我家门口那公交车半小时才一趟。等车来了,我人都化了。”
瑞安咧开嘴笑了,“好办啊,我开车送你。”
“啊?”梁丘昱瞪大双眼,“你有车?”
“有啊,驾龄三年。”
梁丘昱信了,可他还是说:“改天吧,今天胃不舒服。”之后更加裹紧自己。
瑞安突然贴过来,整个人推着梁丘昱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去。
“干嘛?”梁丘昱急着问。
“送你回家啊。”
“卧槽,你别这么——”
“台阶!”瑞安一把拉回他。
梁丘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在瑞安的身后,阴云一直蔓延至天际,地平线上方透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
“台阶凉不凉啊?”瑞安笑着看他,“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可要把你抱过去了。”
梁丘昱才不信,“你车在哪?”
瑞安掏出车钥匙,向不远处按下按键,某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开过来接我。”
瑞安听罢一愣,低头轻轻嗤笑。
梁丘昱也跟着挑起嘴角。
知难而退吧兄弟。
哪知瑞安抬起眼,神色满意地点点头,“行,你等着。”
梁丘昱一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引擎轰鸣声响彻四方,如一头苏醒的野兽。
它咆哮着驶来,以一个极斜的角度爬上坡度,停在台阶下方。
瑞安下车,绕去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做出“请”的手势。
梁丘昱忍不住心想,坐在这种车里,岂不约等于坐在地上飞速平移?屁股都快要擦出火花。
他压起嘴角,信步走下台阶,迈进车里。
枕头下方的手机在震动。
梁丘昱接起来,对方的声音直轰耳膜:“这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
“卧槽我耳朵要聋了……”
“出去转转呗?我在家都快长毛了!”
“你这嗓门也跟不要钱似的……”
“你还没醒啊?这都下午一点了!”
梁丘昱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根本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吃饭了没?”
“梦里吃了……”
瑞安笑了,“你想吃啥?我带点东西过去找你。”
“随便。”
“在我这儿,‘随便’等于汉堡王,你可想好了?”
“嗯,不要酸黄瓜。”
瑞安停顿了一秒,“行!”然后挂掉电话。
扔下手机,梁丘昱翻了个身,忽然感到一股内急。
于是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去厕所解决完毕,又简单洗了洗,之后再次倒回床上。
他又睡着了,隐约间,外面的拉门声响起。
房门敲了两声,然后推开。
这时,梁丘昱忽地又醒过来,半撑起身看着门口的瑞安,“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你睡糊涂了吧?”瑞安的发梢淋湿了。
“啧。”
梁丘昱揉了揉脑袋,转而摆成一个“大”字,看上去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见状,瑞安不慌不忙地脱掉雨衣,就地做了几组热身运动,然后单膝压上床,一手环住梁丘昱的腰身,一手锢住他的双腿。
“你干什么?!”梁丘昱吓得一惊。
瑞安猛一使劲,将梁丘昱整个人扛上肩膀。
“卧槽!你放我下来!”梁丘昱大喊。
瑞安扛着他,一路走去客厅。
咣当一声,梁丘昱被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飘来汉堡的香味。
“现在精神过来了?”瑞安笑着问。
梁丘昱甚是不屑,“我这人软硬不吃,劝你省点功夫。”
瑞安的笑容一滞,旋即笑得更盛,“既然软硬都不吃,那甜的吃不吃?”
“啊?”梁丘昱抬高嗓门,“我告诉你——”
瑞安吻了上来。
一股甜腻的果香自齿间漫开。
梁丘昱想推开,可两手被反向钳在身后,动也动不得。
走廊另一头,两个室友先后打开房门,交谈起来。
“刚才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听着像吵架。”
他们一起向客厅走来。
梁丘昱只得闷着声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邻居的叫骂声。
那两个室友停住脚步。
“又是那个老头,天天瞎吵吵。”
“喏,他儿子又嗑药嗑疯了。”
“哎,败家玩意儿。”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回屋接着睡了,昨晚熬夜赶了篇essay,困死了。”
“我有隔音耳塞,你要么?”
