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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潮噬龙 无脸女尸在 ...

  •   锦官城的秋雨,绵绵密密下了七日,未曾停歇。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琉璃瓦,浸透了御花园的泥土,却洗不去空气中那股日益浓郁的甜腥与阴寒。白日里,皇宫依旧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与繁忙,只是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眉眼低垂,彼此间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入夜后,整个宫苑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尤其是御花园那片被更多重兵把守、白幔层层叠叠围起来的区域,更是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雨水敲打树叶和池面的单调声响,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刘禅自从那夜在御花园昏厥被抬回寝殿后,便一直处于一种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恍惚状态。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是“惊厥伤神,需静养安神”。蒋琬、董允数次求见,都被黄皓以“陛下龙体违和,需绝对静养”为由挡在门外。朝政暂由蒋琬、董允等人勉力维持,但流言早已如这秋雨般无孔不入,陛下“因宫中异象惊悸成疾”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真正的恐怖,发生在夜晚,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深宫禁苑之内。

      第一夜,值守在刘禅寝殿外间的两名小宦官在子时前后,隐约听到内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起身下床。他们不敢擅入,只在帘外低声询问:“陛下?可是要起夜?”

      内殿无人应答,那窸窣声却停了。片刻后,传来刘禅有些含糊的声音:“无事……朕梦魇了。”

      小宦官不疑有他,松了口气。

      第二夜、第三夜,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值守的宫人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陛下梦魇的频率未免太高,而且每次内殿传来的动静,都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的“嗒……嗒……”声。但那声音太轻,转瞬即逝,让人以为是错觉。

      直到第四夜,一名胆大些的宫女借着外间微弱的灯火,偷偷从帘幕缝隙向内窥视了一眼。她看到刘禅穿着单薄的寝衣,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正赤着双脚,以一种缓慢而僵直的步伐,无声地向寝殿门口走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诡异、似笑非笑的弧度!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当场尖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瘫软在地。等她缓过劲来,再偷偷看去时,刘禅已经不见了踪影,寝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入。

      她连滚爬爬去找当晚领班的大太监。等大太监带人提灯四处寻找时,却发现刘禅正安然躺在寝殿的床上,呼吸平稳,似乎从未离开过。

      询问宫女,宫女言之凿凿,赌咒发誓自己所见非虚。大太监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声张,只加强了夜间的看守,并严令那宫女不得外传。然而,接下来的几夜,类似的情况依旧发生。值守的宫人越来越多地“听到”或“瞥见”陛下梦游般的举动,但每次去寻找,刘禅都好好地躺在龙床上。寝殿的门栓,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松开。

      到了第七夜,也就是今晚,雨势稍歇,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惨白的下弦月。

      黄皓今晚亲自在外间值守。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陛下这几日的异常,他比谁都清楚,甚至……他隐隐觉得,那夜“安魂祭”后,陛下昏迷中被他扶回时,身体轻得有些异样,而且皮肤触感冰凉。这几日陛下清醒时,眼神也时常空洞,对他说话反应迟钝,偶尔还会问一些前言不搭后语、透着古怪的问题,比如“相父的印……找回来了吗?”、“池子里……冷吗?”

      更让黄皓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有一次在白天为刘禅整理衣冠时,无意间瞥见铜镜中陛下的倒影——那张年轻的、原本带着些许稚气和迷茫的脸,在某一瞬间,轮廓似乎与记忆中那具五丈原“替身”棺椁里、经过易容修饰后的“丞相遗容”,有了几分诡异的相似!尤其是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线条。

      他当时吓得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刘禅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缓缓问:“黄皓,你怕什么?”

      “奴、奴才手滑……”黄皓魂不附体地跪下。

      刘禅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回头,对着镜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是有些……不一样了。”

      那一刻,黄皓几乎要夺门而逃。

      此刻,夜深人静,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皓蜷缩在靠近门口的锦凳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软枕,眼睛死死盯着内殿的帘幕,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子时刚过。

      内殿,果然又传来了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黄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帘幕边,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月光恰好透过另一侧的窗户,洒在内殿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狭长的光带。

      刘禅果然又“起来”了。

      他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足,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他缓缓地、一步一顿地,走向寝殿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阴影。

      然而,黄皓惊恐地发现,那道影子……不对劲!

      太淡了!淡得几乎像一层透明的灰纱覆盖在地面上,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而且,影子的轮廓也与他认知中陛下的身形有些微妙的差异,肩膀似乎更宽厚些,背脊也更佝偻一点……更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背影,一个……老人的背影!

