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了我的爱人》易鱼日日安

34、无解

　　“你用一场催眠，送走了爱我的李可，送走了爱你的刘琳...”

　　梦境里李可的声音柔和而锐利，为沉睡的刘琳编织了一个青涩的暗恋故事，她把所有的一切在故事里合理化，极力激发刘琳对她的爱意，再每一个相处的日子里循循诱导，一步一步将她重新关进天使的笼子里，连带着刘琳本身，连带着那一个健康自由美丽的灵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站在笼子面前，不断倾诉，你爱我；不断的询问，你爱我？

　　拿着如玻璃般美好脆弱的回忆，一遍遍在刘琳身上划出看不见的血痕。

　　“你明明有了一切，你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为什么偏要得到满意的结果？！哪怕不是恋人，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后悔了...我已经离婚了，小乖。这些年我一直陪着你，我为他们提供了治疗你的方案，我知道这会让你逐渐恢复记忆，你会恨我...我每天都害怕，每天都来问你的情况，我怕你再也不理我...可是那时候，你不是也看着我的吗？”

　　“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能做的那么绝，你怎么能是这样的李可，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为过去的李可和刘琳报仇，我只是想杀了你！”急剧的情绪波动，让刘琳手脚颤抖不止，甚至因为缺氧，眼前的场景又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一个漠视的眼神，一个疏离的动作，对我来说都如同凌迟。你要惩罚我，杀了我，都可以，我的心属于你，我的灵魂属于你，我的身体也属于你，我就站在这里，我的衣服口袋里有一把水果刀，你只要过来，把刀捅进我的心脏，你就能杀死我。”

　　“然后把我的尸体留在这里，监控和这场大火能够掩盖你的行为，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李可哽咽，“刘琳...你不想感受报复的快乐吗？”

　　刘琳视线已经完全被黑点遮住，耳朵除了能听见嗡嗡的声音以外，就只能感受越来越高的温度。

　　李可现在再说什么？求她留下来吗？可是大火已经封了后路；李可现在是什么表情，在痛苦吗，又在难受吗？还是说在愧疚，明明说好要报复她的，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她活着也很痛苦...

　　“我妈和我爸也是不管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私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怀着我离家出走的。那时候他们比我们更年轻，所以什么都不怕，以为外面的月亮比家里的月亮大，比家里的圆，以为情感能攻克一切，以为爱情是一切。”

　　昏暗里，李可轻轻抚摸着刘琳的脸，手指擦去她鬓角处的汗水，被子下赤裸的肌肤紧密相贴。

　　这是第一次，李可向她诉说她的故事。

　　“我六岁前，是被他们带着爱的虐待长大的，他们爱我又恨我，一会儿把我丢掉一会儿又匆匆忙忙的把我找回来，一会儿逗我笑一会儿逼我哭，后来我都懒的给反应了。”

　　“小乖。”

　　“我在。”刘琳双手轻轻的揉捏着李可的后颈

　　李可吻了吻刘琳的眼睛，“他们说六岁前的记忆会逐渐模糊，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清楚。”

　　刘琳看不见李可的表情，但脆弱颤抖的声音，让她几乎痛的要碎掉。

　　“六岁后，我在亲戚家辗转呆了两年，最后被推给了刚读书出来的我妈妈的妹妹，就是李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就要给十几年没见过的一个陌生姐姐养孩子，她也很崩溃。她对我很复杂，有时候总盯着我，有时候对我不管不问，但生活上从来没有苛责我，她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我妈私奔偷走了她上大学的钱，她也不至于去上了专科院校，我妈偷走了她未来一种可能。如果没有这些事，她可能过得更好，可能对我就不会那么复杂。”

　　“所以，小乖，你不要嫌我总是想和你亲密，不要怪我总是索取，我有时候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去反复确定，到底属不属于我。”

　　“索取？爱吗？这是我愿意给的，所以算不上索取，李可。”

　　李可拇指停在刘琳的眼角，透过微弱的灯光与一双明亮的眸子对视。

　　“我父母关系很好，他们给我爱与关怀，我就还给他们一个聪明健康令人骄傲的孩子；家族也很好，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氛围。但我常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脱离，感觉不属于这里。我以为是因为我太闲了，家里也从来没有给我压力，我便从外界去寻找我人生的定心点，这样的寻找反而让我的一部分陷入了虚无主义。”

　　“诶呀！”刘琳惊呼一声，抓住在腰间作乱的手，辩解到：“你不是我的定心，却是我的归宿，爱不是一切，正如你不断索取，我也在不断探寻，但无论何时，我累了也只会回到你的身边。”

　　李可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你看，一个在家庭幸福美满的环境中长成的孩子，却始终质疑和追求虚无缥缈的人生价值，这个人本身也是奇怪的。这样一想，两个奇怪的人也挺配的，我们也挺配的。”

　　刘琳抚上她的脸，擦去那些水痕，“所以，别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心甘情愿的，没什么好心疼的，没什么好愧疚的。反而，相比于你害怕向我索取，我反倒害怕，有一天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浓烟熏的人受不了，泪腺却分泌不出更多的液体。

　　“我要的是什么呢？”刘琳眼前黑蒙蒙一片，连着心也是一样的。

　　她见过北极的光，看过南极的雪，感受过海水的汹涌，跳过四千米的高空；她辗转在各个城市，去过繁华的街道，穿过拥挤的人群，呆过幽静平和的村庄，游走在田间小路；孤身骑行，也践行过奉献中寻找的方法。

　　走的路越多，思维反而更加狭窄，内心越加动荡，身体和巨大对抗，精神在狭缝中求活。越来越意识到人与渺小的对抗，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一个群体也不能改变多少，反而一个人创造的罪恶却要千万生灵付出代价...于是，无力感、罪恶感、愧疚感便无孔不入。

　　“小乖！”李可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刘琳松开墙壁的那只手。

　　刘琳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眼睛看不见，只空洞洞的看着上方，“你这个疯子...不给我留退路，也不给你自己留。”

　　她轻轻说：“那就一起走吧。”

　　话音落下，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李可的手腕狠狠一拽。

　　爆炸声轰然响起。

　　两道身影，在漫天火光中一同下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