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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引子:墙语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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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成为城墙一部分的第三个月,金陵城的孩子们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墙娘娘”。
起初是几个在城墙根玩泥巴的娃娃,看见砖缝里开出银色小花,伸手去碰。小花轻轻摇晃,洒下光尘落在他们脏兮兮的小手上。娃娃们咯咯笑起来,第二天带着自家蒸的杂粮馍馍来,小心翼翼地摆在墙根。
“墙娘娘,吃馍馍。”
林晚想笑,但脸已经僵硬得做不出表情。她只能用意识催动那几朵小花,让它们开得更大些,光尘更亮些,落在馍馍上——其实没什么用,但她想回应。
渐渐地,大人们也开始来了。
城南卖豆腐的刘婶,丈夫死在黑潮围城时,每天清晨担豆腐路过,总要停一停,对着城墙念叨几句:“墙娘娘,今儿个豆腐嫩,给您留了一角,搁这儿了。”她真的放下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傍晚再来收走——豆腐总是完好无损,只是沾了点银色光尘。
城西的老木匠张头,儿子在洪泽湖前哨站驻守,每次来修城墙缺口,都要跟林晚“汇报”:“娘娘,您瞅瞅这榫头,老手艺了。我儿前几日捎信来,说湖边的地开始长草了,绿油油的……”
林晚听着,用根系感受着每一个靠近城墙的人的温度、呼吸、心跳。她能分辨出刘婶今天走路比昨天慢了些——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能听出张头说话时总往东北方向瞟——他在想儿子。
她不再是“林晚”,但又比“林晚”更懂得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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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现在有个正经职务了——若木园圃使。云娘起的头衔,意思是专门照顾若木相关植物的园丁。他在城墙根开垦出三十步见方的园子,里面种着三株幼苗、十几棵从田不易种子培育出的麦苗,还有各种从废墟里找回来的草药。
每天清晨,少年提着木桶来浇水,一边浇一边跟林晚“汇报”工作:
“小新今早又开了朵花,白色的,有五个瓣儿。云姨说这花磨成粉能退烧,我摘了两朵给医馆送去。”
“小木的根须钻到地底三丈深了,昨儿夜里它‘告诉’我,南城墙底下有一段是空的,得告诉陈千户去填实。”
“小树……小树最近老发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动。林晚姐,你说它是不是想你了?”
林晚不能回答,但会轻轻摇晃枝条——她右手化作的树干上,已经抽出十几根新枝,枝条上长着心形的银边叶子。
阿弃看懂了,眼圈微红:“你也想它,对吧?”
风穿过墙头,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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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薇每天都会来,雷打不动。有时候是清晨,披着露水;有时候是深夜,提着灯笼。她不再叫“林晚姐”,改叫“阿姐”——更亲昵,也更沉重。
“阿姐,今天户部报上来,新开垦的荒地又多了三百亩。陈守义从流民里挑了五十个老农,专门教年轻人种田。他说等秋收,粮食至少够吃半年。”
“阿姐,北边来信了。不是白薇,是更北的‘冰原部落’。他们说见过我娘——七年前,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穿过他们的领地往北去了。他们给了张地图,画着‘永冻回廊’的位置。”
“阿姐,我昨晚梦见渡先生了。他站在一条发光的河里,河水往天上流。他朝我挥手,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每次朱明薇说话时,林晚都会让墙头的花开得特别盛。有时候是金色,有时候是银色,有时候是淡蓝色——她发现自己的“情绪”能影响花的颜色。金色是欣慰,银色是关切,蓝色是忧郁。
今天朱明薇来时,眼圈是红的。
“阿姐,”她声音沙哑,“铁匠……陈叔走了。”
林晚的枝条剧烈颤抖。
“不是伤重,”朱明薇哽咽,“是自愿的。云姨说,他断臂的伤口一直愈合不了,黑潮的毒素渗进骨头里了。他知道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就……就跟刘文渊博士做了个交易。”
朱明薇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柄短刀,刀身黝黑,刀刃泛着淡金色的光。
