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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长乐天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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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天的雨,在子夜时分彻底停了。
小酒肆的泥封开了大半,空气里那股辛辣而醇厚的“鸣霜烈”混着湿润的泥土气,将灯火下的云上五骁熏得各有醉态。白珩到底是被应星扛回去的,狐女那条火红的尾巴在应星宽阔的背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下一次要去朱明尝尝新酿的果子酒。镜流离席时依旧走得无声无息,唯有廊前挂着的铁马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响,昭示着剑首那抹冷冽如月的剑气已然远去。
长桌前,只剩下了景元与丹枫。
景元先前本是一滴不沾的,可临到席散,白珩非闹着要他这个小景元“收尾”。景元经不住激,到底还是端起那剩下的半坛残酒,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遭,硬生生将那辛辣如火的烧刀子吞了下去。
此刻,那酒劲儿合着先前强行推演阵法的疲惫,一股脑地反了上来。
景元支着额头坐在长凳上,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此时蒙上了一层水汽,雾蒙蒙的,亮得有些惊心动魄。左眼下方那颗细小的泪痣,被脸上蒸腾起的薄红一衬,倒像是一滴活过来的墨,在深夜的灯火里晃出让人心惊的艳色。
“丹枫……”景元微微偏过头,嗓音黏糊而沙哑,带着少年人微醺时特有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人都走光了,你还不走,是在等本骁卫送你回鳞渊境吗?”
丹枫坐得极稳。他面前那盏清水早已凉透,玄色常服上的龙纹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
今夜他本是不该醉的,持明一族的血脉天生对红尘烈酒有着极强的克制力。可不知道为什么,先前在桌底下与景元的十指紧扣,硬是顺着两人的掌心,将少年身上的滚烫与酒气,一寸寸地渡进了他的血脉里。
他的太阳穴隐隐跳动,额前那对青色的龙角在长发间若隐若现,幽蓝色的微光里,压抑着持明龙尊极少示人的躁动。
“本尊若不走,你便能走得稳了?”
丹枫冷冷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低沉,可细听之下,内里却裹挟着一丝被酒气撕开裂缝的沙哑。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冷酷的弧度。
景元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那抹挺拔如墨竹的背影。
眼看着那玄色的衣角就要踏出门槛,少年金眸里的雾气骤然深了几分。他没有伸手去抓,只是那按在膝头上的右手手指,极其用力地抠紧了掌心。那是一种极度克制、却又在微醺的放纵下险些决堤的恋恋不舍。
长生路远,仙舟的夜这样长,可这间瓦肆里的红尘热气,终究是要散了。
景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里那股残存的冬水莲香死死锁进肺腑里。随后,他摇晃着站起身,赤着脚套上靴子,朝着相反的方向,独自隐入了云骑军宿处的夜色之中。
他以为今夜便到此为止了。
却不知,在他转头的刹那,背对着他的持明龙尊,那藏在广袖里的手,其实是在极力克制着回头去抱他的本能。
罗浮的夜,静得能听见星海里潮汐涨落的声音。
景元回到云骑宿处时,连衣服都未解,便将自己沉沉地摔进了硬邦邦的床榻里。偏头痛在酒劲的催化下变成了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睡不着。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那是青年人在情窦初开、却又撞上宿命壁垒时,最无处安放的荒芜。
而此时,在隔了半座长乐天的星槎海,丹枫正站在冰冷的石阶上。
夜风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持明龙尊的思维此刻清醒得可怕,可他的身体却在背叛他的理智。龙尊那高傲、自持了数百年的神魂里,此刻全是一个银发少年在灯火下揉着太阳穴的模样,全是那颗在薄红面颊上微微颤动的泪痣。
思念一旦有了裂缝,便如同鳞渊境决堤的古海,任凭龙尊有翻江倒海之能,也再难平息。
心照不宣地,甚至没有一句传音,没有一张纸笺。
半个时辰后,当景元推开宿处的窗棂,轻巧地翻入寂静的街道时,他的直觉便如同战场上那柄无往不利的利刃,指引着他一路而去。
深夜的星槎海卸去了白日的喧嚣,空旷的码头边缘,无数巨大的货运星槎如安静的巨兽般静静地停泊在栈道两旁。下方的星海泛着幽邃的蓝紫色的流光,无数碎星在虚空中沉浮,宛如一条横亘在罗浮下方的璀璨天河。
景元赶到那处最偏僻的观景露台时,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抹伫立在天地交界处的玄色身影。
丹枫负手而立,长发与玄衣在星海的风中纠缠交错。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太慢。”
景元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跑得太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头银发在夜风中散乱得不成样子,有几缕甚至黏在了出了薄汗的额角上。酒劲彻底散开了,把他的脸颊和眼角都熏出了一种近乎颓靡的艳色。
“龙尊大人在此处布下水界,隔绝了太卜司和地衡司的法眼,难不成……就是为了嫌晚辈跑得慢?”
