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46、往生森林（三十八） “你们难道

　　我慢慢接受了这里的一切，我和这些东西没什么不同，大家不过都是在粪里横冲直撞、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烂虫罢了。

　　又丑又臭，还渺小，怎么看都是可以被随便杀死的东西吧，恶心玩意儿。人类才不管我们这群烂虫有益无益，不在乎我们和他们的心脏是否拥有一样的善恶，也不在乎我们是否对他们造成了同他们对我们一样的伤害，甚至也根本不需要给自己找个借口，就因为我们是试验品，是自然界中最是丑陋的东西，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因此我们就可以被理所当然地随意对待，可以任凭他们操控摆弄，甚至杀害。

　　不过，理解归理解，我们是我们，但我和这样的实验品不同的是：我有一个军官父亲。
　　真是好讽刺啊。

　　但我甘愿接受实验，我需要变得强大，要大家都只记得我，而不是我的军官父亲，然后我再推翻这个世界，大家都去死吧！去死吧！无论好人坏人，丑陋美丽，大家都去死吧！

　　刚接受完异能嫁接实验后的那个晚上，我平静地躺在实验床上，浑身剧痛，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痛！脑子也疼，骨头也疼！它们一会剧痛，一会像是消失了，我仿佛软成了一滩肉泥，骤然长出新鲜的血骨，然后构架起一副崭新的身体，如此反反复复，我的身体一会儿发热一会泛冷，疼疼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实际上，我没有任何表情，我幻想中的嚎叫声也并没有从我的嗓子里发出。

　　就这样吧，我的世界已经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等等，谁在碰我的手？

　　这是一双很小的手，先是戳了戳我，而后试图将我的手包裹起来。我试图去寻找这个人，可每一寸不断蔓延着的、叠加的痛将我固定在了床上。

　　西奥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抬起了一双无比动人心魄的眼睛，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了，她告诉我说：“哥哥，你记得我吗？我的代号就在你的后一个数哦。”她的声音也好温柔，她对我说，“我来保护你吧，我的异能能将痛苦转移。”

　　只是一瞬间。我就不疼了。

　　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温暖，居然是来自一个还没我肩膀高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我的身体终于受我支配了，我察觉到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从我的脊背生长，将我包裹在浓浓的温柔里。

　　而西奥却面色苍白、满头细汗、蜷缩着倒在地上，我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痛苦，她的指尖撕破了肩头的软肉，绷紧的额角还在不停抽/动着，但我只是站着不动，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不是她疼就是我疼啊，我可受不了。

　　小孩就是小孩啊。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她，用清醒的大脑记住这三个小时和我有关的剧痛，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我下定决心叫自己往上走，再走到高处一些，我决定再也不要自己忍受这些毫无用处的折磨。

　　好久好久，有一个念头从我的心里疯狂蔓延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把我浸泡在粘稠的沙漠里，那绝对是我的理智所无法控制的东西，我意识到——西奥真的硬生生地替我扛过了三个小时。

　　我决定再也不要让自己和西奥忍受这些，她是我的了。

　　接下来的实验，西奥永远都跟在我的身后，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联想到了“底气”这个词，她是我的底气，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全部。
　　我要她这一辈子都要在我身边。

　　后来，我让她跟着我来到了往生森林，这里的确是地狱，但我掌握审判的权力，我的西奥也掌握审判的权力。

　　说来也真是可憎，我的西奥因为替我扛了那三个小时，至此落下病根，身体太不好了，越长大实验带来的副作用也越强，天呐，她怎么受得了呢。

　　这天，西奥刚好换了一次血，我出门看了眼我的备用血库，他们好丑啊，丑人的器官和鲜血居然要放在我最最敬爱的西奥身上……
　　我可真是无能。

　　我在游乐园里走着，地面破土而出的贫穷树长得歪七八扭，很少有笔直的树木存在，我静静地走着，突然听到了梵音。我抬头看向假天，发现这声音悬挂在往生森林里，树木骤然低吟，梵音说：进来吧，进来吧，享受极乐，往生净土。
　　我继续走着，停在一颗笔直的树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一周没睡觉了，发现那根本就不是梵音！是白石人痛苦的哀嚎声！他们碎骨支离，双手奉上被挖掉的眼睛和巨大的器官，任人品食，也自我品食。

　　我真是疯了吧。

　　就在我即将离开时，忽然听到了我此生第一次听到的一种声音，我寻声找了过去，那声音只是一只被翅膀折断的鸟发出的，它实在太小了，在我的世界里，它大概只有有蚂蚁那么小吧，我看见它时，它就躺在我的脚尖，凄厉嚎叫着，用看造物主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却看到了四个字：不得自由。

　　人类的哀嚎和鸟的哀嚎有差别吗？

　　我蹲下来，拾起一根根细木棒和杂叶为它造了一个鸟巢，这件事我做得很熟练。
　　我从小就很喜欢动物，那军官父亲的家里很大，还有个不怎么搭理的后花园，我常常去那，没人陪我，没人同我说话，但幸好，这个世界还有自然，还有动物。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我每次去到那里军官总要我带上耳塞，但我不在乎，我喜欢和小动物玩，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注视我的东西。

　　直到有一次艳阳天下，我和后花园外玻璃房内的军官父亲对视了，我看见连接他脑子的一块显示屏上是一副格外满意且疯狂的笑。鬼使神差地，我摘下了耳塞，听见了眼前小鸟张合着嘴，用一口粗犷高昂的声音尖叫着，尖叫声里，他说：“上帝保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帝保佑我啊啊啊！保佑我马上去死啊哈哈哈他玛德！”