“我也有。”
那两人分别回屋,关上了门。
终于,瑞安放开他。
梁丘昱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你——”
“你先等等,”瑞安抬起手,“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放。”
“是我喜欢得不够明显么?还是说,你喜欢欲擒故纵那一挂的?”
梁丘昱嗤笑几声,顺着说道:“是啊,怎么样?”
瑞安挠着脖子,“我这人急性子,不过也可以试试。”
“哼,这么有表演天赋,怎么不去念戏剧学院?”梁丘昱眯起一双眼睛,“再说,连你都说自己是演的,那就别怪别人不领情。”
瑞安轻晃一根手指,“谈感情多贵啊。”
他们的眼神在对方脸上游走。
一阵肠鸣声响起。
两人在对方的眼里读出了相同的讯息。
“吃吧,没加酸黄瓜。”
外面,雨已经停了。
“最近的便利店在哪?”瑞安问。
梁丘昱拿起汉堡,没有看他。
“车站斜对面。”
瑞安“嗯”了一声,连雨衣都没穿,直接拉开门。
“屋里等我。”他走了出去。
“怎么心不在焉的?”瑞安撩起梁丘昱额前的发。
梁丘昱躲开,皱起眉头,“净管些没用的……”
瑞安笑了,“对对对。”
本就不大的垃圾桶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瑞安下床去系起来,问:“这个扔哪?”
“我去吧。”
梁丘昱拎起垃圾袋,握住门把手。
他突然之间不敢开门。
记忆某处的场景与此时重叠起来。
他很害怕开门后,看见外面站着的是小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问:“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咋了?门坏了?”瑞安在身后问。
梁丘昱回过神。
“没。”
他打开门。门外没有人。
脚下有点发虚。他飘飘忽忽地走去外面,台阶吱嘎吱嘎作响,空气湿润又清新。
垃圾桶盖砰地一声关上。
他不禁在想,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小音的?
他原以为那天小音不在家,所以才带了朋友回家。
不管他当时是如何解释的,在小音看来一定非常蹩脚。
可小音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梁丘昱都无法忘记那双眼神。
屋门拉开,瑞安从二楼走下来。
“发什么呆呢?”他走到梁丘昱身边。
云层中央透出一点光,照亮他们所在的地方。
“终于出太阳了。”
走在前面的“林克”背着一把剑。拐进教室的时候,剑炳卡在了门框上,差点把他自己带倒。
梁丘昱憋住笑,随后走进教室。
今天的屋子很大,堪比一间舞蹈教室,中央零零散散摆了一些椅子,角落里有四台摄像机、收音杆、反光板等设备。
他打眼一望,光是“吸血鬼”就有两三个,还有常见的“南瓜人”、“僵尸”、“木乃伊”。
有个女生带了一顶高高的帽子,身旁放了一柄法杖。
梁丘昱挑了个没有视线遮挡的位置坐下。旁边的抖腿男生也扮成了某个角色,很眼熟,梁丘昱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教授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旧风衣,头戴软呢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雪茄,还给自己垫了一个啤酒肚。
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一位僵尸问道:“是希区柯克先生吗?”