景元笑着凑了上去。他平日里最是没规矩,此刻在无人处,更是卸下了白日里人前的仪态。他带着满身的少年热气,毫无防备地直接撞向丹枫的侧肩。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的肩膀挨上那片冰冷的布料。
丹枫的身形蓦然一转。
那动作太快,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景元只觉得眼前玄色翻涌,下一刹那,一双冰冷、修长的手掌便极其悍然地扣住了他的双腕,顺势往后一顶。
“砰”的一声闷响。
景元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了高大的红木星槎货箱阴影里。
货箱与栏杆的死角,将两人重叠的身影彻底从星槎海的夜色中隐去。
“唔……” 景元低哼了一声。他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木料上,有些疼,但更让他无法呼吸的,是此时欺身压上来的持明龙尊。
太近了。两人的皮肉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丹枫微微俯下身,那对青色的龙角几乎要擦过景元银色的发丝。龙尊身上长年不散的冬水莲香,在这一刻混着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攻击性,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逼得景元连坐立都有些不稳。
“景元,你今夜太放肆了。”
丹枫的嗓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他的双手将景元的手腕死死地按在头顶的木板上。
“在席间百般撩拨,在剑首面前不知收敛。怎么,真当本尊是泥塑的,由得你这小家伙胡闹?”
景元被他制住,双手动弹不得,可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里却看不见半分惧色。他微微仰起头,迎着丹枫那双几乎要燃起苍青色火焰的龙眸,嘴角勾起一个飞扬而近乎挑衅的笑意。
“龙尊大人这话,倒叫晚辈不知该如何认领了。”
景元低笑了一声,微醺的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散漫。他的脸微微凑近了丹枫,让两人的呼吸离得更近,吐息间带着烈酒的薄温,却说得不紧不慢:
“席间在桌子底下,分明是饮月君的手劲大得要把晚辈指节捏碎,晚辈不过是体恤大人自控不易,没舍得抽身。怎么到了这星槎海,反倒成了我的放肆?”
他偏了偏头,银发在红木货箱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星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大人若是当真觉得晚辈胡闹,席散时大可拂袖而去,回你的鳞渊境闭关。何必人都走绝了,还一路跟着我到这冷风里……又用这么大的力道,把我按得动弹不得?而且… 这样疼。”
少年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委屈的撒娇,有的只是洞悉一切的笃定。他用最温和的语调,把丹枫心头那层高傲的伪装,连皮带骨地剥了个干净。
那一个“疼”字被他在舌尖转了个圈,咬得极软、极委屈,像是一根带了倒钩的丝线,瞬间将丹枫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硬生生绷断了。
丹枫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没有再说话。他松开了景元的一只手腕,可那只空出来的右手,却有些粗暴、也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景元的下颌。
修长的手指用力,硬生生逼着景元抬起那张俊俏的面颊。
下一刻,持明龙尊那薄而冰冷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与积蓄了数个时辰的疯狂,狠狠地砸了下去。
“唔……!”
