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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城焚天 当司马懿带 ...

  •   潼关的狼藉尚未彻底清理,空气中仍旧弥漫着焦土、灰烬与那股难以驱散的阴寒余味。司马懿只留下一部兵马协助胡遵善后,并严令封锁消息,自己则带着主力与满心的沉重疑虑,星夜兼程,回师渭北。

      潼关一夜,颠覆了他许多认知。古老的阴兵,眉心钉剑的骸骨,那匪夷所思的赤金剑气,以及最后时刻从五丈原方向传来的、催动阴兵的非人战歌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他面对的敌人,或者说诸葛亮(亦或占据其躯壳之物)所驾驭的力量,已然超出了兵家谋略与寻常巫蛊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加深邃、黑暗且古老的禁忌领域。

      那盏“绿火灯”,恐怕不仅仅是控制汉军、炼制阴兵的工具,更可能是一个连接着更可怕存在的“节点”或“通道”。

      回程路上,他不断接到后军斥候的回报,皆言对岸汉军大营异常安静,数日来营门紧闭,炊烟稀少,斥候活动几乎停止,安静得……反常。

      “大都督,”心腹将领邓艾驱马靠近,低声道,“末将观汉营近日情状,与前大不相同。安静得过头了。莫非……诸葛亮病笃,已然不起?或是营中生变?”

      司马懿面沉如水,目光投向渭水南岸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连绵营垒。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这不符合常理。即便诸葛亮病重,杨仪、费祎等人也会竭力维持营垒运转,以防己方突袭。如此沉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空城计,虚张声势,诱我疑不敢进;要么……就是营中确实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导致其无法维持正常运转的剧变。

      联想到潼关阴兵被那非人战歌催动,莫非诸葛亮为了施展那等邪术,已然耗尽了营中力量?甚至……将活人士卒也一并“转化”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传令全军,放缓行进,于北岸十里外扎营。多派斥候,小心接近汉营,仔细探察,尤其注意有无埋伏迹象,营中虚实,务求详尽。”司马懿下令。无论对方是计是实,他都必须谨慎。潼关的教训告诉他,面对诸葛亮(或那东西),任何疏忽都可能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大军依令缓行,于北岸择地扎下坚固营寨。司马懿坐镇中军,一面处理积压军务,一面等待斥候回报。然而,派出的数批精锐斥候,带回的消息却愈发诡异:

      汉军营垒四门大开,门前鹿砦拒马皆被移开,吊桥放下。营墙上不见旗帜,只有零星几个老弱兵卒,穿着破烂号衣,慢吞吞地洒扫着墙头路面,对近在咫尺的魏军斥候视若无睹。

      营内寂静无声,往日操练的呐喊、工匠的敲打、驮马的嘶鸣一概不闻。帐篷静静矗立,却看不到人员走动。炊烟几乎断绝,只有中军方向,似乎有极淡的烟雾升起,却非炊烟之色,而是一种青灰色。

      最令人不安的是,所有斥候在试图靠近营门或从缝隙窥视营内时,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眩晕,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排斥、干扰他们的感知。有人隐约听到风中传来极其微弱的、似琴非琴、似吟非吟的古怪调子,音节拗口,旋律诡谲,听久了便觉心烦意乱,气血浮动。

      “空城计?”邓艾眉头紧锁,“诸葛亮惯用疑兵,然此等景象……也太过刻意了。莫非真是营中空虚,不得已而为之,故布疑阵?”

      司马懿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空城计,他熟读兵书,自然知晓。然眼前情景,与书中所述,与他对诸葛亮的了解,皆有出入。诸葛亮用计,往往虚实结合,留有余地。如此门户大开,近乎儿戏的摆法,不似其风格。除非……他断定自己必不敢进。

      他凭什么断定?

      就凭潼关之事,让自己见识了那超越常理的力量,从而心生忌惮?

      还是说,这敞开的营门之后,等待着自己的,并非是伏兵,而是比伏兵更可怕的东西?

