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16、雨夜拆假面

　　渝温捏着汤匙，小口小口抿着碗里的乌鸡枸杞汤。

　　这是迟尉送来的第四碗汤。

　　从她住院那天起，每天傍晚，护士都会准时敲开病房门，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保温桶，和一摞装订整齐的笔记本。

　　物理的受力分析图旁标着醒目的易错点，历史的时间轴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政治与经济脉络，每一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在最后一页的小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好，颜若舒拎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弯腰替渝温掖了下被角，笑着说：“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啦。怎么样，开心不？”

　　渝温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腿上。

　　“就是有一点不开心，为啥每天的饭菜都只加一点盐！尤其是我最爱的鸡翅包虾滑，连可乐都没放，这可是精髓啊！”渝温撒着娇。

　　“傻啊你，身体都这样了，还想吃重油重盐，可让我省心点吧。”

　　颜若舒在切苹果的时候瞥向了那桶乌鸡汤：“哟，又送东西来，无事献殷勤。”

　　颜若舒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支着渝温的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的探究：“说真的，你们俩才认识几个月啊，怎么做到像认识了十几年一样，对彼此爱到这个程度?”

　　“从小学，有审美起，追你的人就没断过，帅的也不少，从未见你有任何反应，而你偏偏现在突然开窍，真的很诡异。”

　　“也许，一往而情深?”

　　话音刚落，颜若舒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渝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

　　界面跳出的预览图里，是渝温和颜若舒在文化节跳舞的画面。恰好定格了渝温和女二相视一笑的瞬间，裙摆交叠，影子缠绵。

　　而发送人的备注，赫然是——琴晚舟。

　　“那天我是负责摄影的，你看看拍的怎么样。”

　　“申请当你的御用摄影师。”

　　渝温挑了挑眉，手肘轻轻撞了撞颜若舒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戏谑：“行啊颜大小姐，也是有站姐的人了。”

　　“苹果都堵不住你的嘴。”颜若舒边笑边塞了块苹果到渝温嘴里。

　　渝温出院了，第一时间就往学校赶，她进教室，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地理老师就点开手机投屏，投影幕布上倏然铺满明丽的色块。

　　“今天咱们看点不一样的，”老师笑着抬下巴，“中国地理纪录片，放松放松，大家可以感受一下自然人文风光。”

　　镜头流转，掠过江南的被春雨洇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在直直的河道里行驶的乌篷船泊。画面一帧帧换，掠过塞北的戈壁长风，直到一片纯白猝不及防撞进渝温眼里——是雪城。

　　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地悬在天际，连绵起伏的雪山裹着皑皑素衣，山脚下的木屋屋顶积着厚雪，檐角垂着冰棱。

　　她忽然想起上周爸爸问的那句“过年想去哪儿玩？”，当时她含糊地说还没想好，此刻那片雪色在眼前晃悠，她突然有了主意。

　　她幻想着她们一家去雪城的美好场景，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渝温，沈黎叫你放学想别走，在北楼一楼实验室前的走廊上等他，他有事跟你说。”李沐走到渝温桌前。

　　“嗯，谢谢。”渝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从下午六点开始下大雨，到放学还没停。

　　沈黎站在走廊尽头，黑色风衣的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手里拿着周杰伦绝版的专辑。看见渝温的那一刻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告白说辞，语气要温柔，眼神要深情，甚至计算好了停顿的节奏，要让渝温在这个雨夜，彻底沦陷在他的“深情眼”里。可他刚要开口，渝温已经先一步抬起眼。

　　她没打伞，额前的碎发被雨雾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双目无神，没有丝毫少女面对告白的羞涩，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她看着沈黎，目光缓缓扫过他手里的专辑，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沈黎，你接近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喜欢吧。”

　　沈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精密仪器突然卡壳。他下意识地想维持温柔，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无辜：“你应该很喜欢周杰伦吧，你在朋友圈分享过他的歌，在学校也会戴着mp3听他的歌。”

　　“想让我觉得，你是最懂我的人，对吗？”渝温打断他，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亲昵，只有疏离的平静，“物理竞赛上，刚好在我卡壳时‘不小心’露出草稿纸；我被锁在实验室，而你刚好十点半都没回家，路过实验室，关注着我每条朋友圈。一切都刚好得太刻意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毫不在意，眼神直直地看向沈黎的眼底：“你总能自以为精准预判我的喜好，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出现，知道我每周三去图书馆，为我演唱周杰伦的歌。可我对周杰伦没兴趣，对你更没有。你的温柔就像一张精心绘制的画，完美无缺，却没有一点人气。”

　　沈黎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的手往前伸了点，他试图辩解：“渝温，我只是……第一次喜欢别人，可能有点笨拙，不会表达，但是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是吗？”渝温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暖，只有一丝了然，“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但是你也是人，你在没有察觉的时候放下的嘴角，和平常的温柔的人设简直是两个人，你真的太恐怖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直刺穿了沈黎最后的伪装。

　　他脸上的温柔彻底褪去，错愕渐渐被冰冷的愠怒取代。他不再掩饰，眼底翻涌着被看穿的难堪和被冒犯的自负，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笑。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肩头的雨珠，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渝温，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

　　雨势突然变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走廊的玻璃上，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沈黎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手里的专辑随意地夹在腋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珍视。“我以为，再清醒的人，也会贪恋一点温柔。没想到，你连这点‘破绽’都不肯给。”

　　渝温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我不是不肯，是你的温柔太假了。沈黎，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后的一切，对吗？”

　　沈黎没有否认，他微微偏头，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明亮，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的。”

　　“我不需要逃。”渝温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戏，我看够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留恋。雨丝打湿了她的长发，却浇不灭她眼底的清明。

　　沈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专辑“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雨水迅速浸湿了烫金封面，就像他精心维持的伪装，在这个雨夜，被彻底撕碎。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专辑，眼底的温柔彻底被冰冷的暴怒和恶意取代。

　　清醒？通透？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