景元双眼蓦然睁大。
丹枫的唇舌冷得像鳞渊境万年不化的春冰,可当它强行撬开景元的齿关、长驱直入地勾缠住少年温热的舌尖时,那股冰冷却在一瞬间被景元体内的烈酒引燃,化作了漫天燎原的烈火。
“哈……丹枫……”
景元被吻得浑身发软。他的一只手重获自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死死地勾住了丹枫的脖颈。他的手指挤进那墨色如瀑的长发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莹润的龙角根部,刺激得丹枫浑身剧烈地一震。
龙尊的吻越发凶狠起来。他的舌尖在景元的口腔里肆虐,将那些残存的酒香与草木清气吞噬殆尽。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然顺着景元雪白常服那松垮的领口探了进去,覆在了少年光滑、滚烫的脊背上。
一热一冷。冰封的龙尊在少年的烈火里消融,天才的骁卫在龙尊的寒潭里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景元胸膛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喉咙里发出小兽般虚弱的呜咽,丹枫才微微松开了唇。
“景元……” 他低低地唤着。
景元无力地靠在货箱上,任由龙尊的胸膛压着自己。他听着对方那如擂鼓般凌乱的心跳。
在这隐藏于宏大星海一角的阴影里,他们用最原始、也最文雅的姿态,完成了这场对宿命的短暂背叛。
激情的余温在潮湿的夜风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丹枫终究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他将自己那件过分宽大的玄色龙纹外袍解了下来,极其体贴、也极其强势地裹在了景元的身上,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只露出一颗银发的脑袋。
景元坐在木质的栈道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在幽深的星海之上。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枚从怀里摸出来的甜点,那是白珩先前塞给他的流霞酥。
丹枫坐在他身侧,恢复了那副渊渟岳峙的龙尊模样,唯有散落的长发和有些褶皱的衣襟,昭示着先前的荒唐。
“丹枫。”景元咬了一口流霞酥,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残存的辛辣,“持明的蜕生……到底是什么感觉?”
听到“蜕生”二字,丹枫心下莫名一沉。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年轻、干净的侧脸。
“入鳞渊境深水,化而为卵。数日,或数月,破壳而出,前尘尽忘,重获新生。”丹枫的声音很淡,“对于持明而言,那不过是一场长一点的睡眠。”
“前尘尽忘啊……” 景元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他转过头,鎏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丹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长生种也无法战胜的悲凉。
“古籍上说,历代龙尊,因背负着‘不朽’的龙脉,理论上可以转生千百次,寿命无穷无尽。”景元伸出右手,有些贪恋地用指背蹭了蹭丹枫额前那对冰冷的龙角。
“可我呢?我只是个普通的仙舟人。虽然也是长生种,但我们的长生是有尽头的。百岁、千岁……终有一天,我的身体会腐朽,我的心神会被岁月塞满,最终堕入魔阴身,成为十王司通缉的怪物。”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重如千钧。
“丹枫,你如今不过活了几百年。你这一世,有云上五骁,有白珩,有应星,有师父……还有我。可是,等你下一次入了鳞渊境,蜕生出来,你便是个连名字都要重新拾起的稚童。”
景元的手指缓缓下移,捧住了丹枫那张俊美却冰冷的面颊。
“到了那个时候,你不会记得长乐天的红尘烈酒,不会记得百冶铸造的‘击云’枪。你甚至……不会记得今夜在星槎海,也不会再记得我。”
“饮月君,”景元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此刻盛满了星海的流光,也盛满了绝望的执念,“等到了下一世,你在这宇宙间无尽地循环,而我可能早已化作了十王司的一缕劫灰。那个时候,谁来证明,你曾这样要命地爱过我?”
这是长生种与持明龙尊之间最残酷、也最无法调和的宿命之辩。一个在无尽的格式化里永生,一个在直线的损耗里走向毁灭。他们的交汇,不过是两条不同轨迹的流星,在浩瀚宇宙中极其短暂、也极其惊心动魄的一次擦肩。
丹枫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景元,苍青色的龙眸里,万顷波涛在这一瞬被少年眼中的通透与绝决生生逼停。他清楚长生种的魔阴身有多残酷,也清楚持明一族的格式化有多无情。但他是不朽的龙尊,他有着属于古老神明最傲慢、也最不讲道理的偏执。
“景元,你算准了造化无常,却唯独算漏了持明龙尊的贪婪。”