      “再探。”司马懿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选耳力目力最佳者,尝试抵近中军,探听那琴声来源,观察烟雾起处。其余人马,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过渭水一步。”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时间,消化潼关的冲击,思考对策。

      然而,接下来的探查,带来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一名胆大心细、精通潜伏的斥候校尉,凭借高超的身手,竟真的悄悄摸到了汉军营墙之下,寻了一处坍塌未修的缺口,冒险向内窥视。

      他所见景象,让这铁打的汉子回来后面无人色,语无伦次:

      “营内……营内是空的!也不全是空的……帐篷都在,东西也都在,但……但没有人!至少,没有像活人一样走动的人!属下看到……看到一些士卒,就……就直挺挺地站在帐篷边,或者坐在辎重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但他们的眼睛……有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里面……里面没有神,只有一点绿幽幽的光,像……像潼关那些骨头架子眼里的火,但没那么亮,藏在眼珠子底下……”

      “属下顺着那琴声和烟的方向,往中军那边看……看不真切,雾气有点重。但……但能看到中军大帐周围的地面,好像……好像被翻动过!新土!很多处!一块一块的,像是……像是新坟!有些土里,还渗出来……渗出来黑水!和潼关那坑里的黑水……一模一样的气味!”

      “那琴声……就是从大帐里传出来的。调子怪极了,听得人心里发毛,骨头缝里发冷……属下不敢久留,就……就赶紧回来了。”

      新坟?渗黑水?呆立不动的、眼中藏绿光的士卒?诡谲的琴声?

      司马懿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绝非寻常的空城计。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是一种转化过程的中途?那些呆立的士卒,恐怕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了。那些新翻的土,渗出的黑水……让他瞬间想起了潼关地下那汩汩冒出的黑色粘液,以及那七具被桃木桩钉住的阴兵。

      难道诸葛亮在把自己的大营,变成一个巨大的“养尸地”或者“阴兵转化场”?那些土坑,就是埋藏“材料”的地方?而琴声,是进行这种恐怖转化的“咒语”或“引导”?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这座敞开的空营,就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而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充满死亡与邪异的魔窟!进去容易,出来恐怕就难了。

      但……万一呢?万一这只是诸葛亮故弄玄虚,利用潼关之事造成的心理阴影,布下的超级疑阵,实则营中真的空虚,他本人或许已濒死或潜逃,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和伪装?若自己因疑惧而错失良机,坐视其完成某种仪式或恢复力量,岂不更加被动?

      进退维谷。

      司马懿陷入了他军事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以往的对手,无论是孟达、公孙渊,还是之前的诸葛亮,皆在可理解的谋略范畴内。而现在的“诸葛亮”,其行事已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大都督,营外有一游方道士求见,自称来自嵩山,有破敌之策献上。”

      嵩山?司马懿心中一动。陛下曾派使者往嵩山寻访高人,结果使者失踪,只带回半截染血桃木符。如今却有嵩山道士主动上门?

      “带他进来,仔细搜检。”司马懿吩咐,心中戒备未减。

      不多时,一名道士被引入帐中。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背负一柄桃木剑,手持拂尘,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其眼神略显阴鸷,行走间步伐轻捷得有些过分。

      道士稽首行礼:“贫道玉真子,见过大将军。闻大将军困于渭北,对面妖氛冲天,特来相助。”

      “道长从嵩山来?”司马懿不动声色,“可知前些时日,朝廷亦有使者前往嵩山寻访高人?”

      玉真子面色不变,从容道:“略有耳闻。然嵩山地广人稀,同道中人亦有隐有显,或未相遇。贫道日前于山中闭关,偶感西方煞气冲霄,知有妖孽作乱,故出山一行,恰逢大将军困局。”

      “哦?道长既知对面是‘妖孽’,不知有何见教?又如何看待那营门大开、琴声缭绕之象?”司马懿试探道。

      玉真子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大将军明鉴。此非空城计,实乃‘九幽聚阴阵’之象也!贫道虽未近观,然据斥候所言,营门大开,乃引四方阴气入营;士卒僵立,眼中藏绿,是已受阴气侵蚀,魂魄渐被炼化;新土渗黑,是为埋设‘阴枢’,滋养邪物;那诡谲琴声,定是操控阵法、炼化生魂的‘引魂调’!若任其阵法运转完成,则此营将化为一片鬼域,内中所炼阴兵鬼卒无穷无尽,届时莫说渭北,只怕长安、洛阳亦难逃劫数!”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急切:“大将军切不可被其表象所惑,迟疑不前!此刻其阵法未成,阴兵未就,正是破阵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率阳刚血气最盛之精锐,直冲其中军,捣毁阵眼,则阵法自破,妖术立解!若待其功成,悔之晚矣!”

