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7、月光吻过台词本

　　渝温指尖按上密码锁的数字键，“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弹开。玄关的空地上赫然摆着一个巨型的猫爬架，奶白色的绒布缠满支柱，顶端的猫窝圆滚滚的，旁边还挂着好几个彩色的逗猫棒。

　　她正看得发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妈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下来，笑着指了指猫爬架：“温温，昨天快递员送了好几箱猫粮猫砂过来，我就猜你肯定在出租屋里偷偷养猫了。”

　　渝温心里咯噔一下，捏了捏手里的帆布包，她抬头看向妈妈，声音有点发紧：“妈，你……你怎么知道我租房子的事？”

　　妈妈把葡萄放到茶几上，拉着她坐下：“陈阿姨说的，你租房是她签字的吧。你别责怪人家，陈阿姨也是关心你，怕你一个人住外面受委屈。”

　　渝温攥着衣角，声音放得轻轻的：没往出租屋带，养在我同学那儿了。他家有院子，小猫能跑能跳的，比跟着我强，主要是因为我也不经常住那个房子，毕竟一个人呆着有点害怕。”

　　妈妈拿了一颗葡萄塞她嘴里，看她一眼：“你这孩子，又心软。那同学靠谱不？别给人家添麻烦。”

　　“不会，他人挺好的。”

　　第二天放学前英语老师抱着一沓剧本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宣布话剧表演的角色名单。

　　“先不着急走，我说点事，下下周学校举行英语课本剧演出，我们班演《红楼梦》。”

　　“男主这个角色，我打算让迟尉来演，其他的角色你们自己要是喜欢就去课代表那里报名。”

　　话音落下，全班的目光唰地聚向窗边的位置。

　　迟尉愣了愣，脸颊泛起一点薄红。

　　迎着老师期待的眼神，又瞥见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不，只能慢吞吞地站起身，声音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勉强：“……好，我试试。”

　　下课铃响了。

　　“如果你不想演可以大胆说出来。”渝温径直走向他桌前。

　　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我怕自己演不好，怕拖大家后腿，但是我会尽力的。”他没好意思说出口语的短板。

　　渝温却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症结——毕竟课堂上跟读时，迟尉偶尔会带着乡音卡壳。她回到自己桌拿了本英语笔记本走到他课桌旁，敲了敲桌面，眉眼弯着：“迟尉，你别担心，我英语还不错，放学之后我可以教你练台词，怎么样？”

　　他耳尖悄悄漫上一片红，却没敢抬头看渝温，只低低“嗯”了一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等再抬眼时，眼底藏着的笑意压不住，眉峰却还绷着点故作镇定的弧度，半晌才憋出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晚上回家之后，我们打语音通话练台词吧，这样也不耽误各自回家。”

　　“好，都听你的。我回去把台词先标一遍。”

　　“嗯，那我先回去了。”渝温挥了下手，转身去寻早已在门口等她的颜若舒。

　　颜若舒背着双肩包倚在走廊栏杆上，见她过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胳膊一挽就勾住她的胳膊：“可算完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们宝二爷聊到天黑呢。”

　　“话说温温，”颜若舒忽然偏头看她，“刚才老师念角色名单，林黛玉那么好的位置，你有没有去争取啊？

　　渝温低头踢开脚边一片落叶，轻声道：“我没想演黛玉，我想报的是宝钗。

　　“什么？”颜若舒停下脚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没搞错吧？黛玉可是和宝玉对手戏最多的！朝夕相处记台词、排戏份，迟尉演的可是宝玉耶？

　　渝温眼底满是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我是想和他一起排话剧，但不能为了一个男生，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非常清晰：“宝钗这个角色，外圆内方，看着温婉大度，心里却藏着自己的执拗和清醒，比黛玉更有琢磨头。黛玉再好，也不是我想演的。”

　　颜若舒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行啊，温温，没被宝二爷的美色冲昏头脑，够清醒哦！”

　　教学楼里，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路过，瞥见英语老师正低头翻看《红楼梦》的英文剧本，随口打趣：“你这男主选的迟尉啊，我记得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他可能会怯场吧？”

　　英语老师闻言，轻笑一声：“胆子是小了点，但他英语成绩可是稳居年级前列，这个角色，他最合适不过。”

　　“就是口语这块有点短板，课堂上跟读总带着点乡音，还容易卡壳。这次让他挑大梁演男主，就是想借着台词训练，逼着他开口练，把口语这块补上来，让他的英语能力能更全面些。”

　　语文老师了然点头，想起迟尉埋头刷题的模样，笑着附和：“倒也是，实践出真知，说不定这次话剧演完，这孩子就能突破瓶颈了。”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门口闪过一个清瘦的身影，是迟尉折返回来拿落在抽里的笔记本。他脚步慢慢停了下来，耳廓悄悄泛红，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渝温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手机就震了震。屏幕上跳动的“迟尉”两个字，让她脑子宕机了一会，才划开接听键。

　　“喂？”

　　少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渝温？我……我把英语台词的音标都标好了，现在开始练口语吗？”

　　“嗯，”渝温拉过椅子坐到书桌前，翻开摊在桌上的英文《红楼梦》剧本，指尖落在薛宝钗的台词上，“从宝黛钗初会那段开始，你先念宝玉的英文台词，注意连读和语调，别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蹦。”

　　“好。”

　　听筒里静了两秒，接着响起迟尉的声音。他大概是盯着音标念的，语速放得很慢，念到“I have seen this cousin before”时，尾音的连读磕磕绊绊，带着点刻意纠正乡音的僵硬，显然是在跟自己的口音较劲。

　　渝温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出声打断。

　　等他念完一段，才轻声开口：“‘have seen’这里要连读成‘haveseen’，还有‘cousin’的尾音别太重，宝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带点懵懂的亲近，不是生硬的陈述。你再试试，把语速放自然点。”

　　“哦，好。”迟尉的声音低了点，在低头对着剧本反复拼读，“我再试一遍？”

　　“嗯。”

　　这次他流畅了些，虽然还是能听出一点点刻意，但连读的地方自然了不少。

　　“我先演一下黛玉，这样对台词更高效。”

　　渝温跟着念出林黛玉的英文台词，口语流利顺畅，带着贴合角色的温和语调："How strange! It’s as if I’ve seen him somewhere before. He looks so extraordinarily familiar."

　　“Have you been studying, cousin?”迟尉接话很快，英文发音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补了句中文，“这句的语调是不是要上扬一点？”

　　“对，”渝温应声，翻着英文剧本耐心解释。

　　渝温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指尖点了点剧本上最后一行台词：“这段练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啦，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早读。”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迟尉的声音带着点刚放松下来的微哑，尾音似乎还勾着点笑意：“好，谢谢你啊，渝温，今天多亏你了。”

　　“不客气，”渝温弯了弯唇，合上剧本，“那我挂啦，晚安。”

　　“晚安。”

　　少年的声音落定，渝温才轻轻按断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