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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霜寒 ...

  •   黑暗来得太快。
      钱友财只记得自己一脚踩空,仿佛踏进了一片无形的、冰冷的棉花。四周熟悉的山林景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乳白色的浓雾,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塞满了冰碴。
      想喊,声音却被冻在喉咙里。想跑,腿却沉得像长在了地上。雾中有影子在动,不,不是动,是转。
      一个白色的轮廓,在不远处一棵扭曲的老松树下,缓缓地、缓缓地将正面“转”了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它转动时该有的窸窣。那动作平滑、呆板得不似活物,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偶人。
      然后,它“看”了过来。
      钱友财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脸。那是一团凝聚不散的苍白冰雾,勉强构出眼窝和嘴的凹陷,两团幽蓝的光点位于眼窝处。冰雾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霜晶凝结、剥落、又再次生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牙酸的细微“簌簌”声。
      它抬起了一只手。同样由冰雾凝结,轮廓模糊,指尖滴落着不是水珠,而是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落地无声。
      钱友财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他想起了山下收药材时听到的窃窃私语,想起了前两个月莫名死在山里的那两个人模糊的传闻……极致的恐惧化为一股蛮力,他猛地挣扎起来,向后跌倒,手掌按在地上,触及的却不是泥土,而是一层迅速蔓延开来的、针尖般刺骨的白霜。
      霜层以他手掌为中心,闪电般扩散,所过之处,杂草瞬间僵直、失去颜色,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白色的东西“走”了过来。依旧没有迈步的动作,它和地面的相对位置似乎在不变地平移、拉近。冰雾构成的脸离他越来越近,那两个幽蓝色的光点仿佛两个旋涡,要将他最后的意识都吸进去、冻结。
      他张大了嘴,最后一次试图吸入空气,发出的却只是“嗬嗬”的气流声。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皮肤,那是一种存在的覆盖,像一张浸透液氮的薄膜,瞬间包裹了他抬起的指尖、手腕、手臂……寒冷穿透衣物、皮肤、肌肉、骨骼,直达骨髓深处,将每一丝热量、每一缕生机粗暴地掠夺、固化。
      最后的视野,是那冰雾脸上,似乎极其缓慢地裂开了一道弯月形的弧度——一个完全由更加致密的霜晶排列而成的、冰冷至极的“笑容”。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寒冷与黑暗。
        
        
        
      清晨的雾气带着湿重的寒意,缠绕着黑棱山南麓的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林子。
        
      锖兔和义勇沿着泥泞小径前行,脚步落在覆盖落叶的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越往里走,周遭越静,连鸟鸣都稀罕起来,只有风吹过高处枯枝的呜咽,和两人规律而轻缓的呼吸。
      带路的是一名住在山脚的老猎户,姓吴。他裹着厚重的旧棉袄,脸色被山风和常年忧虑刻出深深的沟壑。他显得又焦虑又紧张,走在前面几步远,不时停下,用手中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或警惕地环顾四周雾气弥漫的林地。
      “就是前头,矿坑口子那儿,”吴老汉压低声音,指了指雾气更深处一个模糊的、更阴暗的轮廓,“两天前,收山货的老钱,就搁那儿没的。”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邪门得很那 ,你们两个小瓜娃子……真能对付那东西?”
      “我们尽力。”锖兔答道,虽然他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谁是小瓜娃子啦!)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开阔地,尽头是山体塌陷形成的、黑黝黝的矿坑入口,说实在话,有点像一张的巨口。而在矿坑入口前几步之遥,立着一尊人形冰柱。
      虽然昨天已经在文件里见过,可是亲眼看见还是让人头皮发麻。即便在阴沉的晨光下,那冰柱也清晰得刺眼。里面封存着一个中年男人最后挣扎的姿态。
      他身体前倾,一手前伸,面目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凝固,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呐喊。
        
