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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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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杂志社那天,陈芥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张拎着工牌的自拍。
沈西桥在下面评论:【哟,老陈家第零个文化人。】
也不看陈芥那一连串回击的表情包,把手机往旁边梁迢那一推:“陈芥真回来上班了?”
这家清吧是沈西桥新投的产业,特意找梁迢来试新款的调酒。三人从初中就认识的,梁迢和陈芥的事情,沈西桥算是旁观者。
说起来,这家清吧开业,也刚好是在陈芥在几个共友群里,说自己准备回来那会儿。
梁迢没理会沈西桥那点揶揄,视线从亮光的屏幕上掠过,并不停留很久,像是完全不在意。
但夜再深一些,借着酒吧并不明朗的光线,他还是轻易就看清,陈芥的妆容已经又换了画法。
“今晚都敞开喝啊,我买单,给咱们芥姐接风洗尘!”说话的是陈芥大学学弟,天城人,偏要喊她芥姐,语调顿挫像在说相声。
用手指给眼头补了点高光,陈芥攥着张纸巾,喝了朋友来碰杯的酒,费了点劲才找回从前在酒吧玩的感觉来。
喝了两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学弟看她张望,问道:“怎么了芥姐?”
“老感觉有人盯着我。”她眼皮应景地跳了下。
“喝多了就没事儿了,该不会是萎了?我让人把酒热热?”
“滚你大爷的。”
两杯精酿下肚,空杯还没满上,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就端上来一杯酒,要放在陈芥面前,她拦了一下:“谁点的?送错了。”
侍应生笑了下,指指斜对面的桌台:“老板叮嘱我给您送的。”
顺着看过去,沈西桥举起酒杯,隔空跟她碰了下。
旁边,梁迢衬衫西裤,领子松开两枚纽扣,袖子拉到肘部,周身透着和酒吧不相容的疏离,视线也落在这边,礼貌,只看得不大认真。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陈芥却分明已经透过白色的布料,看见他锁骨和腹肌旁的两颗小痣。
手边玻璃杯里的酒液和陈芥的是同一款,斑驳的光影中,笼罩出幽暗的深蓝色。
上次在浦桥仓促一面,已经是三个月前,夏天都快来了。
“来这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沈西桥又让人送了几打酒。
“早知道你在这儿,今晚就算了。”说这话时,陈芥只看向手边的酒。
明白自己替人背了锅,沈西桥看了眼身旁的人,梁迢眼都不抬一下,往杯里加冰块的动作照旧。
好几年没见,刚才距离隔得远,学弟没细看,这会儿近了,认出梁迢来,酒都醒了一半。
大家毕业之后各奔前程,散落在全世界,但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陈芥身边的朋友,鲜少有不认识梁迢的。
高中毕业之后,陈芥就像是被解开封印,恨不得整天泡在外面玩。梁迢得了于晓的托付,总是陪在她边上。
后来上大学了,明明一个在津大,一个在津外,也照旧延续了老惯例。有共友的时候就一块儿喝一杯,陈芥和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梁迢就在不近不远处。
学弟有次悄悄问过,他俩是不是谈地下恋,当时陈芥半醉不醉,义正言辞否认了,还给人科普了一下,什么叫作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友谊。
结果隔天,两人就滚在了一块儿。
酒吧灯光换过一轮,流光拖曳,时隔几年,陈芥和梁迢又是面对面,这次分明像是陌生人。
身份已经换过几轮,距离远过又要近,非说是缘分,也像段孽缘。
沈西桥乐意看热闹,学弟却渐渐觉出几分尴尬,忍不住打圆场:“好久不见啊哥,听说你进了监察厅?以后常聚?”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梁迢仰头喝酒时,手臂线条结实利落。
陈芥想说点什么呛味的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独自留学两年,再骄纵的性子,也要有佯装收敛的时候。
梁迢歇了杯子,看她仰头喝闷酒,烟熏妆覆着银蓝色眼影,像小猫缩爪时将指甲缩回爪鞘,仿佛没有在任何关系里亏过心。
陈芥心思不在酒上,顺手拿过旁边新满上的杯子,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对劲:“怎么是威士忌?”一股汽油味。
学弟凑过来看一眼,乐了:“这我刚倒的,准备做基酒来着。”
拿错一杯酒,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从浦桥,又到现在,梁迢这么不冷不淡的,让陈芥觉得特窝火。
她从小没受过气,尤其是在梁迢那儿,忍过两次,就没有非要忍第三次的道理。
“去哪儿?”看她起身,沈西桥随口问。
“厕所。”
把两人一前一后出去的背影看在眼里,沈西桥挑了下眉,没多说。
梁迢挂了电话,视线落在陈芥小猫一样的眼线上,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脚尖碾着一颗石子。
这条街都是清吧,人来人往,各色灯牌照得此刻光怪陆离,仿佛只是十八岁的一个梦境。
但对面,梁迢身上蓝白校服换成西装革履,陈芥的工牌也还在包里装着。
他们两家依旧是邻居,尽管梁迢已经不住在那;他们的父母也依旧常联系,即使他们已经在两年前分手。
陈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当年不是那么愿意跟梁迢恋爱,因为觉得分了手会难堪,会拖泥带水。
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口腔中还残留类似汽油的酒精味,陈芥厌烦威士忌,烦躁涌上来,看梁迢敲烟盒,往前伸手。
把烟含在唇里,梁迢没点火,把打火机和烟盒一块儿递过去。
陈芥却突然又觉得没劲,从前都是抽一支烟,现在就这么讲究?
