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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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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聊到了最新时的西洋布,李太太的一双丝袜花了五块钱。
鲁晓颦听得愈加烦闷。
韩七宝一只手压住另一只手,若有所思。
丁太太见韩七宝兴趣缺缺,忽得讨好说:“少帅和张夫人情深似海,举案齐眉,让我们见了羡慕。”
韩七宝苦笑,面子上要显得大度,她不自然地转过脸去,见鲁晓颦坐在离她们远远的海棠木椅上,低头瞧手。
大概是同乡人的缘故,韩七宝随口问:“北平干燥,无锡潮湿,住得习惯吗?”
鲁晓颦抬直了肩膀,微笑道:“我在无锡住了6年,无锡也有无锡的妙处,每日闲趣不少。”
“怎么说?”韩七宝问。
“譬如春日赏花、夏天望渔舟唱晚、秋日采摘秋果、冬天煮茶观雪。”鲁晓颦说。
韩七宝笑了笑说:“鲁先生好雅兴。”
丁太太舞着纤长的手指,眉开眼笑地说:“我就说张夫人与鲁先生会一见如故,同乡人比我们又更能说到一处。”
韩七宝说道:“女人身处异乡,会比寻常辛苦许多。妇以夫纲,才是我们女子应须谨遵的教诲。”
丁太太抚掌说:“到底是张夫人有见底,说出来的话也让我们这些山村野妇长了见识。”
鲁晓颦嗤然,表面没做任何反应。
挨到散席,鲁晓颦借机先走一步。
丁太太看着鲁晓颦的背影说:“鲁先生形色匆匆,也是个大忙人。”
韩七宝唇部浮出一层笑,引进了唇角里。
韩七宝走出丁太太宅邸时,司机下车拉开了门,韩七宝裹紧了袍子。
她痴望着丁太太门前的藤状月季,联想到自己,眼里不觉发酸,坠了泪光。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令她的夫君冷落自己。如果她的心中无他,她便不会心痛得喘不过气,可她为什么要走进囚禁自己的牢笼里?
她掐住了自己的手,想:“我也像这爬藤的月季无所依吧?”
车外的景模糊,她莫名羡慕起那个叫鲁晓颦的女子。
她沉沉叹了口气,想:“这就是命罢……”
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想到未出世的孩子,忍住了心内的苦楚。
她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车子开进少帅府,她下了车。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家?”韩七宝想。
她走进冰冷的府邸,让柳妈帮她脱了裘衣。
“太太,您刚回来,身子还乏着吧?我让人煮了银耳红枣羹,一会儿给您端上来。”柳妈说道。
“嗯。”韩七宝轻轻哼了一声端庄地坐在了沙发上。
“老爷呢?”韩七宝问。
“他还在书房里。”柳妈禀报。
韩七宝猜到张笃承躲在书房里,已是常规,她还是失望了。
柳妈下去了。
韩七宝双手搅在一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柳妈出来时手捧着青瓷花碗端给韩七宝说:“太太,趁热喝了吧。”
韩七宝无趣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过了许久,张笃承从书房出来,看见韩七宝坐在客厅凝视自己,问:“出去了。”
“是。丁太太邀我散散心,我便去了。”韩七宝小心翼翼地说。
“你注意身子。如果有了闪失可就麻烦了。”
张笃承的话里是关切,却满是客气。
韩七宝心抽紧,她见张笃承转身又要走,赶紧找着话说:“今天见了一个奇怪的人,说起来她的长兄鲁鼎山和我父亲是旧识。”
张笃承听到鲁鼎山的名字,便留了神。
韩七宝见张笃承停住了脚,眼里、心里藏不住笑地说:“我没想到,鲁府的六小姐居然在无锡城。你说巧不巧?”
“我问她在无锡习不习惯,她倒也诗意,说春日赏花,夏天看太湖,秋天采果,冬天煮茶赏雪。”韩七宝回想着叙述道。
总是冷冰冰的张笃承融化了许多,眉眼里多了点温色。
“不过……女子抛头露面总是不大好,况且惹了许多事,给人非议。”韩七宝免不了议论道。
张笃承听了不喜,免不了维护:“以琴艺传世的蔡文姬、咏絮才女谢道韫、‘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巾帼不让须眉的红娘子、为革命牺牲的秋瑾,也都露过面,难道也是不好?”
韩七宝第一次见到张笃承维护一个人,吃了一惊。
她不安起来,直觉告诉她,她的丈夫绝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人说话。
她平添了几分多疑,他是不是背着她藏了什么秘密?比如刚才谈论的鲁晓颦。
他们早就认识?