丹枫蓦然伸手,力道重得近乎发狠,一把抓住景元捧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左胸口的心房之上。隔着繁复的玄衣与坚硬的肋骨,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属于龙尊的心脏,沉重、古老,此刻却在为他发了疯地搏动。
“仙舟俗世皆以为持明无情,因蜕生即为陌路。可他们不知,历代饮月君继承‘不朽’龙脉,那颗历万劫而不灭的心,其实窄得只能容下一人。凡人爱上一人,不过百年一生;而对龙尊而言,动心一次,便是万世千秋、千枷万锁的死契。”
他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景元的掌心里,那对青色的龙角尖端由于情绪的剧烈起伏而颤动着幽蓝的微光。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龙骨深处一寸寸刻出来的:
“无论是千世还是万世,无论是化卵还是蜕生。本尊纵然会忘却你的名字,抹去今夜的记忆,可只要这罗浮还下着雨,只要新生的稚童再度在鳞渊境破壳……只要在人海中与你错身一瞥,这具不朽的骨血、这道不灭的神魂,依旧会违背天道、不知死活地再次爱上你。不是本尊去记你,而是往后千万年里的每一个‘我’,本能里都只认你一个人。”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后怕到极致的微颤,那是对未知的轮回最深重的妥协与交代:
“景元,持明不信来生,但本尊信你。若本尊真的忘了……你便拿着这件玄衣,去鳞渊境的水底寻我。若彼时的‘我’胆敢对你露出半分疏离不认,你便将本尊的龙角生生敲碎。本尊哪怕拼着神魂俱灭,也绝不容许往后千万年里的任何一个‘我’,在这世上怠慢了你。”
景元怔怔地听着,掌心里是龙尊额头滚烫的薄汗与冰冷的龙角。
少年骁卫胸膛里那颗属于云骑军的炽热心脏,在这一刻被这番近乎疯狂、霸道却又极致深情的“万世死契”彻底击碎,随后燃起了最明亮的烈火。
他不再去算什么来日方长,也不再去惧什么忘川之隔。既然龙尊用万世的轮回做注,那他这个短寿的将军接班人,又有何不敢陪他疯这一场?
“好啊……”景元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的泪痣在星光下晃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他反手扣紧了龙尊的手指,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再次送进对方那带着冷冽莲香的怀抱里,眼角终于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瞬间被风吹散在浩瀚的星海之中:
“既然饮月君连生生世世的骨血都舍得赔给我……那往后的轮回里,若有哪一个‘你’敢不认账,本骁卫定会提着‘击云’,去把鳞渊境掀个天翻地覆。”
龙脉禁约,家国禁忌
“况且……我们可能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过了许久,景元闷在丹枫怀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分冷冰冰的清醒。
他从丹枫的外袍里探出身子,重新坐直。月光拉长了少年逐渐显露出风骨的肩膀。
丹枫的苍青色龙眸微微一凝。
“腾骁是在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丹枫淡淡地开口。
少年转过头,
“而你,是鳞渊境的主人,是持明一族的饮月君。你的背后是六十万持明族人的宿命,是龙师们日夜死盯着的‘不朽’血脉。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整个持明自治领与仙舟联盟的微妙平衡。”
景元伸出食指,在丹枫胸前那团繁复的龙纹刺绣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未来的罗浮将军,和一个现任的持明龙尊。两个掌握着罗浮乃至整个仙舟联盟最核心权力与兵权的人,若是私相授受……”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却冰冷无比的弧度:
“丹枫,这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风月轶事。联盟或许会觉得我们在密谋夺权,会觉得我们包藏祸心,连那些顽固的持明龙师,怕是也会连夜上书,说本骁卫用狐媚手段勾引了他们的圣洁龙尊。我们的感情……在这个罗浮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禁忌’。”
政治的冷铁,在这一刻无情地砸下来。
他们的身份太高,高到他们的每一步退让、每一次拥抱,都会在仙舟的政治棋盘上激起万顷波涛。
丹枫听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所谓“平衡”与“规矩”的不屑与傲慢。
“禁忌?” 丹枫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栈道边缘的少年。
在星海流光的背景下,他身后的虚空中,隐隐有一条由纯粹的水流凝聚而成的巨龙幻影一闪而逝。那一股独属于饮月君的、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星槎海的海面。
“本尊当年连岁阳之乱亦能平,连‘不朽’的血脉责任亦能背负至今。区区几个龙师的聒噪,联盟几句例行的猜忌……若能换得罗浮往后百年的安稳,本尊有何惧哉?”