“陈叔让刘博士用他的骨头、混合若木化石的粉末、再加上田不易种子里提取的精华,打了这柄刀。他说……他说林丫头以后不能动了,得有个趁手的兵器傍身。”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长安。
陈长安。铁匠的本名。
林晚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但那滴液体落在墙砖上,不是泪,是琥珀色的树脂,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树脂迅速凝固,包裹住刀柄,将短刀“镶嵌”在城墙表面,正好在林晚右手化作的树干旁。
朱明薇轻轻抚摸刀身:“陈叔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林丫头,别急着变回人。当墙也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天天晒太阳。’”
墙头的花全变成了金色,温暖得像秋天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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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深夜,守夜的士兵看见城墙在“移动”。
不是倒塌,是像活物般缓慢地“生长”。东城墙有一段被黑潮腐蚀严重的区域,砖石早就酥脆了,修补了好几次都不牢固。可那晚,士兵亲眼看见墙体表面泛起金光,破损的砖块自动脱落,新的砖石从墙内“长”出来,严丝合缝地填补缺口。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等天亮时,那段城墙焕然一新,连砖缝里的灰浆都像是新抹的。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朱明薇带着刘文渊和云娘来查看。老博士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新长出的砖石,啧啧称奇:“这不是普通的砖,里面有若木根须的纤维,还有……林姑娘的木质组织。”
他转头看向城墙主体,目光落在林晚脸上——那张已经半木质化、但依稀能看出人类轮廓的脸。
“林姑娘,”刘文渊轻声问,“是你在修复城墙吗?”
墙头的银色小花急促地摇晃。
“她能控制城墙生长?”云娘震惊。
“不是控制,”刘文渊沉吟,“是‘成为’。她和城墙已经是一体的了。城墙受损,她会痛;她想要修复,城墙就会响应。”
朱明薇忽然想起什么:“那如果……如果我们主动引导呢?比如,想让城墙某处加厚,或者开出射击孔……”
“理论上可以。”刘文渊眼睛亮了,“但需要林姑娘配合,也需要大量能量。她现在维持意识已经很难了,再负担改造城墙……”
“我能帮忙。”阿弃不知何时跑来了,怀里抱着背篓,“小新它们说,地底深处的若木根须有很多能量,它们可以引导上来。”
云娘皱眉:“那会消耗幼苗的生命力。”
“不会的,”少年摇头,“小树说,这叫‘共生’。林晚姐给它们提供扎根的地方,它们给林晚姐提供能量。就像……就像树和藤。”
试验选在三天后的正午。
朱明薇选了一段需要加设弩机平台的城墙。阿弃将三株幼苗移植到墙根,根系深深扎入。刘文渊画出改造图纸——不是用笔,是用掺了若木花粉的荧光粉,直接在墙体表面描绘。
然后,所有人退开十丈。
林晚闭上眼睛——如果那还能叫闭眼的话。她将意识沉入墙体,顺着砖石纹理蔓延,感受每一块砖的温度、每一道缝隙的宽窄。她“看见”了刘文渊画的图案,金光在图案线条上流动。
她开始“想”:这里需要凸起一块平台,那里需要凹进去一个放置弩机的槽,侧面要开观察孔,底下要留储物空间……
城墙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是像肌肉收缩般温和的蠕动。砖石重新排列、组合、生长。新的石材从墙体内部“分泌”出来,那是林晚木质化组织与土壤矿物质的混合体,比普通青石更坚固,还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城墙停止生长时,一座完美的弩机平台出现在众人眼前。平台高三尺,宽五尺,表面平整如镜。侧面开了三个漏斗形的射击孔,底部有带盖板的储物格。最神奇的是,平台边缘长出了一圈矮矮的护栏——护栏是活的,是细小的、带着银色叶片的枝条。
“成功了!”阿弃欢呼。
但朱明薇注意到,林晚眼角那朵银色小花,明显蔫了些。
“阿姐,”她轻抚城墙,“累了吗?”
一片叶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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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晚做了个清晰的梦。
梦里她不是墙,是人。她坐在金陵城最高的钟楼屋顶,双腿悬空晃荡。渡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根青竹篙。
“你这几个月,挺忙啊。”渡笑着说。
林晚扭头看他:“你看到了?”