她把手缩回去:“女朋友今天不在,没必要装不认识吧?”这句话婊气太足,陈芥自己都皱了下眉。
“下次再见就当不认识,”梁迢滑了砂轮,火光一闪而过,烟雾弥漫,印得他面庞冷澈,“你说的。”
“你倒是贯彻得彻底。”
烟夹在指间,梁迢定定看她,没什么表情。
脑子突然清醒,陈芥从头凉到脚。
她以前总是嫌梁迢管东管西,嫌他不听话。
现在他分明已经“听话”,但记得的,都是分手之前的话。
而陈芥居然因为这样的“听话”,有一瞬间变得烦躁,甚至出口讥讽。
一阵凉风吹过,陈芥打了个喷嚏。
梁迢收回视线,拉开旁边的车门,递过来一块儿披肩。
陈芥接过来,绕在裸.露的肩膀上,光明正大打量起他的车:“什么时候换的?”
是之前在小区门口看到过的那辆朗逸。
“上班不方便。”
那就是一上班就换了。
梁迢掐了烟,又接了个电话,回头问她:“我叫了代驾,送你回去?”
代驾来的很快,陈芥径直开门坐进了前排,像是和人拼车。她在车上给学弟打电话,解释说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那群人本来也要通宵,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九点就从酒吧出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陈芥为自己叹气,怎么就成社畜了呢?
代驾小哥尽职尽责,存在感极低,车内只有导航的声音,陈芥百无聊赖,打量起这辆车。
之前那辆揽胜算是她一起选的,副驾驶陈芥坐过无数次,冬天有次两人都穿黑色衣服,和系好的安全带颜色融为一体,被监控抓拍到,申诉不了,那次之后,她就买了荧光绿的装饰贴上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今晚这辆朗逸则完全不一样,外观和内里装饰都低调,适合体制内,车内连纸巾盒都没特意换。
陈芥透过后视镜看梁迢,他在看手机,估计是在回复工作消息。
这想法一出,陈芥自己都觉得荒唐,凭什么就这么笃定?又为什么要猜测他的状态。
“喂,梁迢。”时隔好几年,她又喊了他的名字。
梁迢抬眼,从后视镜里,看清她闪着蓝调的亮片眼影。
“你车上有袋子吗?能不能吐。”
“可以靠边停车。”
“算了。”
她定定看他几秒,突然吐出两个字。
梁迢和她坐在斜对角,看到陈芥没拨好的头发,白金色被黑色披肩裹住一一部分,色调对立却又和谐。
这块披肩是上次买衣服时,销售帮忙凑折扣,随手添进去的,梁迢就这么一直放在车上,想着或许有天能用得上。
但没想过是今天。
陈芥在装醉,后视镜里,她偏头闭眼,像是睡得很香,全程都没有再说话。
梁迢抿唇,觉得现在这情境实在嘲讽,他忍住想要像从前那样替她挽起汗湿头发的念头,也只当脑海里那些纠缠的镜头不是回忆,只是幻想。
陈芥很讲究搭配,她头发多而密,又喜欢披着,出门就习惯带根橡皮筋,还要搭配颜色,但最后大多落到梁迢手腕上,于是乎,他也变成了她搭配的那个环节。
而现在,陈芥应该并不愿意梁迢的腕上,还有她五颜六色的橡皮筋。
而陈芥只是在逃避,像在国外,刚开始做presentation的每一次,总是要在脑海里演练很多次英文稿,避免当众出丑。
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陈芥对学习一直算不上有多努力,但她有着很强的执行力。
她决定,要找机会和梁迢说清楚。
陈芥知道,自己当年那样,算是某种形式的断崖式分手,做的不地道。
所以她也想过,以后再见,在长辈面前、共同的朋友面前、又或者是现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她究竟要如何和梁迢相处。
或许该当做中间那段荒唐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已经尝试过不适合做情侣,那回归到朋友的位置上就好。
但浦桥见过那一面,梁迢压根不给她机会,害陈芥的伟大构想中道崩殂,就这么再也扶不起来。
车停在家门外,还没到睡觉时间,陈芥能听到多比的几声喊叫。
她解了安全带,却没动,从后视镜里看梁迢:“下来聊聊?”
车子熄了火,路灯光束色调带着黄昏一般的诡谲,陈芥把黑色披肩扯下:“那天在小区北门,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她问得理直气壮,但余光瞄见有邻居要出门,还是心虚一样,拉着人往旁边站了站,这会儿的位置,旁边就是梁家空置的院子,有棵柿子树茂盛。
梁迢视线落在被她牵过的衬衫上:“嗯。”
他承认得大方,陈芥却又语塞,心里说不上来的堵。
她宁愿梁迢也质问自己,为什么明明还在小区,又要搪塞是和朋友出去了?
陈芥的脾气,是越占下风,才越要盛气凌人。
她讥讽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边界感?”
梁迢只定定看她。
陈芥的口红早就被酒液稀释,但仍旧还是红,微微上翘的唇角,像饱满欲滴的水红玫瑰。这会儿眉眼骄纵,才有了几分独属于陈芥这个姓名符号的生机。
他知道陈芥这句是在指什么。
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是陈芥在梁迢的私密相册里,发现了一张毕业大合照,除了他们俩,其他人都被马赛克。
“公主,”梁迢眉眼淡淡,“过去是过去。”
他太知道怎么爱她,所以连带着也知道,要怎么激怒她。
回程的路上没再开导航,梁迢坐在副驾驶,适时提醒代驾方向,衬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让他难得躁郁。
梁迢打开手机,切换某个小号,打开陈芥朋友圈。
那张在沈西桥那儿草草扫过的照片,这会儿明明白白摊在眼前。
照片下带的定位是某个杂志社,地址在梁迢检察院的隔壁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