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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心 ...

  •   原来霍岩和刘芸带着刚买的樱桃煎回来了。魏铮立刻收敛低笑,站起身,恢复了初时的正经,轻描淡写道:“二郎,无妨。公主与你家三妹妹脚下没留心落了水,还好人没事。”

      刘芸也适时提议,自家在附近有一处草堂,能换干衣。魏铮与霍岩身形相仿,自无不可,霍然也愿穿嫂嫂衣衫。

      但柔嘉与霍兰一听要换刘芸的衣服,一个从良倡人的衣裳,万般不愿。见两人裹在毯子里,头发淌着水,小嘴气鼓鼓地撅着。魏铮和霍岩对着自家妹妹,不约而同道:“赶紧换衣裳,别啰嗦!”

      两人拗不过兄长,还是换了。稍作收拾,魏铮送柔嘉回府,霍岩则携霍兰归家,刘芸与霍然同乘。三架马车缓缓驶离。

      霍然和刘芸携婉晴乘一辆。

      “何事令妹妹这般欢喜?”刘芸浅笑,见她手里把玩草凤凰,又问,“可是小公爷送的?”

      霍然点点头,还取了一只给刘芸:“嫂嫂,他说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助眠很好。”

      婉晴更是取了一枚樱桃煎放在嘴里,调侃道:“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哪有!”霍然被说得脸颊发烫,转头去看刘芸,“真的红了么?嫂嫂?”

      “想来是妹妹的胭脂好,过了水还如此显色。”刘芸笑出了声:“小公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霍然声音渐低,难掩欢喜和羞涩,“他心悦我,问我愿不愿做他同行之人。还叫我三思,想清楚了让哥哥转达,他会等我……”

      “那妹妹喜欢他么?”

      “他跟我抢螃蟹,抢火腿的时候,我讨厌极了,但后来知道他跟我争食材的原委时,就觉得他还挺好的。今天知道他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更喜欢了。从来没有人,这么称我心意的。可……”

      霍然顿了顿,有道:“他和我哥哥都是一样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天下万民。可军政国事我全然不懂,我只会在后宅管管仆婢……”

      “怎么会呢?四妹妹如此聪慧识大体。你哥哥跟我说,他没中榜前,二房都是靠你撑起门户的。”

      霍然连忙惭愧地摇摇头:“嫂嫂,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能有多少办法。还是哥哥有出息,整个霍家指望他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可如今他得罪了秦相公,全家怕是没有不恨的……”她语气渐低,“我哥哥和小公爷的想法,我懂。家里来了强盗,应该挥刀自卫,而不是用钱财讲和。可我也知道,这个家里就是有一拨人靠着强盗有利可图的。当你妨碍了他的利益,只怕恨你更甚强盗。嫂嫂,你就不怕哥哥有天获罪流放么?”

      一说到哥哥霍岩,刘芸眼里就有了光:“妹妹,有那一天,我就跟他一起去流放。”

      “嫂嫂,可我不想流放呀,那是要吃很多很多苦的。儋州日头毒,能把人烤得皮开肉绽。岭南瘴气厚,吸一口人就能昏过去……我只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霍然叹了口气:“我还怕自己担不住小公爷的志向……”

      “四妹妹,我也没比你大多少,你别嫌我啰嗦。老话说的好,夫妇同心,其利断金。我瞧妹妹在擅管家、明事理、通人情这三样上是极其能干的,谁娶了你,谁福气就大了。你今日能看清前路艰险,能思虑自身长短,能向我坦言忧虑,已然是世人少见的聪慧通透。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就是最好的。不管你怎么选,我和你哥哥都支持你。”

      见刘芸握住了自己的手,霍然心中一股暖流划过,不禁靠在刘芸怀中:“嫂嫂,你要是我姐姐该有多好,怎么偏生我姐姐就是那个讨厌的霍兰呢!大姐姐也好,就是性子软、没主意了些。”

      她话锋一转,眼中透着好奇,“嫂嫂,你们好像早就认识?小公爷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他一会儿笨笨的,一会儿又是最机灵的。”
      刘芸缓缓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那天,刘芸独自在霍岩的草堂正收拾桌子,就听见有人敲门。

      那人一边敲门一边道:“二郎!快开门!羊汤来了!”