　　小鸟乖巧的脸庞越来越狰狞，我耳畔回荡着的无比痛苦的尖叫声还在逐步高昂。

　　我使劲用石头撞我的耳朵，可是没用，这个世界还是太喧嚣了。

　　我茫然跌坐在地，向四周看去，艳阳光下树木披着层华美的金色薄纱，微风轻轻吹拂着草丛，然后我如失忆之人兢兢战战地扒开了自己给记忆的伪装和修饰，寂静的花园变成了苦海无度的地狱，我看见猫身上张着人头，老鹰的翅膀变成婴儿的手臂，蛇蝎的眼珠子也是人的……他们驱着扭捏的身子向我扑袭而来，我就不再喜欢动物了，从那以后也再没见过正常的动物。命运似乎很喜欢捉弄我，它在给我礼物的同时，也给我与礼物相当的罪恶。

　　我把鸟巢搭好后，小鸟欢快地扑腾着结痂的翅膀，它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往生森林里了，它在开心呢。

　　“它真可爱。”

　　我的妹妹来了，她也喜欢动物，我说那干脆就养一群，她就拍我脑袋，埋怨我说养一个就需负一个的责任，那养一群呢？我就不说话了，像我们这种随时都会死的人，实在说不了这两个字。

　　“嗯。”

　　“就是太脆弱了。”

　　“嗯。”

　　“生命力比我还要顽强呢。”

　　“……”

　　——

　　问他在被实验的时候想了什么吗？

　　斯伯伦掀起布满疲态的眼睛，歪了歪头：“你觉得我想了什么？”

　　艾瑞莎摇摇头。

　　斯伯伦觉得艾瑞莎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他和艾瑞莎并没有认识多久，谁知道那群人给这个女的添了些啥怪模怪样的记忆？他内心嗤笑一声，无所谓道：“想死算吗？”

　　“算。”艾瑞莎暂时无法从那些虚假的记忆中走出，她眼里的斯伯伦永远都是那个是在逃亡路上会为一只鸟搭建巢穴的人，会将自己压抑到极致、咬紧牙关往哪怕全是烂泥的前路走去的人，而恰恰好这样被黑暗掩埋的人，一回头，率先被看见的居然是一双炙热又坚定的眼睛，虽然她无法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她无可避免地会被这些记忆影响到，继而便会觉得自身太空洞了，她的记忆被剥夺，而她还被一些不辨真伪的东西持续影响着心情，她顿了顿，又问，“可为什么？因为自己被实验过，所以要把这份痛苦施加给别人？”

　　艾瑞莎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被斯伯伦打断了：“艾瑞斯博士，感化路线并不适合你。杀了我还来得快些。虽然不知道那群人给你灌输了什么记忆，居然让你对我产生了怜悯……”他说话的时候眉宇间全是极不耐烦，好似觉得目前的沟通实在是浪费时间，但不知怎的，他继续说着，“但是呢，我从来不会后悔我至今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施加痛苦？我向你们施加了什么样的痛苦呢？”斯伯伦的目光渐渐飘远，不再说话。

　　“那为什么选择人类实验？”

　　“呵。”

　　斯伯伦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然后他用忽快忽慢的语调说：“我不明白。”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人和那群动物到底有什么区别。”他眉宇间尽是苍茫，是百思不得其解，他问道，“它们能被用作实验，你们难道很高尚吗，为什么你们不能？！”

　　听斯伯伦这番话，他已经是下意识将自己与“新大陆”的人划归到一起去了。

　　艾瑞莎无法理解。她是被实验的对象，此时此刻她才如梦初醒，清楚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个人的立场是完全对立的。
　　可凭什么又是她呢？
　　自从露辛达出现后，艾瑞莎一旦试图完完全全地接受她的观点，一种巨大的命运感就会扑面而来，她对此感到窒息，她的人生被预设好了！她的家庭和自我意识被剥夺了！她甚至帮着仇敌伤害了同胞！！
　　这该让她如何接受？如果再晚一点点发现真相，她可能就要在战场上虐杀同胞了！

　　艾瑞莎无意识张合着唇瓣，想要反驳斯伯伦，但嗓子却像哑了一样，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被堵塞在舌根后，任凭她如何嘶吼都不能发出一句辩驳，直到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艾瑞莎扭回头，露辛达神色清冷，浓密的睫毛冷冷地垂下，而后扇起，她正百无聊赖地抛着小石子玩，没看艾瑞莎，双眼正视着斯伯伦，随即莞尔一笑，声调却没什么起伏的：“哇，那你很厉害嘛。能把滔天罪恶讲得如此活色生香。”露辛达鼓起来清脆的掌声，“但是你一点也不会聊天哦。”
　　她转回视线，和艾瑞莎对视了两秒，然后乖巧地笑了下，这个笑容比起刚刚那个诚然真实得多，“姐姐你说呢。”

　　艾瑞莎在露辛达的安抚下平息了不稳定的情绪，蹙着的眉顿时一松，她的额角绷紧，不断调整呼吸，身形微微向后倾，一双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直视着斯伯伦。
　　这个细节刚好被斯伯伦死死抓住，他眼皮一跳，骂了一声，下意识往前迈步，也恰恰好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往生森林大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