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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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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记事起,程青阡等待的人和事没有一样准时过。
桌上的冰激凌蛋糕已经融化,流淌下来的甜汤令人作呕。没机会点燃的彩虹色蜡烛逐渐歪斜,倒在桌面上。
说好的七点过来一起庆祝五周年纪念日,现在已经过了九点,人影都没见着。
程青阡将蛋糕塞回盒子,擦净桌子,继而揣起手机,拎着垃圾出门。
房子是租的,老式小区。住在这里的人们就和房子一样,从里到外散发霉味。
楼下有两个婆婆正在吵架,旁边站了一群看客。
蛋糕扔进垃圾桶,炸起一群苍蝇。
程青阡冷着一张脸,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小区门口坐公交车。
因为周末堵车,三站路硬是坐了半个多小时。
到站后,焦躁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车门,混乱中,有人踩脏了程青阡新买的白色球鞋。
程青阡随着人群挤下车,感到自己的情绪即将失控。他暗暗咬住牙关,绷紧一张脸,走进台球厅。
“阿程哥,你来了!刚好刚好!”前台的妹妹看到程青阡,冲他招手,“三号包房来了个客人,要教练,正愁没人呢,你快去吧。”
程青阡点点头,绕进前台拿了瓶冰水,接着径自走向包房。
三号包房是面积最大的一个包房,通常都是聚会用。程青阡以为里面会很热闹,推门进去,却发现包房里只有一个人。
球袋里已进了几个球,这人已独自玩了很久。看到程青阡进来,他直起身,收起杆,问:“陪练?”
他个子很高,腿很长,穿一身黑西装。但他显然已经受够了身上的西装,领带扯松,衬衣有一半拽出裤子,挽起的袖子也不怎么整齐,整个人散发一种亟需冲破束缚的气势。
程青阡心想,既然下了班很累,回家脱了衣服洗个澡不好吗?非要来台球厅放松?台球厅又不能脱衣服。
程青阡打起精神笑了下,正要介绍自己,对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对方接起电话,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指指球台,示意程青阡打球。
程青阡去拿球杆,路过沙发时,闻到淡淡的酒味。
原来还喝了酒。
程青阡沉了口气,暗自祈祷对方别是难缠的人。
沙发上的人在打工作电话,出乎意料的,他并不是上班族,而是生意人。
“张哥,你这单要是黄了,家里老爷子非得打断我的腿。”他笑嘻嘻的,有股淡淡的谄媚,“咱兄弟这么多年,我要是骗你,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那帮搞低价的人才是骗子呢。我把您当亲哥哥,惦记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李总那边一直没松口,您可不能反咬老弟一口啊。”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哈哈地笑了一阵,转移了话题,说自己新得了两瓶好酒,改天登门拜访,继而挂断电话。
程青阡心情不好,想法也冷冷的,在心里吐槽沙发上的男人:满嘴谎话的老油条。
沙发上的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吐槽刚刚的通话对象:“满嘴谎话的老油条。”
程青阡:“……”
男人对程青阡摆摆手,说:“你继续打。”
“本来就该我打。”程青阡指指球袋,示意自己一直在进球。
男人挑了挑眉毛。这一个瞬间,他看起来年轻许多,神态里的骄傲与生动,跟他着装的一塌糊涂、电话里的油嘴滑舌形成鲜明反差。
程青阡多看了他一眼。
“待会儿咱们好好切磋一下。”他说。
于是程青阡也学他挑了挑眉毛。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交谈,而是拿起手机,打了第二个电话。
“蔡总,您好,我是淮州宏发建材的何晖。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您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和先前相比,完全换了副面孔。
程青阡大受震撼,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倒很符合“建材”行业的特点。
程青阡无奈摇头,继续自顾自地打球。
沙发上的何晖化身精英白领,认真阐述自己的通话目的:“是这样的,我这边遇到一个比较紧急的情况,迫切需要您的专业意见和帮助。我们之前给淮州‘锦城苑’订的那批‘星耀灰’,型号S888,您应该有印象。”
锦城苑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精装房项目,程青阡所在的事务所承接了该项目的建筑表现工作,他上个月刚为这个案子熬了数不清的夜。
听到熟悉的项目名字,程青阡下意识朝沙发那边多看一眼,却意外撞到何晖的眼神。那眼神直勾勾的,显然是专门在看他。
“……”程青阡傻了两秒,低声问:“有什么需要吗?”