教授露出诡异的微笑,举起手中的雪茄:“答对了,我的朋友。”
大家有所会意地笑起来。
此时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旁边的男生还在不停抖腿,喇叭裤也随之翻飞。梁丘昱想了半天,直到对方抬手整理油头发型,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Well, since my baby left me——”梁丘昱清唱起来。
“猫王”瞬间被点燃,“I found a new place to dwell——”
“Down at the end of Lonely Street, at Heartbreak Hotel——”
两人的合唱引来周遭的注意,已经有人笑得东倒西歪。
“猫王”更来劲了,原地上演了一出经典扭腰。
“音很准,伙计们。”教授笑着看他们,“如果这是百老汇试镜,我敢肯定你们已经被录用了。”
哄笑声漫过整间教室,夹杂着几声口哨和掌声。
合唱的余音散去。梁丘昱伸拳过去,与“猫王”轻轻一碰。
时间来到正点,教授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下午好。今天我们练习基础机位调度。四台摄像机,五人一组。你们可以自行指配导演、摄影师、录音师、灯光,和场记。”
“那么谁来当演员?”有人举手问。
“很棒的问题,”教授拿雪茄点了点,“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曾在校园里招募志愿者——”他向门口挥手,“来得正是时候,请进。”
在学生们的后方,助教带领一行人走进教室。
大家同时回头看去。
志愿演员们个个妆容精致,外形出众。万圣节的当天,他们反倒没做任何装扮。
梁丘昱在这群人里看到了瑞安。
“欢迎志愿者朋友们。”教授说完,屋里响起一片掌声。
梁丘昱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然后回过头去。瑞安衣服上的镶钻闪得他眼晕。
“分镜段落控制在1-3分钟内,一镜到底,完成度是最重要的。记得轮换岗位。”教授环顾全场,面带笑意,“我看到这屋里有许多不同寻常的角色,希望你们的‘气场’不会影响操作。”
他的视线落在那把长剑上,“如果搞砸了,我们就要麻烦‘林克’为我们吹‘时光之笛’了。”
“林克”举起手,“我今天没带我的笛子。”
闻言,教授颇为惋惜地耸耸肩,“那真是太糟糕了。”
班上又是一阵欢乐。
“现在开始自行组队,分散至四个角落,根据你们的拍摄内容挑选一至两位演员。录音师们,不必担心‘串音’问题,收声质量并不是考核重点。”
所有人陆续站起来。
梁丘昱和“猫王”已互认作队友,随后又加入了一位僵尸、一个海盗,和一位素人。
五人稍作商议后,共同看向那一排演员们。
取景框里,瑞安和另一位演员对面而坐,桌上摆着两杯速溶咖啡和一包薯片。
“我跟你说,这边的汉堡根本就不算汉堡。”瑞安滔滔不绝,眼睛发亮,“面包比肉饼厚两倍,咬一口像啃棉花,被他们吹成什么‘本地特色’。”
对面的爆炸头顺势接道:“上次我买了个薯卷,里面全是生菜,肉片薄得像邮票,还敢收我十块钱!”
瑞安喝了口咖啡,猛地撂下杯子,“他们可自豪了!你要是说不好吃——”
“Cut!”海盗喊道,“再来一遍,咖啡溅到镜头上了。”
僵尸抱着反光板,嘟囔道:“就不能当成特效吗?”素人也趁机竖起收声杆。
海盗拿来一张打湿的纤维布,轻轻擦拭镜头。
梁丘昱站在摄像机后,有模有样地调试着各处按钮。
“嘿!‘猫王’,这次打板的时候别抖腿。”海盗提醒道。
“O——K——”
大家再次调整好位置后,海盗大喊:“Roll sound!”
素人回应:“Sound rolling!”
海盗又喊:“Roll camera!”
梁丘昱回应:“Camera rolling!”
“Scene 1——Shot 4——Take 2——”
啪!场记板合上。
“Action!”
瑞安从头来过,继续喋喋不休:“说真的,他们要是换成番茄酱,还能勉强拯救一下,偏偏要加酸不拉唧的芥末酱,搞得像在吃工业清洁剂!”
爆炸头差点笑场,赶忙抿嘴附和道:“没错,清洁剂味儿——而且还要收你小费。”
瑞安摆摆手,“小费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们还要你自己端盘子、自己收拾垃圾!我都怀疑是不是下一步还得让我自己去厨房翻肉饼!”
“别说,这边还真有这种地方,”爆炸头一本正经,“你交了钱,然后自己动手煎肉饼。这叫体验式餐厅。”
瑞安一愣,“那不等于花钱给别人打工吗?脑子被驴踢了吧?”
爆炸头憋住笑,赶紧顺下去,“万一肉饼烧糊了,还得交燃气附加费,再补两块钱。”
瑞安整个人都坐不住了,“干脆直接让我去后厨上班,再给我发个工牌,写着‘自带顾客’——连员工都不用请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爆炸头抿了口咖啡,淡淡地说:“至少还能写进简历。”
“Cut!”
