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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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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规一把推开房门,凌晨冷冽的空气激得他一颤,却压不住心头那把烧了一夜的野火。他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寂静的寺院,直奔了尘大师的禅房。
未到门前,昨夜为他添茶的小沙弥已悄然立在阶下,双手合十,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施主,”小沙弥声音平和,“住持已在等您。”
沈清规明显愣了下,便跟着小沙弥进了院子。
禅房内,了尘大师静坐蒲团,檀香袅袅。沈清规尚未开口,了尘大师便抬起眼帘,那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已洞悉一切。
“沈施主,你眼中有火,眉间藏倦。”了尘大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坐。先让心静下来,事,才能看得清。”
沈清规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得依言坐下。他还想说什么,了尘大师却已垂下眼帘,手中木鱼槌轻轻落下。
“邦——”
一声轻响,像直接叩在了沈清规躁动的心尖上。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随后,低缓的诵经声如温润的溪流,潺潺淌入耳中。他听不懂梵文,却奇异地感知到一种被涤荡的安宁,仿佛连日奔波的尘埃正被悄然拂去,又像迷失在迷雾森林时,忽然窥见一隙穿透叶脉的晨光,温柔却坚定地为他指引方向。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闹铃骤然撕破这片宁静。沈清规猛地睁开眼,禅房内空无一人,唯有残留的檀香,证明方才并非幻梦。他坐起身,意外地感到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连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大半。
他推门而出,昨夜的小沙弥正端着素斋走来。
“沈施主醒了?住持正在做早课。这是为您备的斋饭。”
沈清规道了谢,只从盘中拿了个馒头,便匆匆回到暂住的小院。他翻开工作日志,昨日勾勒的壁画异常线条赫然在目。他深吸口气,拎起仪器包准备二探那石刻壁画。
就在此时,手机尖锐地响起。来电显示:导师。
“清规,山阴寺那边进展如何?”
“昨天到的晚,游客又多,只做了初步查看,正打算今天带仪器进去做详细测绘……”
“计划有变。”夏振林的声音透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无奈,“你现在立刻回来。山阴寺的修复项目……有投资方介入,修复团队,要换人了。”
电话挂断,沈清规捏着已经冷硬的馒头,站在晨光里。昨夜梦境的余温彻底褪去,一种比梦境更离奇、更冰冷的现实,扑面而来。
沈清规一脚油门踩回市区,冲进研究所时,会议室的门刚好关上。长桌对面坐着此次的“甲方”——一位背景成谜的海外富商。对方投资山阴寺修复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让他们指定的研究员加入项目核心。
中场休会,沈清规跟着导师夏振林来到走廊。
“老师,这种重点项目,国家不是有专项拨款吗?”
夏振林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人愿意掏钱,让财政松口气,何乐而不为?这些富商吃了时代的红利,也该‘回馈’社会了。”
话音刚落,对面走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金丝眼镜后目光精亮。
“两位老师好,我是陈建忠。”他微笑着向沈清规伸出手,“之后还请多指教。”
沈清规礼节性地握了握:“沈清规。”
“清规?”陈建忠眉梢微扬,笑意加深,“是‘清规戒律’的那个清规吗?”
沈清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抽回手,眼神冷冷掠过对方,转身便走。
陈建忠一怔,略显尴尬。夏振林忙打圆场:“别在意,清规专业上没得说,就是不喜欢别人把他名字和佛教扯上关系。”
“哦?有什么渊源吗?”
“他母亲有些迷信,看他快三十了还没成家,非说他生日带佛缘,怕他哪天看破红尘。弄得他有点逆反。”
“生日是?”
“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陈建忠轻声重复,镜片后的目光追向走廊尽头那个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办完交接,这个项目已与沈清规无关。窗外暮色渐浓,他决定明早再上山接父母。
这一夜,他竟睡得格外沉,无梦到天明。直到闹钟响起,他才在满室晨光中醒来,神思清明,昨日淤积的烦躁荡然无存。看来了尘大师那一段经文,功效深远。
林妙赶到山阴寺时,心里咯噔一下。
山下聚满了被疏散的游客,几辆警车闪着灯堵在路口。她挤过人群,寺门已被警戒线封锁,有警察值守。
“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寺庙年久失修,排查安全隐患,暂时闭园。”警察语气公事公办。
林妙朝寺内望了一眼,急中生智:“同志,我是寺里帮忙做斋饭的。我不进去,师父们今天可就没饭吃了。”
一名警察上下打量她一番,终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寺内空旷得异样。林妙径直朝后殿的石刻壁画跑去,远远便刹住了脚步——壁画前已架起脚手架,七八个身影正在忙碌。仪器反着冷光,而那三个夜半鬼祟测量的人,赫然在其中。
她心头一紧,目光急扫,却没有沈清规的影子。
大事不妙。
她转身跑向大殿,找到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沈老师……沈清规研究员还在寺里吗?”