      黄皓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了掌心,才没让自己惊叫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刘禅如同梦游般,无声地拉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融入殿外廊下更深的阴影中。

      这一次,黄皓没有立刻去叫人或寻找。一股冰冷的寒意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僵硬。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封“丞相遗信”中的内容:“……滴血入池,以示安抚、承接之意……”

      承接?承接什么?承接池中那无脸女尸的怨念?还是……承接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相父的……“东西”?

      难道陛下真的在“变成”……不,是在被什么“取代”?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追出去,却又恐惧得迈不开步子。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对陛下的“忠诚”(或者说,是对自身权势可能崩塌的恐惧),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曹魏秘使所赠、一直贴身藏着的骨简。骨简入手冰凉,上面几个符文在月光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他将骨简紧紧贴在额头,心中拼命祈祷,或者说……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祈求庇护。骨简似乎真的传来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凉意,让他狂跳的心略微平复了一丝。

      他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推开殿门,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回响。他循着记忆,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陛下一定是去了那里。

      越靠近御花园,空气越冷,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也越浓。守卫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但个个面如土色,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看到他这个陛下身边的红人宦官深夜前来,也无人敢多问,只是眼神惊恐地让开道路。

      穿过层层白幔,池塘边那片祭坛废墟(那夜之后便未曾清理)在惨淡的月光下显露出来。香烛倾覆,牲礼腐烂,一片狼藉。而池塘的水面,漆黑如旧,平静得如同一面吞噬一切的黑色镜子。

      刘禅果然在那里。

      他就站在池塘边,距离水边不过三步之遥。依旧双目紧闭,赤足站在潮湿冰冷的草地上,面向漆黑的水面。惨白的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他脚边拖出短短一截。

      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是梦呓,又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交谈。

      黄皓躲在十几步外一棵古树的阴影里,竖起耳朵,极力分辨。

      “……印……是朕摔的……”

      “……池子……冷……相父……也冷吗?”

      “……他们……都怕……朕也怕……”

      “……你要什么……朕给……别过来……”

      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印”、“池子”、“相父”、“冷”、“怕”等字眼,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在黄皓的心上。

      最让黄皓肝胆俱裂的是,随着刘禅的喃喃自语,那漆黑平静的池水中心,开始缓缓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不断扩大,中心处,似乎有什么白色的、模糊的东西,正在缓缓上浮。

      是无脸女尸?还是别的什么?

      黄皓再也看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他猛地转身,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御花园,甚至不敢回头。他一路狂奔回寝殿,将殿门死死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喘息,冷汗如浆。

      完了……全完了……陛下……真的被“缠”上了……不,或许不仅仅是“缠上”那么简单……

      他想起宫中某个流传已久、却无人当真的古老传说:前汉某位昏君,宠信妖妃,荒淫无道,致使国运衰微,地脉怨气凝结。那妖妃死后,怨魂不散,与地脉怨气结合,化为“地魇”,专噬帝王龙气与神魂,以图借体重生……

      难道……难道这池中之物,便是类似的东西?而陛下摔碎那蕴含季汉国运与丞相权柄的印信,等同于亲手打开了封印?相父遗信中所言的“滴血入池”、“安抚承接”,实则是……一场献祭?将陛下作为祭品,“承接”那地魇的侵蚀?

      若真是如此,那相父……不,那留下遗信的存在,究竟是何居心?!

      黄皓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远比宫廷倾轧、权力争斗可怕千百倍的旋涡,而这个旋涡,似乎正将他,将陛下,乃至整个蜀汉,拖向一个无法想象的深渊。

      他该怎么办?向蒋琬、董允坦白一切?可那遗信……那自己暗中筹备“安魂祭”之事……如何说得清?他们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们又能如何?

      向曹魏求援?手中这骨简……曹魏那边,难道就值得信任?他们想要的,恐怕也只是蜀汉的乱局,乃至……这池中可能蕴含的“力量”?

      黄皓瘫坐在地,如同一条离水的鱼,绝望地喘息着。手中的骨简冰冷依旧,却给不了他丝毫安全感,反而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将他与更深黑暗联系起来的凭证。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而在御花园池塘边,刘禅依旧站在那里,喃喃自语。池水中的涟漪已经平息,那上浮的白影也消失了。只有他脚边,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月光下,似乎又凝实了一丝,轮廓也更清晰了一些——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宽厚的肩膀……

      一阵夜风吹过,池塘边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子叹息:

      “……龙气……甜……”

