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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东海孤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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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灯计划的第三十七天,阿弃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在洪泽湖畔刨树根找吃的孩子,掌心磨出血泡,肚子饿得发慌。远处城墙巍峨,金光流淌,却遥不可及。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像陷在淤泥里。
然后黑暗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像母亲哼歌的调子,说的却是:“他们不需要你了……墙有墙娘娘,钟有纪先生,连幼苗都成了英雄……你呢?你只是个捡来的孩子,连姓都没有……”
阿弃在梦里哭起来。
醒来时满脸泪痕,枕边竹篙冰凉。窗外天还没亮,金陵城在晨雾中静谧如画,城墙和钟楼上的心灯光芒已经微弱——这是每日心光最薄弱的时候,百姓们还在沉睡。
他坐起身,抱起竹篙。篙身符文暗淡,像蒙了尘。三个月前,纪先生把这根竹篙交给他时说:“它记得所有路。”可现在,他连城墙到钟楼这三丈距离都帮不上忙。
昨天午后,他试着给纪渡送新做的桂花糕——这次是云娘改良的配方,加了蜂蜜。纪渡吃了,点头说“好吃”,但眼神依旧空茫。阿弃知道,纪先生记得桂花糕该是什么味道,却记不起“阿弃第一次学做桂花糕把灶房点着”的趣事了。
还有林晚姐。她现在能流畅地说话了,甚至偶尔能控制面部肌肉做出微笑的表情。可她忘了怎么唱那首哄他入睡的童谣——那是他娘生前常哼的,林晚姐花了三个晚上才学会。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阿弃把脸埋进竹篙,声音闷闷的。
竹篙突然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烫。他吓一跳,差点松手。只见篙身中段,一处原本完全黯淡的符文,竟渗出极淡的银光。光芒勾勒出一行小字——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文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
阿弃眯眼辨认,心跳骤停。
那是小新的笔迹。
准确说,是小新用叶片蘸着泥土在砖上写字的那种稚拙痕迹。字只有三个:
“去东 海”
后面还跟了个简笔画——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船上站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片叶子。
“小新?”阿弃声音发颤,“是你吗?”
竹篙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然后那行字和画迅速淡去,篙身恢复冰凉。
阿弃呆坐良久,直到晨光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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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东海急报,是午前送到的。
送信的是一只银白色的海鸟——不是活物,是东海若木的守护灵凝结成的信使。鸟落在钟楼窗台时,已经近乎透明,只勉强吐出颗珍珠大小的光球,就化作水汽消散。
光球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东海守族长老焦急的呼救:
“若木……枯萎加速……根系被不明黑蚀侵染……急需金陵若木本源之力支援……三日……最多三日……”
声音戛然而止。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朱明薇盯着那颗渐渐黯淡的光球,指尖发白:“东海若木要是枯了,四象阵立刻失衡。到时候不仅金陵,整个中原的蚀都会反扑。”
“我去。”纪渡起身。
“您出不了城。”刘文渊摇头,“四象阵的束缚是绝对的。”
“那我去。”朱明薇握紧“长安”短刀。
“也不行。”云娘叹息,“你是金陵若木血脉的唯一传承者,你若离开,这里的若木之力会减弱。况且东海路远,三日根本赶不到。”
“那就眼睁睁看着东海沦陷?”陈守义独眼赤红。
沉默中,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去。”
所有人转头。
阿弃抱着竹篙站在门槛外,背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躲闪。他深吸一口气,重复道:“我去东海。”
“胡闹!”朱明薇第一个反对,“你才十五岁,从没出过远门,东海路途艰险——”
“小新让我去的。”阿弃举起竹篙,指着那处曾发光的符文,“今早,它在这里显字,让我去东海。还画了船和叶子。”
众人围上来看。符文早已黯淡,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确定不是做梦?”刘文渊皱眉。
“我确定!”阿弃急道,“小新不会骗我!”
纪渡走到少年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阿弃,你知道去东海要经过哪些地方吗?断流江的时间淤沙、黑风峡的蚀变兽、还有东海沿岸正在蔓延的‘遗忘潮’……每一样都可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阿弃咬唇,“但小新让我去,肯定有原因。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送信、跑腿、照顾幼苗……这些谁都能做。但去东海送若木之力,可能只有我能做到。”
“为什么?”林晚的声音通过传信竹筒传来——她无法离开城墙,只能用这种方式参与议事。
阿弃转向城墙方向,大声说:“因为我是普通人!没有若木血脉,不受时间侵蚀,也不会被暗重点关注!就像……就像记忆果实爆炸时,暗对那些凡人记忆束手无策一样!普通的、不起眼的我,可能反而能穿过那些危险地带!”
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文渊喃喃道:“有道理……暗的力量针对的是‘特殊存在’。若木使者、时间旅者、甚至强大的守护植物,都在它的关注范围内。但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少年……”
“太冒险了。”云娘眼圈红了,“阿弃,你还小,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想别的办法了。”阿弃握紧竹篙,指节发白,“三天。从金陵到东海,就算骑最快的马,走最险的近路,也要两天两夜。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纪渡开口:“你准备怎么带若木之力过去?”