      刘芸开门一看,是个拎着食盒的年轻男子,那人正是魏铮。他许是没想到好友金屋藏娇,一时愣住,食盒掉在地上,羊汤撒了一地。

      他不禁后退几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躬身赔礼:““你是不是和二郎定过娃娃亲的刘娘子?”

      “我……”刘芸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她和霍岩虽然订过娃娃亲不假,但就这样承认了好像自己要嫁他似的。那时候,他二人虽然凭玉佩相认,而后他还为自己赎身,愿意为帮自己告发奸相通敌叛国,可霍岩是世家公子,两榜进士,与自己一个青楼出身还被秦禧霸占过的歌姬,是云泥之别。

      她想过许多种报恩的法子,哪怕为他豁命也可以。可唯独没想过嫁他,或者说自己从来不敢想。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霍岩回来了,带着一提篮炊饼。他看着地上洒了的羊汤,肉香弥漫在周身,叹道:“空有大饼,没有羊汤,真是可惜。楼外楼新来了个南渡的御厨,本还想请你们尝尝正宗的汴梁风味呢……”

      魏铮嘟囔一声:“我也是南渡之人,哪正宗了?楼外楼专骗你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旋即,他似意识到了什么,恨恨道:“什么叫你请?这分明是我花的钱!

      “小公爷,二公子,我再作汤羹配这羊汤吧。”刘芸说罢,转身去厨房。

      “阿芸,我帮你拉风箱。”霍岩立刻跟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魏铮,他正蹲在地上,收拾食盒,声音虽然轻,但还是让她听得明明白白:“见色忘义!”

      三人饭毕,刘芸将自己在秦府做十五姨娘时,搜罗的证据一一摆出。

      魏铮初时戏谑道:“一百贯?还没你伯父能捞……”

      “你少看了个万。”霍岩冷冷道。

      “一百万贯的赃款?国朝一年税收也就五百万贯……”随即咬牙切齿,“秦家截流岁布岁币再转卖兜售,吃完甲方吃乙方,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说罢,他立刻起身看着自己和霍岩道:“你们俩什么意思?要告秦相公?你们难道不知道主和派都以秦相公马首是瞻么!”

      刘芸沉默了,心头紧紧捏了一把汗。她悄悄看向霍岩,期待着霍岩的反应。

      “阿铮,咱们主战派里各有各的心思不假,难道主和派一群虫豸,真的能做到铁板一块吗?”霍岩转头看向自己,温和而鼓励,“刘娘子,把你的发现跟小公爷说说。”

      她微微颔首,翻开账本,说道:“这家染坊秦禧占大股,而且染坊采购染色草药的价格超出市价很多。染坊坊主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他必定从中贪墨。”她仿佛得了一股力量,但她明白这力量来自霍岩。

      “阿铮,我觉得借莫奇屑的侄子莫奇如意入手,挑拨莫奇屑和秦松年的关系,让他们狗咬狗!”霍岩道。

      魏铮明显大吃一惊,但他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这件事暴露了你的真实立场。你不怕你家里、你伯父把你给撕了?如果没有一举铲除秦相公,你和你父亲恐怕以后只能穿绿袍了,说不准还要去儋州呢。”

      刘芸听罢,只觉心头一颤。自己可以九死一生,但霍岩不行。她刚要开口,霍岩已经朗声道:“阿铮,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我意已决。”

      这回,魏铮没有劝阻,只是笑得释然:“不错,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知行合一,方为君子之道。我也愿舍命陪君子,你说要我怎么帮你!反正蠢人一般不觉得自己蠢。”他顿了顿,先是看看霍岩,再看看自己,开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玩笑,“同理嘛,莽人不觉得自己莽,有情之人亦不觉自己有情。”

      当时的刘芸偷偷看见霍岩红了耳朵,立刻羞得低头绞着帕子。这个魏铮,到底在混说些什么嘛……

      而霍然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道,他不是莽,只是清醒地选择了危险。

      “嫂嫂,那后来呢?”

