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酝知晓

1、逢一星 低调的

　　逢小照那天在村头，蹑手蹑脚地平举网兜，脸晒得通红，额头的汗玻璃珠般闪着晕人的光砸下来。

　　他起初忍着，汗水越多，眼睛瞪得越大，轻脚走近篱笆尖。那上面浮着一只像他姐逢一星一样低调的白尾灰蜓，不过他捉来不是要送给他姐的，而是隔壁院的漂亮小丫头小云儿，保证她没见过。

　　一想到小云儿见到新奇生物活现出的生动表情，逢小照就心猿意马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蜻蜓似乎感应到了他卷翘睫毛的震颤，忽地阖动翅膀，踮起了脚尖，他迅速砸下网兜，扑了个空。

　　逢小照气急败坏的揉了揉脸，方才听清远处噗噗通通的能扬起几里灰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从房屋后面钻出来。

　　是村里陈松一伙人，细数下来有十个，千篇一律地光膀子，穿着短裤，几个年龄和身高都矮一截的抱着泳圈，应该是要去塘子里游泳。

　　逢小照湿漉漉的头发一亮，他想跟着去戏水，但他不会游泳，陈松肯定不同意，他心念一转，打招呼道：“陈松哥，游泳去啊？”

　　陈松举了下手，“哎，拿网兜干啥呢，捉蜻蜓啊？”

　　逢小照摇头，挥了挥网兜，“没呢，我刚才遛狗，这不狗听到你们噗噗通通得，跟打仗一样吓跑了嘛，我现在去找找。”

　　逢小照同学陈艾说：“逢小照儿，你家狗啥时候这么胆小了，跑哪去了？”

　　塘子在村南头，逢小照手指了指南边，“那边。”

　　陈艾说：“那正好诶，咱顺路，一起走呗，我们也帮你找找。”

　　逢小照抿着嘴尽量不笑出来，“行啊。”

　　不想这几个人走着走着居然开始讨论哪种雪糕最好吃，一听便是等会要去小卖部，逢小照垂着头，小卖部的主人是邻居家的姑姑，今天有事出去了，托他姐看的店。

　　他不能让他姐看见，他姐一定不会管他跟谁在一块，要去干啥，但如果爷爷奶奶问她逢小照去哪了吗，她看见了一定会说他跟陈松他们一块了。

　　陈松他们玩水是家常便饭，爷爷奶奶十有八九能猜到，而他至今不会游泳的原因是奶奶教育他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不让他去。

　　真糟糕。

　　陈艾肘了他一下，“嘛呢在，问你最喜欢吃什么雪糕？”

　　“我不喜欢吃雪糕，等会你们去买吧，我去找狗了，”离小卖部还不是很近，逢小照佯装吆喝着离了一众人，“绣球——”

　　他没跑远，打算去旁边兜一个圈再回来与他们碰巧汇合。

　　逢小照顶着太阳散步似的慢悠悠地路过一片小池塘，碧绿的荷叶遮天蔽日，荷花长在池水中央，而且个头比南边那个塘子小得多，显得池塘营养不良。

　　他随手拽了一杆荷叶，顶在脑门上，吹着口哨准备返回，忽地听见潺潺水声，之后转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哗哗声，他疑心寻着那声音转去，在池塘侧面看见一片清水区域，而在那中间的竟然是小卖部姑姑的外甥小裴哥。

　　裴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气泡呼噜噜地涌上水面。

　　“小裴哥，你居然会游水！”逢小照丢了荷叶，喜形于色道。

　　裴敛轻皱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小裴哥比陈松好说话，逢小照努了努网兜，保持微笑道：“捉蜻蜓路过，小裴哥，你能教我游水吗？”

　　裴敛没答。

　　“那我就告诉赵奶奶，”逢小照狡黠地笑道，“她之前吆喝你我在隔壁都听到了，被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赵奶奶是裴敛姥姥，两家老人说辞一致。

　　裴敛嘲他道：“还懂先礼后兵呢。”

　　逢小照感觉他有松口的意味，央求道：“小裴哥，求你了。”

　　裴敛能理解他那种一村的小孩都会游泳就他不会的落后感，“行，不过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会了以后没有我在你不能游。”

　　逢小照不解，但只要他同意一切都好说，“好呗，我想玩的时候喊你。”

　　傍晚，逢小照捡起卧在岸上的白鞋，撇干净杂草拎在手上，光脚上路。

　　他学会游泳了，想想就高兴，思索着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小云儿，吓她一跳，那一定也很精彩，“小裴哥，你真是个好老师，比我们数学老师教的好。”

　　裴敛扔给他落下的网兜，“这么比？”

　　“一样啦，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游泳啊，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早会了，初中开始有游泳课。”

　　裴敛不是他们村里的人，比他大四岁，只回来过寒暑假，其余时间都在市里上学，“市里学校还教这个呢。”
　　“嗯。”

　　又经过小卖部，逢小照见裴敛要进去，做贼心虚地猫腰走了，丢下一句，“小裴哥，让我姐帮我带根巧乐兹，蓝莓味儿的。”

