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90、落叶深秋 “金国内乱

　　“金国内乱确实是机会，但也是考验。完颜亮确实是个枭雄，但他刚刚上位，年轻气盛，根基未稳，又急于揽权，我看也是个走马灯皇帝而已。若我们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将来如何面对更强大的敌人？我要让金人知道，即便大楚内斗，我们的将士依然能够攻城略地。我要让北地的汉人知道，故国还没有忘记他们。我要让……”

　　魏铮的声音微微一顿：“我要让后人知道，在这个危急存亡之秋，有人曾经站出来过!”

　　霍岩久久不语，既明白了魏铮的苦心，那些劝他自保的话便再说不出口，只道:“需要我做什么？”

　　“旁的我不担心，只是你以后说话注意些，今天御前对徐振江实在无礼，别人会说你仗势欺人，你就是再有理也没道理了……”

　　“我以后不这样了。”

　　见霍岩认错，魏铮声音轻了几分，语气却变得萧瑟了起来：“然然她生产时，我一定是赶不回了。这一次，我又没有将她放在首位……”
　　“我自己妹妹，我能不上心么……”霍岩轻轻抚着他颤动的身子，是安慰，也是给予他力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后方出乱子。”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影上，一个即将奔赴沙场，一个要坐镇后方，但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为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家，杀出一条生路。

　　月余后，海商会核实，皇城司的情报为真。皇帝魏钧祭天，魏铮大军开拔。战事的进展初时颇为顺利，魏铮率军连克数镇，兵锋直指南阳。然而，捷报传来的喜悦尚未在临安城散开，一份紧急军报就如同一盆冰水浇下：梁王所部在南阳遭遇金军主力精心设计的埋伏，血战突围后，魏铮本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消息传入深宫，霍然抚着高耸的腹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但担忧与恐惧已如毒藤，深深缠绕住她的心，日夜不息。前线主帅生死不明，朝堂主和之声立刻压过了一切。皇帝魏钧顺势而为，决意议和。金国储君完颜亮，携大胜之威，作为议和使臣，堂皇进入临安。

　　宫中夜宴，名为接风，实为乞和。完颜亮志得意满，狼顾鹰视的目光扫过席间，最终牢牢钉在了十三岁的玄桐身上，恰如初绽的玉兰，清丽难言，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大楚公主的身份，激起了完颜亮的占有欲。

　　他对着魏钧，举杯轻笑，话语如刀：“久闻公主灵秀，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若得此明珠，和议之事，事半功倍。”

　　魏钧闻言，虽有犹豫，但魏铮“已死”，银甲军新败。金人兵锋正盛，他需要不惜代价稳住完颜亮。可是完颜亮要的，竟是自己的女儿!他虽犹豫，但不过一瞬间，便下定了主意，皇位安稳才是最要紧的!

　　月光如水，照着无眠的秩华殿。

　　霍然独自靠在秩华殿快雪轩的西侧院墙，那里离魏铮住过的采薇轩仅一墙之隔，也是她能触到离魏铮最近的地方。

　　她仰望着夜幕中的玉盘，如水的月光洒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腹中活跃的孩子，笑得温柔而欣慰，小声地呢喃：“宝宝，阿娘给你唱首歌，是苏子写得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歌毕，晶莹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她慌忙抬手拭去，带着鼻音，像是在安慰孩子，又像是在告诫自己：“你爹爹也一定在想我们娘俩呢。我们要等他回来。”

　　“姐姐～”沈蓁蓁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她见霍然独自坐在墙角，赶紧奔到她面前来：“我找你许久，原来你在这里呢！”

　　“什么事呀？”霍然问道。

　　沈蓁蓁在她耳边轻声附道：“阿桐来葵水了……”

　　“什么？”霍然惊呼时，人也猛地起身，腹中的孩子许是感知到母亲情绪波动，一下子躁动了起来，踢得她下腹一阵抽紧，眉间微蹙。

　　然而她已经顾不上：“这是要紧事，我得赶紧去！”

　　到了玄桐阁子里，正见玄桐正喝着婉晴送去的红糖水，放下碗才见母亲来了，正要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霍然坐到她身边，赶紧为她重新披好。

　　沈蓁蓁见状道：“姐姐，要不然，今天让婉晴将四哥儿带到我阁子里睡吧，你跟大姐儿有话好好说。”然后，拉着婉晴，抱起周岁的玄楠，领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玄桐的阁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交织，一如她们此刻紧密相连的心。

　　“阿娘，婉晴姑姑和沈娘娘已经教过我该怎么办了。”玄桐道。

　　霍然点点头，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抚过玄桐散在肩头的乌黑发丝，感慨道：“我们阿桐，长大了。”

　　“婉晴姑姑和沈娘娘也这样说。阿娘，我长大了，是不是就要嫁人？就要离开你、婉晴姑姑、沈娘娘还有弟弟们了？”

　　其实这问题在玄桐心里盘桓了许久，在此刻身体变化的催化下，终于问出了口。

　　霍然见女儿清澈的眼波，清丽的脸庞，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就是这样，及笄、出嫁、相夫教子。”但她话锋一转，重新握起了女儿的手，想降自己的力量渡给她似的：“但阿娘会陪着你的。即便将来你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家。阿娘都是你的退路，你的依靠。”

　　“嫁了人是不是就要生孩子？”玄桐听了母亲的安慰与承诺，目光移向霍然高高隆起的肚子，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后，霍然肚子里的宝宝也在回应姐姐。

　　“阿娘，他在动。”玄桐欣喜道：“你怀我时，也像现在一样么？”

　　“你在肚子里的时候比他老实，还是你更贴心。”

　　“这是弟弟还是妹妹？”

　　“那要等生下来才知道了。”

　　“最好是个弟弟。”

　　“为什么呢？”

　　“因为妹妹长大了，也要嫁人，总会离开阿娘的。但弟弟可以娶媳妇，他可以永远陪着阿娘。”

　　玄桐纯真的爱像柔软的刺，轻轻地扎了一下霍然。她曾因为她是魏钧的女儿，从而厌恶，甚至想要放弃她。

　　霍然眼里泛光，温柔地笑了：“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罢，她将女儿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顶。

　　玄桐感受着温热的胎动，小脸满是认真：“小五，你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阿娘一定会对你媳妇很好很好的。”

　　霍然被女儿稚气的话逗得莞尔：“阿桐，你可知阿娘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阿娘说过，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霍然微微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窗棂。

　　“阿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被这宫墙锁住，便再也望不见外面的天地了。可你一定要如凤凰一般，飞出这重重宫阙，去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地方去。”

　　“阿娘，真有那一天，我一定好好看。”她顿了顿，用最稚气也最真诚的方式许下诺言：“等我出了宫，我一定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回来一样一样、细细地说给你听。”

　　烛花轻轻一爆，暖光摇曳，将母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烙印在这静谧微凉的秋夜里。

　　窗外，秋风拂过，梧桐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