      直冲中军?司马懿眼神微凝。这道士所言,与他最坏的推测相符,但提出的解决方法却如此简单粗暴?而且,他为何如此急切地鼓动自己进攻?

      “道长所言,似有道理。然那营中虚实不明,恐有埋伏。且潼关之事,道长可知?”司马懿缓缓问道。

      “潼关阴兵,不过疥癣之疾,乃此地脉古煞被那妖人邪术引动所致,已被高人剑气所破,不足为虑。”玉真子挥了挥拂尘,“眼下关键,在于五丈原阵眼。贫道愿为前驱,以正法破其邪氛,大将军引大军继之,必可一举功成!迟则生变啊!”

      他的态度越是急切,司马懿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这道士出现得蹊跷,对潼关之事似乎过于轻描淡写,对进攻又如此热衷……

      “道长美意,本督心领。然军国大事,需谨慎谋划。请道长先于客帐休息,待本督与众将商议后,再行定夺。”司马懿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

      玉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掩饰过去,稽首道:“既如此,贫道静候佳音。只望大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速作决断。”说罢,转身随亲卫退出。

      司马懿目送他离开,眼神幽深。他召来邓艾等心腹将领,将玉真子之言转述,并说出自己的疑虑。

      “此道士来历不明,言辞急切,恐非善类。”邓艾沉吟道,“然其所言阵法之事,与斥候所见颇有相合之处。或许……他是想利用我军,为他达成某种目的?或是敌方派来的诱饵,诱使我军贸然进攻?”

      “都有可能。”司马懿点头,“但对面情状诡异,亦是事实。我们不能一直在此观望。需得想个法子,既要探明虚实,又不能中了圈套。”

      众将议论纷纷,有主张派小股死士再探,有主张用火箭远射扰敌,有主张继续围困等待。莫衷一是。

      时间,在疑虑与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渭水对岸,那诡谲的琴声似乎永不停歇,飘飘渺渺,若有若无,却像一根冰冷的蛛丝,不断撩拨着北岸魏军紧绷的神经。营中那种死寂与隐隐的不祥,即使隔河相望,也让人感到压抑。

      傍晚时分,变故突生。

      那一直萦绕的琴声,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急促,音节更加扭曲难辨,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嘶喊,又像某种邪恶的仪式进入了关键阶段!与此同时,汉营中军方向,那道青灰色的烟雾骤然浓烈起来,滚滚升腾,在夕阳余晖映照下,竟隐隐泛出暗红之色,如同稀释的血雾!

      一直通过千里镜观察对岸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呆立在营中各处的汉军“士卒”,此刻竟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如同牵线木偶般的动作。他们纷纷转向中军方向,然后,迈开步伐,以一种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朝着中军大帐汇聚而去!成百上千,沉默无声,只有无数双脚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律动。

      而营中那些新翻的土坑处,渗出的黑色粘液仿佛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与阴寒气息,即使隔河也能隐约闻到。坑边的泥土簌簌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往上顶!

      “大都督!你看!”邓艾指着对岸,声音带着惊骇。

      只见汉营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一团浓重的、翻滚的灰黑色阴云,遮天蔽日,使得黄昏提前降临。阴云之中,隐隐有绿色的电光蜿蜒闪烁,却无声无息。

      玉真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帐外,不顾亲卫阻拦,高声叫道:“大将军!阵法将成!阴兵即将破土!此刻再不进攻,待其阴云罩顶,万鬼出笼,就再也制不住了!贫道愿以性命担保,冲开一条血路!请大将军速速发兵!”