      蒋琬府邸,书房。

      蒋琬已经数日未曾安眠。御花园的惊天异变(无脸女尸之事虽被严密封锁,但身为尚书令,他还是通过特殊渠道得知了大概),陛下诡异的“病重”与闭门不出,朝中日益紧张的局势,还有那夜书房墙上自己影子生出的獠牙……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身后,原本坚实的依靠(丞相)已然消失,同僚们或惶恐,或各怀心思,年轻的皇帝更是深陷不可知的麻烦之中。

      今夜,他又一次在书房枯坐到深夜。公文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那面曾出现异常的墙壁上。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瞟过去。

      还好,影子很正常。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蒋琬一怔,放下茶杯,侧耳倾听。

      “滴答……滴答……”

      声音来自……对面那面墙?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壁。

      在烛光照耀下,他骇然发现,墙壁上方,靠近屋顶的墙角处,不知何时,竟然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水渍正在不断扩大,颜色越来越深,逐渐汇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然后——

      “滴答!”

      一颗暗红色的水珠,顺着墙壁滑落,在雪白的墙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最终砸在下方书架顶部的典籍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暗红色的水珠如同眼泪,不断从墙角渗出,滴落。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连成细线,在墙面上蜿蜒流淌。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与御花园池塘边相似的甜腥气息,还混杂着一丝……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蒋琬浑身冰凉,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想喊人,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他想站起来逃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暗红色的水流越汇越多,顺着墙壁流到书架,浸湿了珍贵的典籍,又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在地面的金砖缝隙间汇聚,然后……开始向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

      蒋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暗红色的细流移动。

      细流蜿蜒曲折,避开了桌椅,穿过了地毯的边缘,目标明确地……流向书房门口!

      不,不仅仅是流向门口。蒋琬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书房的位置,这暗红水流的方向……如果穿出门外,沿着回廊,一直向前……那个方向,正是当年诸葛丞相在成都的府邸旧址所在!丞相病重北伐后,府邸大半空置,只留少数仆役看守,但地基、格局仍在!

      这诡异渗出的暗红水流,难道是在……指向丞相府旧址?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墙上的獠牙影子,指向丞相府旧址的“血水”……这一切,难道都与“已故”的丞相有关?难道丞相的死,并非终结,而是某种更可怕事情的开始?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蒋琬的心脏骤停,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

      门外,走廊上一片漆黑。没有人。

      只有那暗红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流出门槛,汇入外面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继续向着丞相府旧址的方向“前进”。

      风停了。烛火重新稳定下来。

      书房内,只剩下蒋琬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以及墙上、地上,那一道道刺目的、尚未干涸的暗红水迹。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背上,也沾染了几点暗红色的水渍,冰凉粘腻。

      他猛地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那水渍仿佛渗透进了皮肤,留下几点淡淡的、如同胎记般的暗红痕迹。

      “嗬……嗬……”蒋琬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巨大的恐惧与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终于压倒了他。他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滑落,晕倒在地。

      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墙上地上那些诡异的暗红,以及昏倒在地、手背上带着不祥印记的当朝尚书令。

      墙角的渗水,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但那流出门外的暗红细流,却仿佛拥有生命般,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沿着府邸的回廊、花园小径,执着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城市某个方向,某个早已空置却仿佛重新开始“呼吸”的府邸旧址,蜿蜒而去。

      蜀郡西部,隐秘庄园,地下石室。

      盘膝而坐的亮,缓缓睁开了双眼。

      眉心处的魂灯烙印,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稳定的幽碧光芒,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玉石雕像。七日来,他未曾离开石室一步,除了必要的服药、进食(极少)和短暂休息,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深层次的调息与同魂灯的沟通之中。

      成都方向传来的“养料”,比预想中更加“丰盛”而“精纯”。

      刘禅梦游御花园,其恐惧、迷茫、以及那正在被无形之力侵蚀的“龙气”与“神魂”,化为最上乘的滋补品,源源不断地被魂灯捕捉、炼化、吸收。那无脸女尸散发出的古老阴怨之气,更是大补,让魂灯焰心中的幽玄之色愈发深邃,甚至隐隐有向更高级的“玄黑”转化的趋势。

      蒋琬府中墙壁渗出的“血水”,其中蕴含的惊惧、猜疑、以及一丝与丞相府旧址相关的“因果”与“地气”,也被魂灯精准地感应并吸纳。这些来自蜀汉核心重臣的“负面能量”与“因果碎片”,对于完善亮对成都局势的“感知地图”与施加更隐秘的影响,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黄皓那枚骨简散发出的、与曹魏隐秘力量相连的微弱波动,以及黄皓本人那在恐惧与野心间剧烈摇摆的灵魂火光。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志,或者说,按照魂灯那贪婪的“本能”与他对大势的精确算计,缓缓推进。