　　裴敛撩开透明泛黄的门帘，没瞧见人影，眼神一撇才看到坐在空调底下对着吹的逢一星，在看小说。

　　她和她弟弟的长相除了肤色都冷白外完全是反着来的，逢小照是栗色的卷发，逢一星的毛发黑而直，头发、睫毛，一垂眼就细雪融光般无声地惊人心。

　　“逢小星儿，你中考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后天出来。”逢一星没抬眼，眼神仍聚焦在小说上，余光却在描摹他的行动轨迹，先是用收银台上的超市商品海报给自己扇了阵风，再到饮料柜里扣了罐冰可乐，接着挪开冰柜门，丢过来一只叫小白的雪糕。

　　逢一星抬眸，雪糕正好落在她摊腿上的书页上。

　　裴敛昂了昂下巴，“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听他这么说，逢一星不好意思拒绝，道了谢。

　　裴敛问：“你第一志愿报的哪儿？”

　　“长宁。”

　　“哦，”裴敛坐上收银台旁边的躺椅，搁下可乐罐躺下，胳膊交叉枕脑袋后边，跷腿闭眼，“长宁住校生每周末都能出校门，你周末可以来汤山找我玩儿，我一班的。”

　　汤山国际高中是所私立学校，每年的清北人数在整个千舟市名列前茅，但学费实在高昂，很多人望而却步，选择一本率最高的长宁高中，逢一星就是如此，她心下动了一瞬，“嗯。”

　　裴敛了解她，嘴上答应或者默认的事，心里大都怀着与她无关的态度，他坐起身灌了口可乐，侧头“嗯？”了一声——来还是不来，还是居然在敷衍他。

　　逢一星看了他一眼，心脏便被自己布施限行令，不敢再动一瞬，顺着他意道：“再说吧。”

　　裴敛倚墙自叹息，“可怜了我的雪糕诶——”

　　逢一星抿嘴笑了笑。

　　“你想回家就回家吧，我一个人可以看，逢一随让你帮他带根蓝莓味的巧乐兹，你要是带的话就直接拿吧，不用给钱。”

　　逢一随是逢小照的大名，逢一星忽略后半句，把巧乐兹的五块钱压在收银台，“嗯，我走了。”

　　+

　　出成绩这天下午，逢小照比他姐还着急，两点才发布，他一点就冲进逢一星房间，把正睡午觉的他姐摇醒，“成绩出来了，你怎么一点不上心呢。”

　　逢一星眯着眼，指了指房门，意思是你好像没有敲门。

　　逢小照无语极了，“睡你的青天白日觉吧。”吐槽完他抱着书桌上装准考证身份证的文具袋去了隔壁赵奶奶家。

　　裴敛正靠着床头看电影，逢小照怕吵醒对面屋里俩老人，轻声敲门又关了卧室门，“小裴哥。”

　　“他们听不见，”裴敛让他正常说话，“手里抱的啥东西。”

　　“我姐的，你帮她查一下成绩。”

　　裴敛立刻疑心道：“她让你来的？”

　　“不是，她心太大了，这种时候还在睡觉。”

　　裴敛笑了一声，登录进省考试院网页，中考查询倒计时55分钟，“还有一个小时，急也没什么用。”

　　“怎么办，我这心扑通扑通跳的，你说我姐她要是考不上长宁，岂不是白费了她每天起早贪黑的。”

　　“起早贪黑？”裴敛暂停电影，跟逢小照对视一秒，摇头称奇，打小他就没见过逢一星抱课本。

　　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年都回外婆这过寒暑假，外公带他上山捉鸟下水捕鱼，每次打的鸟捉的鱼虾，外婆种的菜都会让他给左邻右舍送一份。

　　起初在逢家碰到看电视的逢一星，他以为是逢家的客人便没打招呼，因为她纯净得不像当地田间地头逐风的小孩儿。

　　后来见多了才知道是逢奶奶的孙女，跟她弟完全不是一个性格的，每次去她家都一个人在屋里看动画片，跟院里的鸡鸭狗玩。

　　裴敛感觉她有些孤僻，反客为主地喊她去山上摘桑葚，她不去。
　　掏鸟蛋，不去。
　　女孩子玩的游戏，跳皮筋，不去，还招来了逢一星一个奇怪的眼神。

　　裴敛执着地要她给个理由，她搪塞说看家。

　　外公开放了花海采摘园，他就等逢爷爷逢奶奶都在家的时候，邀请她去看月季，她举着本书说她得学习，他第一次见她读书，挑眉走近一看，是本格林童话，“……”

　　气得他吹胡子瞪眼，逢奶奶看不下去了，打圆场说咱们一起去赏花才搬动她。

　　那次以后，除非真有事，但从来不是因为看书学习，喊她出去玩她都没再拒绝。

　　逢小照两手一拍，“你不知道我姐上学的时候有多刻苦，早上五点多就起来背单词，下晚自习了回家了到凌晨她灯还亮着，周末没见过她睡懒觉。”

　　裴敛想，信息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