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故地重游 魏钧回到明 ...
-
魏钧回到明州府衙,挥退所有宫人后,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阴鸷与恐慌。
“北伐……北伐……北伐是假!他要夺权才是真!”魏钧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等他真的收复中原,携不世之功归来,这皇位……还能是朕的吗?”
从汴梁到五国城、从五国城至临安,他魏钧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与此同时,王健翁、徐振江等投机派大臣也暗中将魏钧和谈的“诚意”送到了金国谙班勃极烈完颜亮跟前。
因王徐等人在秦党利益集团占据一席之地,但又不是那么铁杆。因此在秦禧案发后,只遭到贬谪。但主战派出了个昏招,怂恿徐贤妃参与立储,导致魏钧猜忌,钱维等主战派也遭外任或者贬谪。
王徐之人便借机运作回京,又重新身居要职了。他们其实既不主战,也不主和,只是爱钻研君王喜好,说君王想说的话,办君王想办的事。
到了危急时刻就束手谈国事,说些正确的废话来体现自己的文人风骨。但和杜充之流不同的是,杜充会苟且偷生、会叛国,会被盯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他们还是会一死报君王的,收获不少赞誉,实则对国家危害更甚。
再说金国朝廷,此刻也并非铁板一块。身为谙班勃极烈的完颜亮,正值盛年,野心勃勃。
他早已对兀术等老一辈宗室大将的权势熏天不满,甚至暗中拖延对其此次南征的支援。
兀术此番身死黄天荡,虽正中他下怀,但也叫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南朝的实力,尤其是那只跟完颜兀术斗的有来有回的“淮上血狼”。
“我借南朝之刀,杀兀术。南朝皇帝借我之刀,杀魏铮。”完颜亮抚摸着刀柄,冷笑,“好!好得很!完颜兀术死在了江南的沼泽地里,那你魏铮就埋在中原的黄土地上吧。”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一张由魏宁官家和金国储君布下的死亡之网,正在魏铮头顶悄然撒开……
昔日繁华的临安如今满目疮痍。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之间,断壁上残留着刀劈火燎的痕迹,唯有几株野草从砖石缝中倔强地探出头,在春风里无声摇曳。
魏铮先回了寿春郡王府,不出意外,破败不堪,只剩了轮廓了。好在他不喜欢在柱梁上描金画银,所以他的家还有个轮廓。内里稍稍值钱的家具家私踪影全无,连个铺盖草席都没了。
清明时节,天气渐暖,但若是睡地板,还没有铺盖,自是吃不消的。故而抬脚去了霍家西院。西院的情况比他家稍稍好些,起码有打扫过的痕迹,野草没有人高,有野猫小刺猬穿梭其中,姗姗可爱。
小乙在前院接了他,带他前往葳蕤轩。
“我记得二郎以前住在清松院的,是四姑娘住在葳蕤轩。”魏铮道。
小乙哑然失笑:“殿下,霍家东府西府诸院阁现下住不了人,只四姑娘的葳蕤轩还完整些,能遮风挡雨的。将四处散落损毁的家具拢一拢,修一修,倒是能凑合住呢。”
步入葳蕤轩,院子里的水磨石桌还在,只不过豁了个口子,上面长满了青苔。他和然然第一次分别,就是在这里。他夹着硬翅官帽,跑得大汗淋漓来找她,告诉她自己推迟婚期,出使金国的消息。
十一年前,他十九岁,然然十七岁。
他天真而不舍地拥住然然:“等我回来。”
然然亦是如此地拥住他:“我等你回来。”
如果没有魏钧的横刀夺爱,阴谋诡计,他们的孩儿应该也是和玄桐一样的年纪了。
“阿铮,你来了!”霍岩急忙从屋里招呼他:“快进屋。”见他手里提着三五个包袱,对小乙笑道:“你也不帮着拿,真是不把殿下当外人了。”
“诶呀,我竟是没眼力界儿的了。”小乙一拍脑袋,赶忙上前。
“都是些寻常补品。”魏铮将包袱递过“嫂嫂能用得上就好。”
二人进了前厅,魏铮解开两袋包袱,一袋里是一只木匣,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三十盏雪燕,个个都有手掌般大小,品相极佳。即便在昔日锦绣临安,这也堪称珍品,共六十盏。
“这……”霍岩一怔,“阿铮,这太贵重了。”
“对旁人是贵重,于我而言还算寻常,也是跟着海商会运粮的船一道来的。”
“那……这也太多了。”
“若二嫂嫂一时用不完,便留给然然。她有了身子,要补补的。”
霍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记挂着妹妹,郑重颔首:“好,那我代她们收下了。”
“那批南洋稻米正陆续到港,旁的或许紧缺,但燕窝,千万别同我客气。”魏铮目光扫过这勉强修复的厅堂,心中已在悄悄担忧。然然和那两个孩子,在宫中能不能吃得好些,住得舒适些,医药缺不缺?还能帮上什么忙……
霍岩将燕窝仔细收好后,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颜色不同的包袱上:“这是?”
