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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风起 含烟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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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烟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将之轻放在江重月身旁的桌上,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郡主,奴婢还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江重月抬眸看她。
含烟咬了咬唇,道:“王爷从前那般宠爱卫侧妃,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可为何对您却……”
却如此绝情,在江重月身处紫霄观处境艰难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还想重新将她送回紫霄观?含烟想问,却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僭越,也太过残忍。
江重月端起那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他当然喜欢我母亲,喜欢她倾城绝色的容貌,喜欢她温柔似水的性情,喜欢她依附他、仰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可这种喜欢和豢养一只羽毛鲜艳、歌声悦耳的鸟儿没有任何区别。”
含烟愣住了,一时没能理解江重月的话。
“但喜欢一只鸟儿和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江重月看向含烟:“喜欢一只鸟会欣赏它的羽毛,聆听它的歌声,愿意给它最好的金丝笼和粟米。但如果这只鸟儿病了,老了,或者被狸奴抓住吃了,你或许会遗憾,会叹息,但绝不会为了它打死狸奴,更不会放弃豢养其他鸟儿。父王喜欢从来都的是那个依附他、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卫朝泠。他想要的女儿也是像母亲那样,美丽柔弱,温顺听话,最好带着几分母亲的影子让他偶尔可以缅怀一下旧情,满足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虚荣。”
江重月眸光转冷:“可惜我注定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儿。”
她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含烟红了眼眶,沈菱心低着头,温荧惑低低叹息了一声。
“郡主。”含烟声音哽咽道。
“都过去了。” 江重月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江重月道:“想要的,我会自己去拿。失去的,我会自己去讨回来。”
无论是公道,还是权力。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孙文远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妇人。那妇人衣着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是苏静娴小姐的母亲孙氏。
当江重月隔着屏风将那只赤金蝴蝶簪递出去时,孙氏抖着手接过那支簪子一寸寸抚过那两片栩栩如生的蝶翼,触碰到簪身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痕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了去。
“姐姐!”孙文远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着。
屏风后,江重月示意含烟端上一杯温水,又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含烟点头,随后便退了出去。
片刻后,孙氏悠悠转醒,却只是紧握着那支簪子泪如雨下。那是她女儿及笄时自己亲手为她簪上的,那一道划痕是娴儿笄礼的第二天顽皮磕碰所致,她再熟悉不过。
物是人非,而今又睹物思人,十几年来的丧女之痛在此刻彻底决堤。
看着姐姐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想起外甥女当年活泼灵动的笑颜,孙文远心中对赵怀懿、对赵家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他强忍悲恸安抚好姐姐,对着屏风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小姐,家姐悲痛过度,可否容我们明日再来?”
屏风后,江重月点头:“孙老爷照顾好令姐,明日此时我依旧在此恭候。”
孙文远道过谢后,搀扶着孙氏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揽月楼。
翌日,同一时辰,同一雅间。
孙文远这次是独自前来的,不过一夜之间他便苍老了好几岁,眼下一片乌青,连白头发都比昨日多了好些。
他对着屏风直接深深一揖,沉声道:“孙某与家姐多谢小姐援手,赠药之恩,示证之德,草民没齿难忘!”
也不知昨日回去后孙氏同他说了些什么,孙文远直接斩钉截铁地道:“小姐,孙某愿出面控告定北王妃赵氏,为吾外甥女苏氏讨还公道!赵怀懿倚仗权势草菅人命,害苏家独女性命,此仇不共戴天!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纵使要与赵家不死不休孙某也绝不退缩,恳请小姐助孙某一臂之力!”
“孙老爷高义昭阳敬佩。”
“昭阳……”
孙文远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披风的少女从那扇绢帛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虽早有猜测屏风后之人身份不凡,可能是定北王府里的某位姨娘,也可能是赵家的其他仇敌,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江重月。孙文远心中一惊,慌忙撩起衣袍跪下行礼道:“草民拜见昭阳郡主!恭祝郡主福寿安泰!”
“孙老爷不必多礼,请起吧。”江重月道:“此处并非王府,孙老爷不必拘泥于虚礼。”
孙文远缓缓直起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难怪她能轻易拿出赤血灵芝这等奇珍,难怪敢与赵怀懿为敌,只是昭阳郡主为何要对付自己的嫡母?难道真如她所说,有不共戴天之仇?
孙文远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昭阳郡主金面,郡主大恩孙某与苏家没齿难忘。”
“孙老爷客气了,令姐身体可好些了?”江重月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孙文远也坐。
“多谢郡主挂怀,家姐只是悲痛过度,歇息一夜已无大碍,只是……”孙文远哪里敢真的与她平起平坐,只欠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睹物思人,难免伤怀。”
“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苏小姐讨回公道,让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江重月道。
孙文远道:“只是郡主,您……”
江重月淡然道:“孙老爷不必惊讶,也不必顾虑我的身份,我与赵怀懿之仇确如先前所言,不共戴天,我助你便是在助我自己。”
孙文远道:“郡主所言极是,草民愿听郡主安排。只是这登闻鼓一响,御状一告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赵家势大,定北王那边也不知是何态度?还有陛下……”
江重月眸色微深:“父王几日前急火攻心中风病倒了,如今在府中静养,无法理事。”
孙文远猛地睁大了眼睛。
定北王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
“至于陛下。”江重月继续说道:“陛下近年来对陇西赵氏不满颇多,赵怀德在吏部结党营私多年,得罪之人不在少数,陛下心中亦不会毫无芥蒂,苏家旧案若是证据确凿便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况且孙老爷如今圣眷正隆,由您出面为至亲申冤合情合理,陛下于公于私都会重视。”
“草民明白了!”孙文远肃然道:“为了娴儿,为了姐姐,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那毒妇的罪行公之于众!”
江重月笑道:“孙老爷言重了,你的命留着看赵家倒塌,看真凶伏法岂不更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孙老爷回去好生准备吧,不出十日我定会让赵怀懿这个名字成为京城街头巷尾人人唾骂的对象,到时便是你敲响登闻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