他上前一步,玄衣在鳞渊境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伸出手,极其强硬、却又极其温柔地扣住景元的双肩,指尖的力道几乎要穿透衣物,生生将少年拉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逼着他直视自己。
“景元,你且看着。你若真接了那柄斩妖除魔的阵刀,成了统领三军的罗浮将军,你的锋芒便只能对准外敌,去护你想护的天下。至于联盟内部的明枪暗箭、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本尊便用这鳞渊境的万顷波涛,替你一并挡在局外。联盟若要考量,六舟若要审视,本尊自会以持明龙尊之身,在大典之上亲手为你戴上将军的冠冕,向天下昭示——持明一族,永远是云骑最坚实的后盾。”
龙尊的苍青色眼眸里,不再是盲目的孤注一掷,而是历经沧海桑田后、深沉得令人心惊的清醒与托付:
“你我二人,一人执掌罗浮兵权,一人身负持明龙脉,若还各自为战,才是负了这天下。他们说这是禁忌,那本尊便与你做这罗浮上最尊贵的‘共犯’——你我将命拧在一处,这罗浮,这仙舟天下,何愁守不下来?!”
景元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的胸膛里,那颗属于云骑军的炽热心脏,非但没有在私情中迷失,反而在龙尊这番深沉如海的托付中,燃起了最明亮、也最沉稳的火焰。他看懂了丹枫隐藏在冰冷傲骨下的决绝——那不是放纵私情的轻狂,而是为了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守卫罗浮,对方甘愿独自走向风口浪尖,去承托所有的政治风雨。
他没有退缩,亦没有任由自己耽于软弱。他迎着那双苍青色的眼眸,上前一步。他没有放任自己软弱地跌进对方怀里,而是极其端正、也极其用力地伸出双手,死死扣紧了丹枫玄色长服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去回应对方那常年冰冷的脊梁。
“好啊……”景元低低地笑了起来,鎏金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属于未来名将的豁达与凛然,眼角的泪痣在星光下晃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既然这条路是禁忌……那便让这禁忌,成为你我守望这片星海的死契吧,饮月君!”
春冰乍破,流光尽欢。在这一刻,他们的爱意炽热得近乎烫手,却又因肩头那沉甸甸的家国天下,而凝练成了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默契。
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未来的罗浮将军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青涩,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现任的持明龙尊;而高高在上的饮月君,也将自己漫长岁月中所有的孤独与偏执,尽数消弭在澄澈的爱与信任里。
当远方星海的边缘泛起第一线清冷的曦光,笼罩在星槎海死角的水界开始无声地冰消瓦解。夜色如潮水般褪去,白昼的肃穆与冰冷重新给这艘庞大的仙舟披上甲胄。
他们没有过多地耽溺于余韵。
丹枫退开半步,抬手扯过那件被揉皱的玄色长袍,并未立刻披回自己身上,而是先覆在景元的肩头,他的手摩挲过景元的耳廓,景元没有动,任由他那双执掌风雷的手,慢条斯理地、近乎虔诚地替自己将散乱的银发理顺。
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缓,绵长而克制。
“衣服破了。”丹枫的手指最终停在景元微张的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龙尊特有的清冽,听不出半分情动的波澜。
景元歪了歪头,鎏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明如初,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散漫的笑意:“不碍事,回军宿换一件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尖擦过那冰冷莹润的龙角,最后在丹枫的侧脸停留了一瞬。那是一次极轻的触碰,却像是一种在白昼来临前、无声而决绝的盖印。
“天亮了。”景元收回手,转过身,面向那片即将苏醒的星槎海码头。远处的栈道上,已经隐隐能听到货运星槎启动时的低鸣,红尘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
他将沾染了长夜冷香的玄色外袍解下来,递还给丹枫。交接之时,两人的掌心短暂地相贴。没有死死扣紧,只是在日光照亮彼此之前,最后一次汲取对方的体温。
“下一次大捷,本尊在鳞渊境,等骁卫入席。”丹枫接过外袍,转过身,墨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飞扬。他没有看景元,目光落在浩瀚星海的尽头。
“好啊,”景元笑着,那颗左眼下的细小泪痣在曦光里显得温润而笃定,“到了那时候,龙尊大人可不能再用清水糊弄晚辈了。”
他们没有再道别,亦没有回头。
星槎海的风很大,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微醺的酒气与冬水莲香。他们深知,从此往后,在这漫长而孤独的长生路上,在大典朝堂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或许不能时刻相拥。
但只要罗浮的雨还在下,只要鳞渊境的海潮还在涨落。
龙尊的潮汐永远呼应着将军的阵刀,云骑的战旗永远有持明的波涛作为后盾。他们彻底团结在仙舟的大义之下,以爱为骨,以责任为甲。
他们是彼此的江山,亦是这浩瀚星海里,共同守护仙舟永不倾颓的、最坚窒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