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漫漫里》弈浅浅浅

11、车上

　　列车的窗外依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这才是常态，许清月暗暗和自己说，此时沈驳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关上了窗帘，似乎想要隔绝一切，许清月悄悄从门缝往里面看，沈驳白面对着门，在画些什么，花架背对着门，从许清月那里根本看不到，沈驳白背后是沈诗的那张画，好奇怪，这张画不发光，但是却很亮，是沈驳白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亮色。
　　这是…………希望吗？
　　许清月敲了敲门，沈驳白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沈驳白…………”
　　“你没有发现……你的画……不一样了吗？”
　　沈驳白点了点头，但是始终什么都没说，是的，不一样了。
　　但是沈驳白又叹了口气：“但是我可能……再也画不出来了……”
　　“为什么？”
　　“不再有这样的灵魂了……”
　　原来是灵魂，许清月这样想。
　　两个人沉默良久，许清月出去了。
　　沉默，无边的寂静。
　　车上没有卧铺，许清月在硬座上睡了两晚，感觉全身上下都酸痛，车上的日子单调乏味，没有什么娱乐，沈驳白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到点吃点不知道谁准备好的饭，在然后，一个人唯一的消遣就是对着窗户发呆，想着现在在哪，这是哪里，该去往何方…………
　　或许这不能称得上是消遣……
　　许清月回到自己的座位，没人指定她的座位，但是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坐在这里，她就这样坐着，没有换位置的想法。
　　车厢轻微摇晃着，窗外的白色不是雪，也不是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停滞的空白。她闭上眼，耳朵里灌满车轮碾过铁轨缝隙时单调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这漫无目的的旅程。
　　第三天夜里，许清月从浅眠中冻醒。车窗结了薄薄一层冰花，外面的白色似乎更深沉了。她裹紧外套，鬼使神差地，又走向画室。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他大概睡了，或者只是坐在黑暗里。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车厢猛地一震，并非平时的摇晃，而是一次明显的顿挫，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尖细嘶鸣。列车在减速。
　　窗外，永恒的白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些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在远处缓缓移动，像是巨大的、沉默的兽，又像是倾颓的建筑剪影。没有灯光，只有比周围稍浓一些的阴影，证明那里存在着“不同”。
　　画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沈驳白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松节油和颜料未干的气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窗外那些移动的暗影。许清月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明、近乎贪婪的专注。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许清月点头：“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驳白说，但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但那里……有东西。”
　　列车还在持续减速，最终，完全停了下来。没有广播，没有站台，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窗外那些静止下来的、庞大的未知轮廓。
　　沈驳白转身回到画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他径直走到许清月旁边，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飞快地勾勒起来。线条急躁而肯定，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虚无。
　　许清月看着他笔下逐渐成形的、扭曲却有力的线条，那些轮廓在他的演绎下，仿佛有了呼吸，有了伤痛的过往。她忽然明白了沈驳白那句话——“不再有这样的灵魂了”。或许他寻找的，并非美好纯净的灵魂，而是任何在荒芜中仍然顽强存在的、带有重量和痕迹的“存在”。哪怕那是残破的，沉默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
　　“要下去看看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在这片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沈驳白停住笔，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复杂，有跃跃欲试的火焰，也有更深的迟疑。窗外，那些深色的轮廓沉默地匍匐着，像在等待，又像只是无意义的堆积。
　　列车的门，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突然“嗤”地一声，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冰冷、带着陌生尘埃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真正的旅程，或者说，真正的面对，似乎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而沈驳白手中的炭笔，在那张速写纸的边缘，无意识地画下了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比沈诗画中那种“亮”要微弱得多，却像呼吸般，轻轻颤动着。
　　“叮咚……”
　　列车广播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