“嗯。”渡点头,“时间之河就像一面镜子,能倒映所有重要节点的光。你这段时间的光……特别亮。”
“我快变成树了。”林晚说。
“树挺好。”渡仰头看天——梦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缀满星辰,“树能活很久,能看到很多代人出生、长大、老去。能看到天空从红变蓝,能看到废墟变良田。”
“但树不能动。”林晚轻声说,“不能跟你去旅行,不能去北方救我娘,不能……牵你的手。”
渡沉默了。良久,他伸出手,不是牵,是轻轻覆在林晚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
“林晚,”他说,“我花了三个月,在时间裂缝里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之所以能逆流时间回来找你,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你在‘呼唤’我。”
林晚愣住。
“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都会在时间长河里留下印记。”渡解释,“就像投石入水,会泛起涟漪。你的存在——你选择成为金陵的墙、选择守护那些人、选择在绝境里还要开花——这些选择泛起的涟漪太强了,强到连三千个时空之外的我都能感应到。”
他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所以不是我找到了你,是你把我‘叫’回来的。”
林晚眼眶发热:“那你现在……还在裂缝里吗?”
“在,但找到路了。”渡微笑,“你胸口的若木印记,是苏静姝留下的‘时空信标’。只要它还在发光,我就能顺着光找回来。不过……”
“不过什么?”
“需要一点时间。”渡的笑容淡了些,“而且,我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带点‘纪念品’。”
“纪念品?”
“时间裂缝里的东西。”渡说得含糊,“有些是记忆碎片,有些是……别的时空的投影。总之,不太稳定。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晚还想问,但梦境开始模糊。渡的身影渐渐透明。
“等等!”她伸手想抓住他。
“别急。”渡最后说,“下次见面,我给你带礼物——真正的、能让你暂时变回人的礼物。”
话音落下,梦境破碎。
林晚醒来时,天还没亮。城墙下,守夜的士兵在低声交谈:
“你看见没?刚才墙头好像有光。”
“看见了,银闪闪的,像星星掉下来了。”
“墙娘娘又显灵了吧?”
林晚感受着胸口若木印记的搏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温暖。
他快回来了。
而她,得在他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二天清晨,林晚通过阿弃向朱明薇传达了一个请求:
她想“见见”全城的孩子。
不是一个个见,是同时见。她想用若木之力,给每个孩子一个小小的“祝福”。
朱明薇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了。午饭后,各坊的里正把孩子们带到城墙下。从蹒跚学步的幼儿到十来岁的少年,乌泱泱站了一大片,怕是有上千人。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城墙,看着墙头那些会发光的花,看着半张脸嵌在墙里的“墙娘娘”。
林晚闭上眼睛。
她将意识扩散到极致,像一张轻柔的网,笼罩住每一个孩子。她能听见他们细小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们好奇又略带害怕的心跳。
然后,她开始“给予”。
不是物质的东西,是更抽象的——一缕若木的生机,一丝对秩序的亲和力,一点抵抗黑潮侵蚀的“抗体”。
墙头的花同时绽放,洒下漫天光尘。光尘落在孩子们头上、肩上、手心里,渗入皮肤,融入血脉。
年纪小的孩子咯咯笑起来,觉得痒。年纪大的孩子愣愣地看着手心,那里浮现出淡淡的、叶形的光斑,几息后又消失了。
阿弃站在最前面,胸口也有光斑亮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圈红了。
“林晚姐……”他喃喃道,“你在给我们种‘种子’。”
是的。种子。
如果有一天她彻底变成城墙,如果有一天暗再次来袭,这些孩子——这些带着若木祝福的孩子——会成为新的守护者。
这是她能为金陵做的,最后一件事。
光尘洒了整整一刻钟。结束时,林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意识像被掏空,连维持最基本感知都困难。
朱明薇冲上城墙,抚摸着已经几乎完全木质化的脸颊:“阿姐!你怎么样?”
墙头的花无力地垂下,但还在坚持绽放。
一片叶子轻轻拂过朱明薇的手,写下两个字:
“等他。”
朱明薇的眼泪掉下来:“等谁?渡先生吗?”
叶子点了点。
“他什么时候回来?”
叶子写不出时间,只能写出两个字:
“快了。”
真的快了。
因为林晚感觉到,胸口印记的搏动,已经开始和某个遥远时空的节奏同步。
像心跳。
像承诺。
像跨越三千个时空也要奔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