      以冰柱为中心,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区域内,地面、低矮的植被,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白霜,与圈外颜色深暗的土地形成鲜明到诡异的对比。圈内死寂,圈外尚存一丝山林活气。
      吴老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就,就是这样!前天发现时就这样!跟现在一模一样!这鬼天气,这冰咋,咋就不化呢!”
      锖兔和义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锖兔微微蹙眉,目光掠过冰雕和霜圈,投向更幽深的矿坑和两侧雾气弥漫的山林,他的感知延伸出去,虽然却什么也没有感知到,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吴伯,之前死的两个人,也是在类似的地方发现的?”义勇问,同时小心地靠近霜圈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霜层的质地和冰雕的细节。
      “差不多……都在老矿场这一片,”吴老汉远远站着,“第一个死在旧矿道岔口那边,第二个在往上去一点的废料堆旁边……死相都难看,而且尸体上有冻伤和撕裂的痕迹,但,他们都没像钱友财,被冻成了,冻成了冰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山里老辈人说,是当年矿上欠了债,冤魂不散,来讨账了……”
      义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捡起霜圈边缘一片完全僵硬的枯叶,轻轻一捻,便碎成了冰凉的粉末。他站起身,对锖兔说:“低温爆发极其集中,瞬间完成,能量控制精度很高。不是自然现象。”
      “是的。”锖兔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冰雕男人前伸的手所指的方向——正是那黑漆漆的矿坑入口。“它可能从里面来。或者,它的东西在里面?”
      两人谢过吴伯,请他先回山脚。待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雾气林间,他们才开始真正的勘察。
      锖兔半蹲在霜圈边缘,指尖轻轻拂过霜面。霜层颗粒细腻均匀,冰冷彻骨,绝非自然凝结所能形成。“瞬间低温爆发,范围控制精准,”他抬头看向冰雕内部那张凝固着终极恐惧的脸,“它似乎对自己力量的控制力很强。”
      义勇的注意力则更多停留在环境上。他绕着小块区域缓缓走动,湖蓝色的眼眸扫过地面、岩壁、乃至低垂的树枝。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霜圈外几步远的泥地、矿坑入口旁潮湿的岩角。他发现了细微的痕迹:几个深深浅浅、方向凌乱的脚印,显然是冰封前的最后挣扎;岩壁上有几道新鲜的、非自然的刮痕,痕迹边缘在阴天光线下,隐约反射出极细微的冰晶光泽。
      义勇指向岩壁刮痕和另一处地面上的拖曳状压痕说:“有东西从这里被拖走,或者,被送进去了。”他的目光投向那黑黢黢、如同巨兽喉舌的矿坑入口。
      进入矿坑探查是必要但需极度谨慎的一步。两人点亮强光手电,一前一后步入阴影。坑道内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和霉菌味,竟然,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坍塌的矿车、朽烂的枕木、散落的碎石构成了杂乱的地形。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剥落的岩壁,上面还能看到模糊褪色的安全标语和编号。
      他们没有深入主巷道,而是在入口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废弃物的角落仔细搜索。在一块半压在水泵残骸下的帆布下,锖兔发现了一个半旧的登山背包。背包表面有磨损和轻微撕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但看起来不是普通灰尘,更像是某种矿物粉尘。
      打开背包,里面是寻常的登山装备:水壶、压缩饼干、备用衣物。但义勇在夹层里摸到了硬物。是一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小包。拆开后,露出两样东西:一块外壳严重磕碰、玻璃表蒙碎裂的旧怀表,金属表壳上布满划痕,但背面隐约能辨出磨损的刻字:“克己守真”;另一样是一本被水严重浸渍过、纸页黏连的硬面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已斑驳不堪。
      锖兔小心地尝试翻开笔记本,许多页已模糊成一团墨渍,但在少数尚未完全毁坏的页面边缘,能看到一些潦草的数字、简图、英文缩写,以及几个反复圈出的地名缩写和日期,日期大约在七年前。
        