      “我听你哥哥说……”

      临安正隆赌场后院,雪漱漱而下。魏铮盘着一只均窑小茶壶,斜眼看着被小厮死死摁在地上的莫奇如意,莫奇屑的侄儿。

      就在刚才,他在赌场出老千,被魏铮拿住。

      魏铮用小壶嘬了口茶,尽显油腻之态:“莫奇衙内,你竟然来砸爷的场子……这才盘下正隆不久,这回要是轻饶了你,你说全临安城怎么看爷?”

      莫奇如意吓得满头冷汗,求饶不已。

      “爷既接手正隆,便要立个规矩。老千赢钱十倍偿还。算算衙内该赔多少?”

      小厮答两千贯。

      “衙内没带钱?”魏铮悠悠道:“那就送一根手指到他府上。”

      听罢,莫奇如意吓得裤子都湿了。

      “您看在我叔叔的份上,饶了我吧……”

      “写那就写借条!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爷这里,另一份送到莫奇相公府上。”魏铮说时把玩着匕首,在莫奇如意的脸上轻叩:“相公若是不还,可就按照赌场规矩行事了。”

      ……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吃惊。她想起那个在码头抢蟹的公子、在画舫里笨拙折纸凤凰的青年、在舱中红着耳朵说“会发霉的”的男子,他竟然也开赌场、剁人手指?

      是夜,莫奇屑到了。魏铮先是故意慢一步,在暗中观察。原本莫奇屑气定神闲,但看见自己的侄儿蹲在一个三尺高的狗笼子里,终于神色慌张起来:“如意?你怎么啦?”

      莫奇如意哭道:“叔叔,救我……”

      这时,魏铮方才迈着大步子入内,他拿出染坊账本,放在莫奇屑跟前:“莫奇相公,你背着秦相爷做的事,他老人家都知道了。
      这两千贯与我而言,不过三成,剩下七成是王家的。”

      “王家?哪个王家?”莫奇屑的声音抖了起来。

      “当然是秦老相爷的夫人,王大娘子啦。”魏铮说罢,话锋一转:“不过我魏铮做事向来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今日请相公前来,无非是想和您交个朋友而已。”

      “小公爷何意,不妨明说。”

      “哈哈。老相爷最近跟张尚书走得近,想来是和主战派缓和关系,也给自己留些余地呢……那么您就不为自己打算么?毕竟这染坊里的烂账才值几个钱呀。若是我,又不缺这几个三瓜两枣的,何必绕这么一大圈跟相爷生份了?衙内管染坊也辛苦,给他玩玩牌九又怎么了……”说罢,魏铮戏谑一笑。

      “小公爷,那您所求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这三两重的骨头当不当得起您的结交。”

      “好,那我就直说了。如果有朝一日,莫相公成为首相,那么以后岁布和漕运的生意都是我建国公府的。”

      “就这些?”

      “不然呢?生逢乱世,求财而已。相公若答应,这剩下七成,我出。”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明白。原来魏铮故意把自己扮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好让莫奇屑放下戒心。他心里装着的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嘴里说的却是求财而已。

      莫奇屑带侄子走后,霍岩才从密室里走出来,急道:“刘娘子费尽力气偷出来的证据,你怎么就给他拿走了!”