全部人一起放声大笑。
一阵浑厚的中年笑声混了进来。
大家回头一看,教授正站在摄像机后面,微微点头,“不错,伙计们。你们把一段关于垃圾食品的抱怨演成了黑色喜剧。倘若塔伦蒂诺在这里,他八成会考虑请你们去写菜单。”
僵尸手里的打光板差点砸地。
教授又举起手中的雪茄,话锋一转:“不过,注意一下节奏。对话的停顿要靠呼吸和表情。你们最后那两秒的安静,是个好点子,下次可以保留。”
海盗一听,满意地向组员们竖起两个大拇指。
“打光很干净,薯片袋子亮得恰到好处。再稍微往侧后挪一些,这样能更好地衬出两位演员的脸型。”
听到这,两位演员正好转过头来。瑞安半边脸的线条被勾勒得清晰分明,连爆炸头的边缘也泛着一圈亮。
“运镜很稳,”教授又看向梁丘昱,“至少不像笑着抖出来的。”
“当然不是。”梁丘昱挑起一边眉毛。
教授点点头,“镜头感不错,继续保持。”
言毕,他走去下一组。
众人相视一笑,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
“休息两分钟吧,之后再过一遍。”海盗向大家说,“下一轮谁想当导演?”
“我来!”素人举手,“这东西太沉了!”他指指收音杆。
“我来打板。”梁丘昱接上。
“那摄像归我。”僵尸说。
“嘿,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猫王”举起收音杆,像在钓鱼。
海盗最后说,“那我来负责灯光。”
另一边,瑞安正在和爆炸头闲聊。
几句只言片语飘过来。爆炸头似乎在抱怨宿舍的微波炉坏了,瑞安的表情生动,不时点头附和,可眼神却不自觉地奔向梁丘昱。
随后,整段分镜又过了两遍。
梁丘昱不停修改场记板上的数字、一次次报出场次号。余光里,那颗镶钻折射着光线,晃得他几近眩晕。
临下课前,全部组员堆在摄影机后面,观看他们共同完成的小组作品。
屏幕里,瑞安那句“工业清洁剂”一出,全组人再度笑翻。
演员们提前离场,教授留下做最后的总结。
下课铃响,学生们哗啦一下散开。
梁丘昱拎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吵吵嚷嚷,搞得人莫名烦躁。
他掏出手机,给瑞安发了一条信息。
——晚上来我这。
熟悉的引擎声由远至近,停在房子外面,紧接着一记闷闷的关车门声。
过了不到一分钟,敲门声响起。
梁丘昱拉开门。
是柑橘香水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急?”瑞安环住他的腰,瞬间拉近两人的距离。
“少废话。”
梁丘昱直接上手解扣子。
瑞安的唇追过来,被梁丘昱用手挡住。
“躲什么?”瑞安不解地问。
“别搞错了,哥们,”梁丘昱的气息温热,声音却很冷,“咱俩合同里没写这一条。”
瑞安只好挤出一个局促的笑,“这么严格?调节一下气氛都不行吗?”
“你想要什么气氛?”梁丘昱握住瑞安的手,不断向下走,“这样行么?”
瑞安的喉结滚动了一遭,反手锁上房门。
不出十分钟,门咣当一声打开。
瑞安背着昏迷的梁丘昱,快步穿过客厅。
门拉开一个缝,冷风瞬间灌进屋子。
他又折返回屋,从衣橱里挑了件最厚的外套,裹在梁丘昱的身上,然后再次背起他,飞速下楼,将他塞进副驾驶座。
引擎发动。他忽然一脸茫然。
于是,他直接打开车载地图,利用卫星定位找到了一家最近的医院。
导航开始。
车子轰鸣着驶向马路,穿梭在车流间。
开了不到十分钟,梁丘昱醒了。
“卧槽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瑞安喊着,腾出一只手来摸梁丘昱的脑门,“你怎么突然晕倒了啊?”