      他的叫喊声在陡然变得压抑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所有魏军将士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呼吸不畅,心跳加速,莫名的恐惧在心头蔓延。对岸的景象,已非人间兵营,倒像是地狱之门正在开启。

      司马懿脸色铁青,手按剑柄,望着对岸那越来越浓的血色烟雾,那汇聚的僵直人影,那翻滚的阴云与无声的绿电。

      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计是实,都必须做个了断。继续观望,只会让己方士气崩溃,也可能真的错失最后时机。

      但,绝不能按照那可疑道士所言,贸然全军压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邓艾!”

      “末将在!”

      “你率三千前锋,多备火油、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以湿布掩住口鼻。待我军鼓响,便从正面缓步推进,直逼其营门。若遇抵抗,或察觉有异,不可冒进,即刻以火箭、火罐覆盖攻击,而后徐徐后退,以弓弩阻敌。你的任务,是试探,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而非强攻!”

      “诺!”邓艾领命。

      “胡奋、王昶!”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你二人各领一千精锐,从东西两翼,借助河滩芦苇与丘陵掩护,悄悄涉水过河,绕至汉营侧后。待正面战起,营中注意力被吸引,你二人便从侧后突入,目标——中军大帐!不惜一切代价,捣毁帐中一切可疑之物,尤其是……如有琴,毁其琴;如有灯,灭其灯;如有异常人影,格杀勿论!得手之后,不可恋战,立即发出信号,从原路退回!”

      “诺!”胡奋、王昶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各部,严守营寨,弓弩上弦,随时准备接应。没有本督号令,不得擅动!”司马懿环视众将,“那道士玉真子……暂且‘请’他到后营‘休息’,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部署已定,司马懿登上营中高台,望向对岸。血色烟雾愈发浓郁,几乎将中军区域完全笼罩。那诡谲尖锐的琴声穿透烟雾,变得更加高亢,带着一种疯狂的韵律。汇聚的人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在中军帐前空地上,形成了一片令人望之生畏的、沉默的“人林”。

      阴云低垂,绿色电光无声穿梭。

      时辰到了。

      司马懿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咚!咚!咚!”

      沉闷而雄壮的战鼓声,骤然擂响!打破了渭水两岸近乎凝固的死寂!

      邓艾率领的三千前锋,排着严整的队列,踏着鼓点,朝着洞开的汉军营门,步步推进!他们高举盾牌,长矛如林,尽管心中忐忑,但军令如山,步伐依旧沉稳。队伍中,大量装载火油罐、硫磺包的小车被推动向前。

      对岸的汉营,对魏军的逼近,似乎毫无反应。营墙上那几个洒扫的老卒,依旧慢吞吞地动着扫帚。营门大开,内部昏暗,看不清虚实。

      邓艾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在距离营门约两百步时,下令停止前进。

      “弓箭手!火箭准备!目标——营门内区域,覆盖射击!”

      一声令下,数百支绑缚浸油麻布的箭矢被点燃,弓弦震响,带着呼啸的火光,如同骤雨般落入洞开的营门之内!

      “噗噗噗……”火箭扎入营中帐篷、栅栏、地面,迅速引燃!火势开始蔓延!

      然而,营中依旧寂静!没有惊呼,没有救火,没有反击的箭矢!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的琴声!

      与此同时,东西两翼,胡奋和王昶率领的两支奇兵,已悄然借助地形掩护,成功涉过冰冷的渭水,如同两把尖刀,无声而迅捷地插向汉营侧后!

      正面,邓艾见火箭攻击未能引出任何反应,心中一横,下令继续推进!队伍再次启动,缓缓逼近营门一百步、五十步……

      越来越近,营内的景象也越发清晰。只见靠近营门的区域,帐篷已被点燃,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一些“人影”依旧僵立在原地,对周围的火焰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是雕塑。他们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眼神空洞,隐约似乎确实有极淡的绿芒。

      诡异!太诡异了!

      邓艾感到头皮发麻,正要下令停止,异变陡生!

      那一直萦绕的尖锐琴声,在某一刻,拔高到一个令人耳膜刺痛的极限,然后——

      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

      紧接着,汉营中军方向,那浓稠的血色烟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爆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红与墨绿色的气浪,以中军大帐为中心,向四周迅猛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营中那些僵立的“人影”,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转向了正在逼近营门的魏军!眼中那原本极淡的绿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燃烧起熊熊的幽绿色火焰!