      魏铮说:“你傻呀,这些东西只有在他手里,才能离间他与秦松年,才能保刘娘子平安。”

      ……

      听刘芸说到这里,霍然叹道:“看不出阿铮还这么老谋深算呢……”

      “是啊,小公爷说这样做,才可以保住我的命。凭什么坏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而好人为了伤坏人一千就要自损八百?应该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杀自灭起来。”

      霍然闻言,心中一震。她想起魏铮在画舫里对她说的话——“我志在收复中原,还要将燕云河西重新纳入国朝版图。”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一直在做,用常人想不到的方式。

      刘芸继续说:“果不其然,莫奇屑跟秦松年不和后,倒向了主战派。大房伯父为了取莫奇屑而代之,将莫奇屑的种种告诉秦松年。秦松年亲自弹劾莫奇屑贪腐,莫奇屑被停职软禁。秦松年要杀莫奇屑灭口,让伯父去办。”然后刘刘芸又悄然压低了声音:“而伯父让你哥哥去下毒……”

      霍然听到这里,后背一凉,她无法想象着温文尔雅的哥哥竟然要去做这种脏事。

      “那哥哥怎么办的?”

      那天夜里,霍岩从伯父手中接过装有毒药的瓷瓶,手不禁微微发抖。

      他独自来到关押莫奇屑的监牢,关好门窗,低声道:“莫奇相公,秦相要杀你灭口。”

      紧接着他拿出毒药,倒入酒里,老鼠吃了当场毙命。

      莫奇屑见状,面如土色。

      霍岩乘机道:“明日三司会审,相公若将秦相罪证交出,或可保命。”

      莫奇屑燃起仇恨,终于说出书房暗格里有与秦松年往来的所有记录。霍岩取得证据后快马加鞭去了草堂,刘芸和魏铮早已等候。三人模仿笔迹誊抄信件,魏铮还复刻了私章。

      第二日三司会审,莫奇屑一身囚服出现在主审官霍元面前,霍元惊堂木都滑落了,但霍岩若无其事地提笔记录。

      会审后,霍元气急败坏地问霍岩:“莫奇屑为什么还活着!”

      “伯父,若提审前莫奇屑暴毙,官家如何看我们?我虽当着他的面,把毒药给老鼠吃了,却骗来了书信藏匿地点。”

      “真的?”

      霍岩没有回答,只是将送莫奇屑书房搜来的复制品静静摊开在伯父面前。

      “好好好,还是二哥儿有手段!”霍元喜出望外,拿着复制品去向秦松年表功,但他不知,还道是真品,在秦松年面前丢入火盆燃尽。秦松年自然极其满意,继续授意霍元坐实莫奇屑的罪行。然而霍元面圣时,却忽然腹痛。

      霍然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这么巧,刚好伯父就闹肚子了?”

      刘芸继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得意:“自然是你哥哥精心安排的。伯父平日喜欢食生冷鱼脍,你哥哥做了手脚。他虽是八品寺丞,也有御前奏事之权。”

      霍然心想:哥哥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可她又想,对付恶人,难道还要讲君子之道么?

      刘芸说,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秦松年站在文官首位,气定神闲。皇帝高坐龙椅,神色疲惫。

      霍岩持笏出列,声音洪亮:“启禀陛下,经查,莫奇屑固然有罪,但更大的罪人是——当朝宰相!秦松年!”

      朝堂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响。秦党鼓噪,兵部尚书张俊厉声呵斥。霍岩不理会,朗声道出通敌铁证——“金人许其‘终老江南王’亲笔契!”

      木匣摔在地上,飘出盖有金国印玺的绢帛。秦松年脸色微变,随即跪下喊冤。张俊等人纷纷声援。几个与霍家交好的大员紧握笏板,终究没有出列。

      唯一位白发苍苍的监察御史颤巍巍出列半步行礼,却被一位年轻的,主和派给事中厉声打断。

      尽管接下来,霍岩逼视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抗辩,但在铁证如山面前,秦松年只是以退为进,声称辞官归养后,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秦爱卿乃国之柱石,何出此言?准你休假静养。”

      至此,大局已定。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一沉。她知道后面的事,哥哥明升暗降,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秦松年称病暂退。哥哥输了。

      退朝后,魏铮和刘芸在凤凰山下见到了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霍岩。刘芸扶他上车,魏铮马鞭一扬。

      “二郎,秦相公纵横朝堂二十余载,头回在你这里吃了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再来!”