阿弃愣住。他光想着去,没想过怎么带。
“我分一缕本源给你。”林晚的声音透过竹筒传来,平静而坚定,“但只能分一丝——分多了,金陵城墙会不稳。这一丝力量,需要载体。”
她顿了顿:“阿弃,你愿意让它寄宿在你身上吗?过程会很疼,而且……这一丝若木之力会像种子一样扎根在你体内,从此你和金陵若木同生共死。若木在,你在;若木枯,你……”
“我愿意。”阿弃毫不犹豫。
“你再想想。”朱明薇拉住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少年抬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小新它们为了护城,连命都不要了。我只是分担一点风险,算什么?”
纪渡看着阿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他想起七个月前,在洪泽湖畔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却死死护着三颗种子的倔强少年。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好。”纪渡点头,“我教你用竹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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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之力移植在当天黄昏进行。
地点在东城墙根——幼苗们消散的地方。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银、蓝三色微光。
林晚从城墙分离出一段细如发丝的金色根须,缓缓探出墙体。根须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像流淌的光。
“伸手。”她说。
阿弃伸出右手。根须缠绕上他的手腕,刺破皮肤,钻入血脉。
疼。
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行。阿弃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顺着手臂向上,最终停留在心口位置,盘踞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结。
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结束时,阿弃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心口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他低头,看见手腕处多了个淡金色的叶形印记——和林晚掌心的那个很像,但小得多,也浅得多。
“这缕本源会保护你。”林晚的声音有些虚弱——分离本源对她消耗极大,“遇到危险时,它会自动激发。但记住,只有一次全力爆发的机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阿弃重重点头。
接着是纪渡的特训。
时间只有半个时辰。纪渡把阿弃带到钟楼顶层,指着竹篙说:“它不是武器,是‘路标’。你握紧它,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它会指引方向。遇到时间乱流,就用篙尖点地,画这个符文——”
他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银色符号。
“我记不住……”阿弃慌了。
“不用记。”纪渡把竹篙塞进他手里,“握紧,闭眼。”
阿弃照做。竹篙微颤,那符文的图案竟直接“印”进了他脑海,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还有这个。”纪渡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色土——金陵金土、东海银沙、北境冰尘,“迷路了就撒一点,土会指向‘家’的方向。”
最后,他解下腰间一个旧水囊——不是装水的,里面是细碎的时光尘埃,闪着微光。
“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撒一点。能暂时扰乱时间,给你创造机会。”纪渡顿了顿,“但慎用,这东西用多了,你会被时间排斥。”
阿弃一件件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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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定在次日黎明。
那夜,金陵城无人安眠。
云娘给阿弃准备了三个药囊:止血的、解毒的、提神的。刘文渊塞给他一本巴掌大的笔记,里面是手绘的地图和各种蚀变生物的弱点。陈守义调了五个最精锐的城防老兵,要他们护送阿弃到断流江——再往前,普通人就过不去了。
朱明薇把自己贴身的软甲脱下来,硬给阿弃套上。甲是母亲苏清河留下的,轻便坚韧,胸口位置还嵌着片若木化石。
“活着回来。”少女红着眼睛,“不然我追到东海也要揍你。”
阿弃咧嘴笑:“知道啦,公主姐姐。”
深夜,他抱着竹篙爬上城墙,坐在林晚身边。
“怕吗?”林晚问。
“怕。”阿弃老实点头,“但更怕留在这里,看着你们一点点忘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沉默片刻,轻声哼起歌来。调子很生疏,断断续续,但阿弃听出来了——是那首他娘常哼的童谣。
“您想起来了?”他惊喜。
“一点点。”林晚微笑,“分离本源时,有些记忆碎片流过去了。里面有这首歌。”
阿弃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阿弃。”林晚忽然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你不是捡来的孩子。”林晚看着远方夜色,“七年前蚀起那天,我在北城废墟里找到你时,你怀里死死抱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你的生辰和名字——姓林,单名一个‘启’字。只是当时你太小,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弃浑身一震。
“林启。”林晚重复,“开启的启。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开启新世。后来大家叫你阿弃,是‘不放弃’的意思。你从来都不是无根之人。”
少年愣愣地看着手腕上的叶形印记,又看看林晚,眼泪终于滚下来。
“所以,”林晚伸手,用木质化的手指轻轻擦去他的泪,“要活着回来。带着你的名字,你的根,回来。”
阿弃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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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东城门。
全城百姓都来了。没人组织,大家自发聚在街道两旁,手里捧着各种东西:刚出锅的饼、补好的衣服、甚至有人抱来家里养的老母鸡——被朱明薇哭笑不得地拦下了。
阿弃骑在马上,怀里揣得满满当当。竹篙横放鞍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纪渡走到马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然后他退后两步,对着阿弃,郑重地行了个古礼——时间守护者一族送别战士的礼节。
“路远且险,君自珍重。”
阿弃学着样子回礼,动作笨拙,但认真。
钟楼传来第一声晨钟。
城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弥漫着淡紫色晨雾的荒野,通往未知的东方。
阿弃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
“走了!”
马蹄踏碎晨露,少年单薄的身影没入雾中。
城墙上,林晚和纪渡并肩而立——虽然隔了三丈,但心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像无形的桥。
“他能行吗?”朱明薇轻声问。
“不知道。”纪渡说,“但小新选了他,一定有原因。”
林晚低头,看向城墙根部。那里,三色微光似乎比往日亮了些。
她忽然想起小新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话:
“记忆不是负担,是根。”
“有根,才能开花。”
也许阿弃此行,不只是送若木之力。
也许他本身,就是一颗被所有人遗忘的——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