      “吼——!!”

      不是人的吼声,而是无数声带摩擦、气流冲撞形成的、低沉而充满死寂与暴戾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恐怖的音浪,席卷而来!

      那些“人影”动了!不再僵硬迟缓,而是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迈开大步,挥舞着手中锈蚀或完好的兵器,沉默而迅猛地朝着营门外的魏军,发起了冲锋!他们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协调与整齐,速度却快得惊人!更可怕的是,他们无视燃烧的火焰,直接从火中穿过,身上带着火星,却仿佛毫无知觉!

      与此同时,营中那些新翻的土坑处,泥土轰然炸开!一具具身披残破汉军衣甲、但身体干瘪扭曲、肤色青黑、指甲乌长、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磷火的“东西”,从坑中爬了出来!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黑色的粘液,发出嗬嗬的怪响,加入冲锋的洪流!数量之多,远超估计!

      这根本不是空城!这是一座早已被掏空、填满了怪物的魔窟!那洞开的营门,不是陷阱,而是……狩猎的入口!

      邓艾瞳孔紧缩,嘶声大吼:“稳住!列阵!弓弩手自由射击!火油车!投掷!”

      魏军前锋虽惊不乱,迅速结阵。箭矢如雨泼洒向冲来的怪物洪流!不少怪物被射中,踉跄倒地,但更多的却仿佛不知疼痛,继续冲锋!火油罐被奋力掷出,在怪物群中炸开,火焰升腾,确实阻滞了一部分,但那些怪物在火焰中扭曲翻滚,却依旧挣扎着向前,发出更加凄厉的怪嚎!

      “杀!!”两军轰然撞击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怪物的嘶嚎声、火焰燃烧声瞬间响彻渭水南岸!

      魏军前锋皆是精锐,结阵而战,暂时挡住了怪物的第一波冲击。但这些怪物力量奇大,不畏伤痛,除非被砍掉头颅或彻底打碎关节,否则便会一直战斗。战线顿时陷入血腥而残酷的绞杀!

      东西两翼,胡奋和王昶听到正面喊杀震天,知道时机已到,立刻下令突击!两支精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猛地从侧后方捅入汉营!

      他们遇到的抵抗相对较弱,只有零星的、眼中燃着绿光的“士卒”扑上来,被他们迅速斩杀。两人的目标明确——直扑中军!

      穿过混乱的营区,越靠近中军,那股阴寒死气便越浓,地面上开始出现粘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中军大帐已然在望,帐帘低垂,里面一片漆黑,但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源头,显然就在其中!

      胡奋和王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随我冲!”胡奋大吼一声,一马当先,挥刀劈开两个扑上来的怪物,朝着大帐猛冲过去!王昶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大帐尚有十余步时,异变再生!

      大帐周围的空地上,那厚厚的、渗着黑水的泥土,突然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一具具身披厚重古甲、体型远比普通怪物高大、眼眶中磷火呈深绿色的“将领”模样的阴兵,缓缓从地下升起!它们手中持着锈迹斑斑却煞气逼人的长戟、巨斧,沉默地挡在了大帐之前,数量足有数十!

      而在这些阴兵将领身后,大帐的帐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旁掀起。

      帐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端坐在一张低矮的琴案之后。那人身形枯瘦,穿着宽大的丞相袍服,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他面前似乎确实摆着一张琴,但琴弦俱断,琴身布满裂纹。

      那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幽绿,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只有两点针尖大小的暗红光芒,在那黑暗的中心,微微闪烁。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滔天怨毒、冰冷死寂、以及某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胡奋和王昶,以及他们身后的精锐士卒,瞬间感到呼吸停滞,血液冻结,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那是位格上的绝对压制,是生命层次上的恐怖差距!