“沈施主昨日便下山了。”
林妙的心直往下沉。壁画绝不能让这些人碰!她必须马上找到沈清规。可人海茫茫,去哪找?
就在她茫然无措、随着人流走到山门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撞进了视线——沈清规!
她心中狂喜,不动声色地尾随,直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才敢叫住他。
“沈老师!”
沈清规驻足转头看向她。
“您好,你还记得我吗?”
沈清规点点头,说:“记得,你是山下猫咖的老板。”
“沈老师,我有话必须单独跟您说。也许您不信,但请一定相信我的直觉——这次修缮,没那么简单。”
沈清规微微蹙眉,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神色焦急的女人:“什么意思?”
“修缮队里,有三个人就是上个月夜里偷偷来测量壁画的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身份不够,阻止不了,才想了把壁画发到网上的法子,没想到……他们现在直接伪装成修缮队进来了!”
“他们没有伪装。”沈清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冷水浇下,“他们是山阴寺修复项目的投资方代表,与我们研究所是联合团队。手续合法,身份正当。”
林妙一时语塞。
“林女士,你刚刚说壁画不简单,”沈清规追问,语气里带着专业性的审视,“那么,它具体哪里不简单?你有证据吗?”
林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目前……这只是我的直觉。”
“抱歉。”沈清规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冷淡,“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做事讲求严谨的证据和逻辑。如果没有确凿的依据,我恐怕帮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欲走。
“沈老师!”林妙急唤,“那……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如果我找到什么呢?”
“没必要。”沈清规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毫无缘由地闷痛起来。
沈清规走在山道上,思绪纷乱。上次那位执事僧明明说,要等五一假期后,人流减少才启动修缮,为何突然封山?那幅石刻壁画,他大致看过,虽年代久远,但就已知内容而言,对现代学术界并无颠覆性价值,何以引来如此迅捷且强硬的投资介入?那个投资富商,在他心里,大抵只是个坏事做多了想求个心安的人。
还有那个猫咖老板……她说“直觉”。
沈清规按了按眉心。他厌恶一切无法用公式和数据推导的“直觉”。
可为什么,当她捂住胸口望向自己时,他竟有一瞬间,想停下脚步呢?
傍晚时分,众人都往斋堂去了。脚手架旁空荡荡的,唯有一人留在原地——正是白日里那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陈建忠。他在壁画前踱着步,目光如探针般一寸寸扫过石刻,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林妙隐在远处的廊柱后,屏息凝神。直等到那身影终于转身离去,她才快步上前,灵巧地攀上脚手架。
心跳如擂鼓。她掏出准备好的湿巾,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她将第一片湿巾用力按在壁画前段那看似完好无损的石壁上,反复擦拭。紧接着,是破损的那个部分——当布料擦过那些粗粝的断口时,她心口那处胎记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定了定神,她迅速将两片湿巾分别装入贴好标签的密封袋。网上的资料说,这叫做“提取石材表面微物质样本”。
沈清规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串陌生号码突兀地跳了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终于划开接听。
“你好,请问哪位?”
“您好,是沈老师吗?我是林妙。”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大约十分钟后,沈清规在自己家楼下见到了林妙。夜风微凉,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从山阴寺到市区,最少两小时车程。”沈清规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么快?”
“我到了市区,才给您打的电话。”
“那你怎么笃定我会见你?”
“直觉。”
沈清规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电话号码,你从哪儿弄来的?”
“庙里的师父给的。”林妙答得干脆,随即上前一步,将两个小小的密封袋递到他眼前,“沈老师,请您帮我。”
沈清规没有接,目光落在那两个简陋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我在壁画上取的样。完好部位和破损部位的表面微物质。”林妙直视着他,语速加快,“网上说,如果能分析出成分差异,或许就能证明,这两处石材的‘经历’完全不同!那场修缮,肯定有问题!”
沈清规听完,先是沉默,随后竟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女士,你以为……我们这是在办刑侦案件,搜集物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