何晖摆摆手,移开眼神,继续打电话。
程青阡不明所以,没再理会,继续打球。
从何晖的电话内容判断,他为锦城苑供应了瓷砖,但装修方突然提出价格异议,单方面威胁要终止合作——装修方应该就是他先前通话过的老油条“张哥”。而为了确保项目工期,何晖已经全额垫付了货款,现在货物积压在仓,对现金流造成巨大压力。他正在和品牌方沟通,试图从区域层面协调一个解决方案。
程青阡一边打球一边听,听得心里疲惫不已。
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他轻叹一口气,坏心情微妙地好转些许。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遭遇着千奇百怪的倒霉事,他只不过被男朋友放了鸽子,有什么的?
沙发上的何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倒霉成了别人的抚慰剂。他挂掉电话,走到台球桌边,问:“你叫什么?”
一边问,他一边开始整理着装。衣摆理顺、袖子挽好、领带系紧,他拿起球杆,在程青阡对面站好,挺拔得和先前判若两人。
程青阡呆看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叫程青阡,青涩的青,阡陌纵横的阡。店里人都叫我阿程。”
“程青阡,阿程。”何晖认真唤着,好像在用力记住这个名字。“我今晚喝了酒有点晕,没注意衣服,乱糟糟的像个乞丐,真是不好意思。刚打了两个电话,已经清醒了。”
“没关系,您随意。”程青阡笑了下,心想,难道说这人其实很有礼貌?
“你会打商务吗?”何晖问。
“会。”
“你打一个我看看。”
程青阡琢磨片刻后,一个高杆,目标球进洞,紧接着,白球在边缘反弹,笔直落入另一边的球袋。
“厉害。你处理一下黑8呢,我看看。”何晖说。
程青阡瞄准黑8,轻轻出手,黑8朝着洞口滑过去,稳稳停在洞口前方,没有落袋,另一边恰好有另一只球,对手下一把必赢无疑。
何晖鼓鼓掌,说:“很好,程教练,你一定要教会我这一手,我家的生意靠你了。”
“……”这人怎么还有点搞笑?
“重开一台吧。”何晖说。
程青阡点点头。正拾球时,何晖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他既不油滑、也不精英,换了个很普通、很放松的通话姿态。因为对面是他爸。
“爸,你放心嘛,我在想办法……姓李的那边你别想了,我今晚陪他吃饭,不太愉快,他知道我是同性恋。”
程青阡正在开球,听了这话,惊得手里一滑,球杆斜戳出去,白球歪歪扭扭滚了两步,没撞到球。
何晖挑眉看他一眼,帮他重新摆好白球,继续冲电话对面说道:“他讨厌同性恋,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您去跟他谈吧,您是异性恋,还娶了他喜欢的女人。”
对面显然骂得很难听,何晖捂着手机,顿了片刻,才重新放回耳边,说:“我也不想当同性恋啊!我难道不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吗?我做梦都想啊!但我对着女的就是硬不起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程青阡:“……”
何晖耍完无赖,又好言相劝了一阵,最后承诺自己一定把瓷砖销出去,终于哄得自己老爸歇火,随即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他扶着球台,对程青阡说:“快,教我怎么送球,我后天要去陪客户打球,得把人陪高兴才行。”
程青阡无奈道:“我只负责教,不能保证教学成果。”
何晖比了个“ok”,示意赶快开始。
一旦知道对方同为同性恋,程青阡投射出去的目光,便与先前不同了。
他开始看细节。
首先,何晖很干净,虽然刚从酒场出来,但他的衣服没有沾染任何污渍,头发清爽不油腻,指甲缝里更是没有半点脏污。
其次,何晖的五官很有混血感,加上他皮肤白、瞳色淡,让他颇有异域风情。
并且,何晖的身材很好,一看就有健身习惯,宽肩窄臀,露出来的小臂上鼓起两根青筋,非常性感。
程青阡一边教人打球,一边给人打分,最后何晖以高分通过程青阡的审核——虽然通过了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你明天什么时候上班?我明天还来找你。”何晖说。他打球技术蛮好,送起球来却差点意思,学得有些焦躁。
“我是兼职,明晚8点过来可以吗?”程青阡说。
何晖一愣,问:“你白天干什么?”