      成都,正在从一个繁华的国都,逐渐变成一座为他提供养料的“鬼蜮牧场”。而牧场上那些“牛羊”——无论是皇帝、权宦、重臣,还是被惊醒的古魂、被扰动的地脉——他们的恐惧、欲望、挣扎、乃至生命与魂魄,都将成为魂灯燃烧的薪柴,成为他逆转天命、重塑一切的资粮。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幽碧火苗,在他指尖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阴寒与一种吞噬一切的渴望。这是他初步掌控的、魂灯本源力量的外显。

      力量在恢复,在增长,甚至比五丈原全盛时期更加精纯、更加“听话”。这具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在魂灯力量的持续浸润下,一些深层次的、超越凡俗的变化正在发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魂灯绑定,只要魂灯不灭,他便很难真正“死亡”。但同时,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魂灯本身那冰冷、贪婪、似乎拥有某种原始意志的本质——它在利用他,正如他在利用它。这是一场危险的共生,一场与魔鬼的交易。

      但他不在乎。从点燃七星灯、召唤刘备残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最终与这盏灯、与这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又如何?

      “影枭。”他轻声唤道。

      阴影中,影枭无声浮现。

      “成都情况,已知悉。‘引魂桩’布置如何?”

      “回丞相,三十六处‘引魂桩’,已按图布设完毕二十八处,余下八处位于宫禁及重臣府邸周边,需更谨慎,三日内可完成。”影枭的声音毫无波澜。

      “很好。”亮点了点头,“传令潜伏成都各处的‘幽山’,自今夜起,按第二套方案行动。目标:搜集城中所有与古蜀祭祀、前汉秘闻、以及……与‘灯’、‘影’、‘尸变’相关的民间传说、实物、或知情者。手段不论,但务必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是。”

      “另,蒋琬府中异象,乃地气与怨念交感所致,是其心神动摇、气运有亏之兆。不必干预,静观其变。但需留意,是否有其他势力(尤其是曹魏暗桩)趁机动蒋琬的心思。若有,可适当……加以引导,使其疑心更重。”

      “明白。”

      “还有黄皓,”亮眼中幽光一闪,“此人贪生怕死,利欲熏心,如今深陷恐惧,正是可用之时。通过我们的渠道,再给他一点‘暗示’和‘甜头’,让他觉得,只有按照‘相父遗命’继续走下去,甚至……更深入一些,才能保住性命和富贵。必要时,可让他‘偶然’发现一些‘证据’,指向蒋琬或董允‘可能’与宫中异象有关,或是对陛下‘心怀异志’。”

      他要让黄皓成为一根搅动宫廷浑水的棍子,同时也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可以用来吸引火力的棋子。

      影枭一一记下。

      亮挥了挥手,影枭再次隐入黑暗。

      石室中重归寂静。亮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魂灯的火焰,比七日前壮大了近乎一倍。火焰核心,未央宫的虚影依旧,但其下方,隐约开始浮现出成都皇宫的轮廓,尤其是御花园那片池塘,如同一个黑色的旋涡,不断吞吐着阴气与怨念。更远处,蒋琬府邸、丞相府旧址、乃至成都城一些特定的节点(对应引魂桩位置),都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与魂灯建立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一幅以魂灯为中心,笼罩成都的、无形的“蛛网”正在形成。而他,就是盘踞网心的蜘蛛。

      他能感觉到,随着引魂桩的逐步完成,随着城中恐慌的蔓延与古魂地气的进一步活跃,这张网会越来越结实,他对成都的“感知”与“影响”也会越来越强。到那时,许多事情,就不需要再假手于人,或者大费周章了。

      比如,让某个“合适”的古魂,在“合适”的时间,“恰好”出现在“合适”的人面前。

      比如,让某些被压抑的“记忆”或“欲望”,在人们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比如,让这座城市的“阴影”,活过来。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养料”。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幽碧光泽的气息。

      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与那无脸女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轮廓,随即消散。

      “快了……”他低语,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冰冷与期待。

      “龙气已动,鬼蜮已成。”

      “接下来,该是让这潭水……彻底沸腾的时候了。”

      “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自以为是的,怀揣野心的……都跳出来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而最终……都将是‘灯’的资粮。”

      幽碧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映照着石壁,也仿佛映照着远方那座正在滑向深渊的锦官城,以及城中那些茫然不知、或已深陷其中的人们。

      暗潮,已然汹涌。

      而潜龙(无论是真龙还是孽龙),终将在这片被黑暗浸染的土地上,展开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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