车窗外的夜色被撕扯成模糊的亮带。梁丘昱的脸上一片空白,瞳孔失焦。
他喃喃地问:“这次你要带我去哪?”
“啊?”瑞安没听清,“你说什么?”
梁丘昱突然笑了。
“卧槽你别吓我……”瑞安只顾看路,车子越开越快。
很快,笑声变成了啜泣声。
“停车……”梁丘昱低语。
“你说啥?!”
“停车——!”梁丘昱大喊。
瑞安吓了一跳,然后慢慢减速,开上辅路,停在一个车流较少的公园旁。
梁丘昱整张脸埋进手心里,止不住地哭泣。
瑞安不敢动,只能双手猛搓方向盘。
过了好久,抽泣声不再剧烈,转为断断续续的呜咽。
瑞安想碰一碰梁丘昱的肩膀,又怕被打回来。嘴张开了又闭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良久,梁丘昱慢慢抬起头。
昏暗的车里,瑞安看不清他脸上的痕迹。
“你这破车里连个纸巾都没有吗?”他的鼻音很重。
瑞安挠挠头,“那个……上周刚用完,还没放新的。”
梁丘昱轻叹一声,“中看不中用……”
他轻拍自己的脸蛋,像在拍爽肤水。拍干之后,他又拉下车顶的遮阳板,翻开镜子盖,打量自己的双眼。
“靠……明天肯定肿眼……”他嘟囔着。
“想不到你还——”瑞安话说一半,就被梁丘昱瞪了回去。
两人干坐了一会儿。
天上能看到几颗星星。
“我饿了。”梁丘昱说。
瑞安再次发动引擎,“想吃什么?”
梁丘昱想了片刻。
“阳春面。”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红油抄手,锃亮的辣油看得人口水直流。
瑞安拿起勺子,吃第一口之前瞄了梁丘昱一眼,语气诚惶诚恐,“那我吃……了?”
梁丘昱摆摆手,示意“你赶紧吃”。
瑞安得了旨意,赶忙连吞了几口,接着又怯怯地望着梁丘昱,小声问:“你尝尝不?我觉得挺好吃的。”
“吃你的。”
“哦。”
不久,服务员又端来一碗面。和油光锃亮的抄手相比,这碗面不免有些寡淡。
梁丘昱拿来一双筷子,开始低头猛吸。
不一会儿功夫,碗里的面少了一半。
“那个……”瑞安支吾着。
“嗯?”
“晚上我能去你那睡吗?”
梁丘昱抬眼瞅他。
“你去我那也行!”瑞安立马改口,“怎么着都行!我就是……有点……”
梁丘昱继续吃面。
“你刚才真的吓坏我了……”瑞安自言自语,“我心思着……晚上有个人在旁边,你好歹不会出事……”
“今天一晚就行!”瑞安的语气很执着,“明天我再带你去趟医院,没啥问题的话,我再送你回去,然后——”他泄气似的一顿,“然后我自个儿滚蛋。”
梁丘昱总算咽下去了。他拿纸巾抹了把嘴,问:“合同还没到期呢,你想滚去哪?”
“我——”瑞安愣了。
“你什么?”
“刚才你不是——”
“我怎么了?”
瑞安没词儿了。他拧起眉头,紧闭双眼,猛揉自己的两个太阳穴,好似突发恶疾。
半晌过后,他投降般举起双手。
“我服了,哥。我真搞不明白你了。你说啥就是啥,我都听你的,行不?”
梁丘昱的嘴角上翘了一毫,又迅速回归冷脸,拿眼神点了点瑞安面前的抄手,“吃完了么?”
“啊?没、没呢。”
“嗯。”
随后,梁丘昱继续低头吃面。瑞安也跟着继续吃。
两人先后光盘。
梁丘昱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反反复复打量着对面的人。
瑞安被看得有点发毛,却也不敢吱声。
“先去把账结了。”梁丘昱说。
瑞安领了命,蹭的一下站起来,掏出钱包。
“然后去我家。”梁丘昱又说。
瑞安又是一愣,进而抿嘴一乐,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