      那些挡在前面的阴兵将领,在这股威压下,也微微低头,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端坐帐中的“诸葛亮”(或许已不能称之为诸葛亮),那双黑暗中心的暗红眸光,漠然地“看”了一眼帐外僵立的魏军将士,然后,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枯瘦如柴的右手。

      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驱赶手势。

      下一刻,胡奋、王昶,以及他们身边数十名最靠前的精锐士卒,身体猛地一震,眼耳口鼻之中,同时渗出黑色的血液!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眼神迅速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痛苦,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机瞬间断绝!

      不是被杀,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与魂魄!

      后方稍远一些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就逃!什么军令,什么任务,在如此超越理解的恐怖面前,全部化为了求生本能!

      正面战场,邓艾正在苦战。怪物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魏军前锋虽然精锐,但在这种不计伤亡、不畏生死的怪物冲击下,阵线也开始动摇,伤亡急剧增加。更麻烦的是,那些从土坑中爬出的、更加狰狞的怪物也加入了战团,使得压力倍增。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中军方向,胡奋和王昶的部下狼狈溃退下来,口中狂喊着“鬼!魔鬼!”之类的骇人话语。紧接着,中军大帐周围,那数十具高大的阴兵将领,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正面战场推进而来!它们所过之处,连那些疯狂攻击魏军的普通怪物都纷纷避让。

      而在这些阴兵将领之后,那顶中军大帐,帐帘已然完全掀开。那个端坐的枯瘦身影,缓缓站起了身。他踏出大帐,站在血色烟雾与翻滚阴云之下,黑暗的双眸扫视整个战场。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区域,无论是魏军还是怪物,动作都仿佛迟缓了一瞬。魏军感到更加刺骨的冰寒与恐惧,而那些怪物则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攻势更加狂猛。

      “撤!快撤!”邓艾知道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前锋这三千人恐怕要全军覆没!他果断下令撤退。

      魏军前锋早已支撑不住,闻令如蒙大赦,且战且退,向着渭水北岸仓皇撤退。怪物们衔尾追杀,直至河边,被北岸严阵以待的魏军弓弩箭雨覆盖,才不甘地止步,对着北岸发出阵阵嘶吼。

      司马懿站在北岸高台,望着南岸一片狼藉、火光冲天、怪物攒动的汉营,望着那个独立于中军、仿佛魔神般的身影,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空城?
      焚天炼狱还差不多!

      这不是军事上的失败,这是面对未知恐怖力量的无力。

      诸葛亮……不,那东西……究竟把自己、把整个汉军大营,变成了什么?!

      “收拢败兵,加强戒备,弓弩火箭不得间断,严防那些……东西过河。”司马懿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一战,他损失了两员得力将领和上千精锐,却连对方大帐的边都没真正摸到,反而见识了远超想象的恐怖。

      那道士玉真子……他猛地想起,急问:“那道士呢?!”

      亲卫慌忙来报:“大、大都督!那道士……不见了!看守的士卒皆昏迷不醒,似是被迷烟所害!”

      果然有问题!司马懿心头怒火翻涌,却更感冰寒。这道士,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对方的人,目的就是引诱自己进攻,踏入这早已布置好的杀戮场!

      他看着对岸那个身影缓缓退回帐中,阴兵与怪物如同潮水般退回营内,火焰渐渐被某种力量压制熄灭,只有那翻滚的阴云与血色烟雾依旧笼罩,琴声虽止,但那无形的恐怖威压却久久不散。

      这座“空城”,已成了生人勿近的绝地。

      而更让司马懿感到绝望的是,经过此役,他麾下将士的士气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对未知怪物的恐惧,对那魔神般身影的敬畏,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短时间内,恐怕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进攻了。

      他缓缓走下高台,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诸葛亮的智谋。
      而是输给了……无法理解的、来自深渊的力量。

      夜,再次降临。
      渭水呜咽,仿佛在为南岸那座魔窟,奏响无声的哀歌。
      而对岸营中,那盏青铜灯的墨绿火焰,在吞噬了今日战场上收割的无数生命与魂魄后,燃烧得更加旺盛,焰心中的未央宫虚影,似乎也清晰了一分。

      帐中,那枯瘦的身影静静坐着,黑暗的双眸望向北方,望向洛阳,望向更广阔的天下。
      空城已焚,
      炼狱方成。
      这以鲜血与魂魄铺就的逆命之路,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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