韩七宝握住自己的手揉掐出几道印子,眼底蕴生出了潮气,她想印证自己的想法。
张笃承走了,屋子又空了下来,她的心也空了。
她想,或许她的丈夫真的不爱她,才会不断让她伤心。
又是一月,韩七宝的身子重了些,丁太太来看她,韩七宝暗示道:“也不知道鲁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丁太太笑了笑,坐在她下侧的身子靠前了些说:“我就知道夫人与鲁先生会有许多话要说,毕竟这里离北平远,夫人难免想家。”
韩七宝问:“鲁先生平时做什么?”
丁太太说:“她和我表妹在同一家小学教书,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教书,大概是打发无聊时间,哪是为了营生。”
丁太太手提蓝花手绢掩口笑了一阵子,见韩七宝颜容肃庄,放下了绢子。
“是一个有趣的人。”韩七宝若有所思地说。
“夫人想见她?”丁太太识趣地问。
韩七宝说:“我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丁太太意会地笑了,拿着手绢盖在涂了口红的嘴上。
韩七宝不明白自己为何非得要如此做,她读不懂自己,却又觉得非这样不可。
晚上她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发,张笃承坐在床上看书,韩七宝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明如同春睡海棠般娇艳,他对她没有欲望。
韩七宝故意说:“回想起来,鲁先生长得挺好看,眼睛媚人。”
张笃承没有搭理,自顾自看书。
韩七宝自觉没趣,赌气得抓住梳子的手使了些力道,来回梳理辫尾。
张笃承不看她,像是掉进书眼里了。
鲁晓颦没有清闲两天,丁太太来了,她主动来到鲁晓颦的学校门口,说韩七宝掂念两人是同乡,想见她聊聊北平的事。
鲁晓颦一想到上日的婉拒道:“我是个粗鄙之人,担心冲撞了张夫人。况且我家中有事,不便去。”
丁太太着急地说:“鲁先生,我受张夫人之托,不能拒绝。你是个心善之人,帮帮忙,你不会看我左右为难吧?”
鲁晓颦心里称奇,她和张夫人没有交情,非得劳师动众地见她。
鲁晓颦沉言不语,她手里提着竹篾编织的鱼篓型袋子要往家赶。
留下丁太太尴尬停在了原地,她转念一想,道:“鲁先生你也是女人,知道身在异乡的苦楚,腹中怀有胎儿的辛苦。希望你能谅解。”
鲁晓颦想起了自己初到无锡时举目无亲的旧忆,想起了她爱着至深,却伤她至深的齐鬙殷。
想起了某个晚上,月光扣着窗板射进一丝银晕,勉强地罩住堂屋的地上,昏暗得很。
她起身坐在方桌的旁边,蓝翠花的杉子也一并没了颜色,屋外种植的桂花苞子已经落了,那甜得诱去少年神色的模样早已停在了昨日的巷口。
她的嘴角干涩。
“好吧……我去了……不过,丁太太,下不为例。”鲁晓颦说,是对上次宴请她时的不敬的回怼。
丁太太欢喜地说:“上次是我礼数不周,怠慢了鲁先生,你不要往心里去。”
鲁晓颦傲然地上了车,此时的她依然没有想起大哥鲁鼎山的警告,当时去普通人家。
到了少帅府,丁太太说:“到了。”
鲁晓颦回想方才看见的门前放哨的士兵,狐疑地猜测,问:“这个张夫人是哪家的贵眷?”
丁太太手举手绢捂住嘴笑了一阵子,说:“鲁先生,你真爱开玩笑。这里自然是少帅府。”
鲁晓颦脑海里想起一个人:张三公子。哥哥鲁鼎山的警告从脑海深处映了出来。
鲁晓颦心里忽然凉了,寻思:“不会那么巧吧?”
她又想:“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若果他真是张三公子,还敢怎么样我吗?”鲁晓颦无所谓起来。
鲁晓颦又想:“他和他夫人设局害我?”
鲁晓颦掂量,似乎又不大可能。
丁太太望着鲁晓颦,误解了她,微笑说:“张夫人是个和善之人。”
鲁晓颦下了车,也无心观览周围,埋怨自己两次心软,两次让自己处于被动。
丁太太拉着鲁晓颦进了厅内,韩七宝正半躺在沙发上,喝着甜鸡汤。
丁太太热情地说:“张夫人,我把鲁先生带来了。”
韩七宝把汤碗搁在丫鬟的托盘上,笑着说:“我正念着你来呢!”
鲁晓颦绷着的脸才缓了缓,说:“谢谢夫人惦念。”
鲁晓颦想:“也许是我多想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偏偏此时张笃承从书房走了出来,说:“家里来了客人?”
鲁晓颦看着他,像是见过,又有些面生,很快便将目光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