      “大人,我烧了一大桌饭菜,还买了羊羔酒。”

      “那今天,你们俩都得陪着我,不醉不归。就算明天流放的旨意下来,那也明天再说!”

      ……

      “嫂嫂,那后来呢?”霍然又问道。

      “后来你哥哥心里不爽快,借酒浇愁呗……”

      那天,霍岩带了三大坛酒到草堂,拦住了躲闪的刘芸:“刘娘子,我今天就想和你喝酒,行不行!”

      “好的,我就做个下酒菜,马上就来。”说罢,灵动的身躯钻进厨房,倏忽把柴门合上。她看着水缸里的自己,然后她一边舀水入锅,一边喃喃自语:“刘芸,你千万不要犯糊涂。除非他获罪流放,否则你们决没有可能!呸呸呸!霍大人才不会呢!人家再落魄,那也是世家公子,两榜进士!”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可躁动的心。

      当她故意磨磨蹭蹭熬了酸梅汤再出来时,霍岩跟前的一个酒坛已经空了,人趴在案上不省人事。

      正当她暗自庆幸时,她欲扶他去榻上睡,手腕被他一把攥住,那双眼睛虽然发红,却是亮晶晶的。

      “刘娘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酒后的霍岩直不楞登地问。

      刘芸根本挣脱不得,又怕他现在脑子不清醒,灌自己可怎么办?于是赶紧附和:“好的,好的,我愿意。”

      霍岩听罢,终于会心一笑,含混道:“这……就答……答应了……害我……我……担心许久……”说罢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但仍然却牢牢抓着她的手,依旧挣脱不开。

      刘芸端详着他的侧颜。心道:如果没有靖康之难,自己与他也是门当户对。鬼使神差地,她空着的手也倒酒自饮……

      等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霍岩已经下值,换了便装,系着襻膊在灶上煮饭。

      “阿芸。”他转过身子唤她,“想不到你如此海量,两坛子酒都喝完了……”

      刘芸大吃一惊。霍岩脸上泛着绯红:“你昨天晚上说,愿意嫁给我呢。”

      “我……看你喝醉了,胡说的。”

      “我就是当真了!”霍岩掷地有声,“我为你拒绝了公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什么?拒绝公主?我并不知道呀,这怎么能赖我……”

      “就怪你!除非你把自己赔给我做媳妇!”霍岩像个赌气的孩子。

      可在刘芸看来,心如刀绞,终于自揭了伤疤:“我可以拿到秦禧染房的账册,是因为我答应他,做了他的十五姨娘……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她盼着霍岩眼里的光熄灭,却又低下头不敢看。

      沉默片刻后,霍岩放下锅勺,目光灼灼,说出了一番置地有声的话:“生逢乱世,豺狼当道,鬼魅横行。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而我能遇到你,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更是万幸之中的万幸。至于其他,人生于世,岂能奢求十全十美?谁人身上没有伤痕?谁人身上没有憾事?若因过往伤痕而错过眼前光亮,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于你于我,皆是如此。”

      那一刻,刘芸只觉霍岩闪着光,而自己也恍若重生般,只想奔向他,拥住他。

      那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灶中粥汤咕咕翻滚,米香弥漫四溢,蒸汽氤氲升腾。刘芸含着泪依偎在霍岩怀中:“你既然敢娶我刘芸,那我就用这一生告诉你,你没有选错!”

      ……
      “妹妹,故事讲完了。”

      听罢,霍然久久没有说话。

      刘芸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妹妹,想什么呢?”

      霍然深吸一口气:“嫂嫂,听了你们的故事,我真的好感动,好热血沸腾!”

      她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远处的青山。“阿铮明明可以劝哥哥明哲保身,可他选择了陪着好友去撞那堵墙。而你和哥哥,冲破了世俗偏见,反而失去了枷锁。”

      刘芸看着她,眼中带着欣慰:“那你现在,还怕自己做不好他的妻子吗?”

      霍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只草凤凰,轻轻握在掌心。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怕的。但我更怕,错过他。”

      车窗外,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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