魏铮亲手解开,里面竟是一只精巧的紫檀妆匣。他打开第一层,是些琉璃瓶罐;第二层,满是玳瑁、翡翠、珊瑚制成的精巧首饰;第三层,丝绸仔细包裹着一顶象牙为骨、珍珠点缀的头冠。
霍岩看得瞠目结舌:“阿铮,你这……这要是让阿芸看见,我该如何自处?现在我上哪给她寻这些去……”
“你想多了。”魏铮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是景仁给婉晴备下的。只是……他送不出去了。”
“妆匣直接送进宫,太扎眼,我怕给然然惹祸。你和二嫂多费心,拆开来,一件件地送进去吧。一定要送到婉晴手里。”
霍岩看着那头冠,一时喉头哽咽,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内室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是一个年轻媳妇送张太医出来。
这女子身着布衣荆钗,脸上还有着庄户人独有的红晕,见魏铮有些吃惊,一时不知所措。
“张太医,这边请。”霍岩赶紧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领他去右边的书案坐下,拟方子。
然后对那女子温和地笑道:“小丙娘子,这是梁王殿下,跟家里人是一样的。”
“见过……见过殿下……”小丙屈身礼做得笨拙无措,俨然是个村妇。
“殿下,这是我妹妹,庄户人家让您见笑了。”小乙补充道。
魏铮颔首:“娘子妆安。”
小丙只憨憨地笑了下,便赶紧躬起身子往外头去了。
“多亏小丙娘子和她官人李大郎愿意来家里帮忙,否则我和小乙只怕现在连床铺盖都没有呢,连个间屋子都收拾不出来,又哪里能照顾得好阿芸呢……”霍岩自嘲得摇了摇头:“以前家里事都是阿芸和王凌打理,如今她一下病倒了,王凌又……又死在金人手里……我还真是……真是不知所措……”
待张太医拟完方子,霍岩又问:“张先生,我夫人什么时候能康复呀?”
张太医将墨迹未干的药方轻轻吹了吹,递了过去,语气温和而笃定:“霍大人不必过虑。尊夫人此症,根源在于骤逢大悲,忧思伤脾,加之此前劳累、受了风寒,以致气血两亏。如今脉象已比前几日平稳许多,只要按时服用这几剂药,好生静养,一月之内,身子定有起色,慢慢就能恢复过来。”
霍岩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他郑重地向张太医躬身一揖:“有劳先生费心,霍岩感激不尽。”
张太医起身还礼,目光却越过霍岩,定定落在魏铮身上。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才从随身药箱的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被摩挲得边缘光滑的银锁片,样式朴素,唯独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毅”字。
“殿下,前两日贵妃娘娘召老臣请平安脉时,私下将此物交给老臣。娘娘说此物来自您军中一名叫张毅的小校。他是靖康二年三月十七的生辰,今年十六岁。”
魏铮瞳孔骤然一缩,他岂会不认得这锁片?这正是亲兵张毅贴身佩戴,拜托他代为寻父的信物!他猛地看向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太医,声音不由得绷紧了:“张太医,你……你就是张毅的父亲?”
张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珠滚落:“是……是老朽。殿下,敢问……敢问我儿……我儿现在何处?他可还安好?”
魏铮上前一步,扶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臂,语气肯定而温和:“张太医放心,张毅很好。他虽然早年吃了许多苦头,但聪明好学,为人谦逊踏实,作战也勇敢。如今已积功升至小校,正随赵闻道将军驻守盱眙要地。待前方军务稍缓,我即刻安排,让你们父子团聚。”
张太医听得儿子不仅活着,还已成才,激动得浑身颤抖,只能连连作揖:“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对犬子的栽培与照拂之恩!老朽……老朽……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