      其中一页的角落,用极重的笔力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几乎透纸背:“证据确凿,必须送出去!”
      “按照这些来看,背包的主人不是普通登山客,”锖兔眉头紧锁,将怀表和笔记本重新包好,“嘶,更像是调查者。他好像在记录什么?而且很急切,很愤怒。这些和这只鬼有某种联系吗?”
      两人退出矿坑,继续探查地图上标记的另两处旧案发生地。一处是废弃的矿道岔口,地面有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周围的灌木有大规模折断痕迹,断口处同样有轻微的冰晶化现象;另一处是堆满矿石废渣的斜坡,附近找到半截断裂的、带有厂徽的旧工牌,上面的名字是“王德贵”,职务是“监工”。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得更低。山风转烈,带着锐利的呼啸穿过山谷和矿坑,卷起地面的枯叶和沙尘。白天尚能忍受的湿冷,随着日影西斜,骤然变得刺骨。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沁入骨髓的阴寒,从脚下的土地、周围的岩石、乃至空气本身弥漫开来。
      两人按计划撤至昨晚预先选定的观察点,那是矿坑上方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入口及部分上山路径。他们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检查装备,补充能量,同时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高度警觉。
      夜幕,终于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洒下来。黑暗吞噬了山林的一切细节,唯有风声越发凄厉,如同无数亡魂在矿坑深处和山岩间哭嚎徘徊。浓雾再次从低洼处、从矿坑口、从每一道石缝中涌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很快便将视线压缩到身前数米。
      锖兔和义勇熄灭了所有光源,背靠冰冷的岩壁,调整呼吸,让身体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静默状态。黑暗与浓雾将他们包裹。
      义勇屏息凝神,尝试捕捉黑暗中的异样。虽然他的感知不如锖兔敏锐,但也能感觉到周遭温度在持续下降,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感觉正在逼近。岩壁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是霜在蔓延。这片纯粹的、充满未知的黑暗和寂静,让紧张感在胸腔里无声发酵。这是第一次,没有鳞泷老师沉稳的指令,没有其他同学分散注意,只有他和锖兔,要独自面对矿坑深处那东西。
      这份认知让他的呼吸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背被一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
      是锖兔的手。那只手在抖,但是依然坚定地握住了他。温暖的热度传递过来,像一小簇在寒夜中点燃的、无声的篝火。
      义勇微微偏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啥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那握住他的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安抚性地、很轻地摩挲了两下。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但是,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冲散了义勇心底那因过度感知而悄然滋生的、冰冷的寒意。他反手,也轻轻握了一下锖兔的手,作为回应。指尖传来的力量和温度,让他绷紧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下来。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起初只是更冷,随后,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巨型冰层在深渊中缓缓移动摩擦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从矿坑方向隐隐传来。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和压迫感,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收紧。
      锖兔的手指在义勇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了。两人几乎同时将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岩壁上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来了。
      浓雾在矿坑入口处剧烈地翻滚、旋转,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旋涡。旋涡中心,两点幽蓝色的、冰冷至极的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光点缓缓向前飘出旋涡,一个高大、模糊的白色轮廓在雾中逐渐显现。它移动的方式诡异而僵直,并非行走,更像是在悬浮滑行,下半身淹没在翻涌的雾气和地面的霜层中。两个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窝,模糊的嘴的轮廓,幽蓝的光点位于眼窝的大致位置,下方是一片更深的、吸收光线的暗影。
      它手中似乎拖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在覆霜的地面上划出“沙……沙……沙……”的规律轻响,所过之处,更厚的霜痕自动蔓延开来,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幽蓝微光下闪烁如鬼火。
      它在白天的冰雕的位置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晶莹的冰壳,然后,猛地转向了锖兔和义勇藏身的岩壁上方!
      尽管隔着浓雾和距离,但那冰冷刺骨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两人身上。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寒意,呼吸为之一窒。
        
      下一刹那,那白色的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间,锖兔和义勇头顶上方的岩壁,传来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咔嚓”脆响,他们上方数米处的岩石表面,瞬息间爆开数十根尖锐的、长达尺余的冰锥,如同死神的獠牙倒悬而下,在幽暗的夜色中泛着致命的寒光。
      冰冷的杀意终于不再隐藏,如同暴风雪般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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