“建筑设计,”程青阡答,“在一家小事务所,搞自建房比较多,也接乱七八糟的外包,锦城苑的建筑展示就是我在做。”
何晖直起身子,惊喜道:“勉强算是同行嘛,现在坚守在建筑领域的人可不多了。”
程青阡耸耸肩:“我在设计院上过一段时间班,忙得要死还不挣钱,行业形势太让人绝望。现在这个工作还行,有时间出来搞兼职。”
何晖笑了笑,说:“我明天真的需要你,你可以请假吗?我付你误工费,付三倍都行。”
程青阡摇摇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非一般的牛马精神:“今天可以陪你熬夜,明天白天必须上班。”
何晖:“……”
两人正尬着,前台妹妹忽然敲敲门进来了,说:“阿程哥,你男朋……你朋友来找你了。”
程青阡点头说知道了,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前台妹妹多看了何晖两眼,说:“老板稍微一收拾,像变了个人似的,真帅呢。”
何晖冲她眨眨眼,说:“我大部分时候都这么帅。”
前台妹妹笑哈哈的,正要关门离开,身后突然来了个人,不管不顾地推开门,喊到:“阿程!”
程青阡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坏心情,在这一刻重新涌动起来。他望向自己的男朋友,冷冰冰地说:“孙拱辰,你先出去可以吗?我在工作。”
“没关系没关系,你男朋友找你,我们就先结束。”何晖笑道。
程青阡在气头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久后才意识到何晖说的是“男朋友”。
他扭头看向何晖,只见何晖靠坐在球桌上,双手抱胸,认真地看向孙拱辰,目光中有些审视意味。
不知为何,程青阡感到些许尴尬,甚至有点难堪,就好像孙拱辰拿不出手似的。
“那我先走了,有需要的话再联系,前台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程青阡低声冲何晖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事实上,孙拱辰绝对是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他是程青阡的大学同学,两人学历高、长相好,大四确定恋爱关系后,在学校里一度传为佳话,走在路上甚至会有女生请求合影。研究生毕业后,程青阡跟着孙拱辰来到这座二线城市,体会到孙拱辰的家世也很好——在这座城市里,孙拱辰的父母是妥妥的上层阶级。
总之,从个人条件上来讲,孙拱辰绝对拿得出手。
但程青阡还是感到难堪。他拖着孙拱辰,快速逃离了台球厅。
“阿程,你别生气,”孙拱辰满头大汗,“今晚我爸妈设了个局,逼我相亲,我被困家里了,手机也被收了,我这才出来,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他反复道歉,几乎要哭了。
“你还委屈上了?”程青阡感到不可思议。
“我、我是替你委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等我,对不起……”
程青阡有些头疼,因为最近一年来,他听“对不起”这三个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好了,我不怪你,你走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家了。”程青阡此刻只想和孙拱辰划清界限。
孙拱辰察觉到他的疏离,当然不肯轻易离开,搂着他的腰,贴着他,要哄他开心。
“你松手,在大街上呢。”程青阡烦躁地推开他。
“我不怕别人看。”孙拱辰说。
但是你怕你爸妈看——程青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想再吵架了。
“走吧,宝宝,我给你买了礼物,走吧,让我陪陪你,补偿一下。”孙拱辰一边撒娇一边哄,拉着程青阡走向停车场,上了他的车。
程青阡坐进副驾,疲惫得长出一口气。
“送我回家吧,孙拱辰,别多说了,我不想听。”程青阡低声道。
孙拱辰小心地望着他,最终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手机上冒出一个好友申请,是何晖。
程青阡倚靠车窗,点击手机屏幕,同意申请,说道:「你直接拿真名做网名啊,我还以为你会叫AAA建材王哥。」
何晖:「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我姓何不姓王。」
程青阡笑了一声。
何晖:「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你知道了一定很感激我。作为回报,你明天请假陪我练球,怎么样?」
程青阡不知道他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回了一个无语表情包。
何晖继续道:「我妹妹今晚跟着我小姨去别人家做客,跟对方家里的儿子相亲。」
程青阡意识到了什么。他直起身子,快速敲击手机屏幕,想告诉何晖别再说了,他对这个秘密不感兴趣。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何晖已经发来照片。
照片上,孙拱辰和一个女生一起坐在沙发上,笑得很体面。
程青阡只点开看了一眼就马上关闭。他感到极度难堪——孙拱辰确实拿不出手,拿得出手的男朋友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难堪。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心底里升起一股凉意,慢慢侵蚀全身。
他完全不去理会坐在身边的孙拱辰,低头回复何晖的消息:「谢谢你多管闲事。但你也应该感激我才对吧?赶快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妹妹,别让她跳火坑。」
何晖发了个白眼表情,说:「我妹妹说她没看上。」
程青阡心里一梗,越发难堪了。
何晖倒是得意得很:「明早9点,台球厅,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