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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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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引芙缓缓坐起身,腹部传来的空虚和隐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沉默地掀开被子,穿上鞋袜,又拿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一件件穿好。
动作有些慢,却有条不紊。
“你真没用。”
他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反正该来的劫数还是来了,也没必要继续在薛极琛面前安分守礼。
然后,他走到那堆礼盒前,蹲下身,挨个打开看了看。
确实都是好东西,流光溢彩,灵气盎然。
可是,以他现在根基受损的虚弱状态,那千年雪参,他敢吃吗?
怕不是直接爆体而亡。
那云罗屏,他能催动吗?
恐怕连激发都做不到。
这些东西,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薛极琛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而扔出来的华而不实的安慰。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大小礼盒全部收进了手指上的纳戒里。
这纳戒还是当初薛极琛随手赠他的,空间不大,但装这些东西倒也够了。
环视一圈屋内,陈设简单雅致,多是按山庄规制配的,他自己添置的东西很少。
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带走的。
他径直向外走去。
路过薛极琛时,他的手腕被攥住:“你去哪儿?”
上引芙:“你起来吧,我要走了。”
在这些人能不经他同意,取走他身体的一部分时,安全区域已经彻底失去了保护性质。
被狠咬一口的他当然不会继续停留在这个地方。
薛极琛没松手。
上引芙那双曾经总是蕴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疏离。
他再次说道:“我要走了。”
薛极琛脸上闪过几分慌乱:“你现在正虚弱,灵根刚失,需好生将养,外边天寒地冻,你又修为大损,能去哪里?别乱走。”
上引芙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心里那点对于过往温存假象的残存不舍,像风中晃动明灭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放手。”
薛极琛没放,反而抓得更紧。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我们是道侣。”
也不知道在表达些什么。
上引芙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以后不是了。”
他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从薛极琛手中抽出来。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薛极琛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看向上引芙决绝的背影,却只说出一句:“早些回来。”
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上引芙只是去后山赏个梅,去坊市散散步,日落便会归家。
上引芙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拉开房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动了他未束起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袍。
“少庄主!”一名弟子匆匆闯入,脸色焦急,“重时公子那边,灵根移植后似有排斥之兆,几位长老请您速去!”
薛极琛眼底中那抹罕见的茫然瞬间被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自持。
他看了一眼洞开的房门和门外呼啸的风雪,薄唇紧抿。
“知道了,备药,去岚阳居。”
他转身掠过上引芙,玄色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
上引芙挺直背脊,一步步踏出了这白玉轩,走向明诀山庄那巍峨的大门。
守门的弟子似乎想询问,却被他脸上生人勿近的神色慑住,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沉重的山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待了四年,最终却剜走他一块血肉的地方。
没事。
他安慰着自己,反正自己本来也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灵根,没有法力。
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以前那样。
要是能回家,就好了,他好想回家……
偏天公不作美,他出来没多久,大雪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不过片刻,他的睫毛、发梢就挂上了冰凌。
一时失去灵根的弊端尽显。
对天地灵气的调节能力丧失,这具身体对寒冷的抵御力降到了最低点。
就算身着法衣,也挡不住钻进骨头缝里的丝丝寒气。
尤其是腹部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不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是破了个大洞,风雪正呼呼地往里灌。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还是去年薛极琛猎了一头百年雪狐,剥下皮毛送给了他。
那时候他还觉得薛极琛的做法有些残忍,便同他说他更喜爱毛茸茸的活物。
如今这身皮毛贴着肌肤,更是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
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呼吸变得困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刀割一样疼。
眼前渐渐发黑,他有些睁不开眼。
回头望去,明诀山庄早已隐没在茫茫雪幕之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真冷啊。
也真……不甘心啊。
他终于走不动了,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深深陷进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淹没了口鼻,他费力地侧过脸,才得以呼吸。
仰面躺在雪地上,看着不断洒落雪花的天幕,意识有些涣散。
他想起了原书里的上引芙,那个被挖灵根后,隐忍数十年,最终魔功大成,掀起腥风血雨的反派。
那时候看小说,只觉得这反派偏执又可悲,此刻,他却有些共情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东西,就可以被轻易拿走,去成全别人的大道?
凭什么他苦心经营、丢弃尊严换来的所谓“庇护”,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如果他也堕入魔道呢……是不是就能像原主那样,至少痛快淋漓地活过一场,再轰轰烈烈地死?
算了。
他闭上眼,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滚烫的水滴,顺着面颊滑落。
在明诀山庄那几年,他活得谨小慎微。
连御空飞行都不敢随意使用,总是羡慕地看着薛极琛他们,剑光一闪,便消失在云端,何等逍遥快意。
他也好想……再飞一次啊。
可是,灵根没了,修为散了。他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单薄的身形掩埋。
意识沉浮间,上引芙觉得身上的积雪似乎变轻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中,灰蒙蒙的天空被一张脸挡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此刻正微微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活着呢?”男人问道。
“……嗯。”上引芙动了动冻得麻木的嘴唇,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死不了,但也离死不远了。
男人又问:“你是什么人?怎么倒在雪地里?需要帮忙吗?”
这问题很寻常,可上引芙此刻心神恍惚,万般委屈堵在胸口,也没心思去编造什么合理的身世。
他自暴自弃道:“我是现代人,穿越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可以帮帮我吗?要是觉得麻烦也没关系,留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怎么会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呢?
那人猛地抓住他手肘。
清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嘿,老乡?我也是穿来的!”
上引芙倏地睁眼,对上男人亮亮的眸子。
在这个见鬼的修真界,居然还有别的穿越者?
他被男人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冰冷的身体接触到对方带着体温的衣料。
冻僵的神经才一点点复苏。
“嗯?你穿的也是《逆渊仙王出生即巅峰,连狗都得叫声爷》?”
上引芙下意识报出自己穿的那本无CP大男主文名,虽然这名字听起来就很离谱。
男人头上瞬间浮现几个大大的问号:“???”
他动作麻利地将上引芙弄进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宽敞马车里。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燃着暖炉。
上引芙被安置在软垫上,裹上一条干燥的毛毯,这才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不是,没听说过,”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你不是玩家吗?你的系统呢?”
系统?玩家?信息量有点大。
上引芙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脑子也慢慢开始转动。
他看着男人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吧。
穿越都自带金手指,不像他,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还得靠自己卖身求生。
最后还失败了。
暖和过来,又遇到“同乡”,劫后余生的兴奋感让上引芙暂时忘却了灵根被挖的屈辱。
他忍不住和男人攀谈起来。
两人交换着手里的信息。
但上引芙刻意隐瞒了自己刚刚的遭遇,这种事说出来实在不光彩。
便只说自己原本是一户仙家养子,没了利用价值后惨遭抛弃。
也隐瞒了自己“反派”的身份,只说了跟薛极琛有关的大致剧情线。
男人名叫澜台空,显然是个能说的,竹筒倒豆子般分享了不少游戏经验,比如如何利用系统漏洞刷资源,如何辨认这个世界的隐藏任务和关键剧情点。
这个世界对与澜台空来说,就像是在打游戏做任务,通关就能回到现实。
听得上引芙一愣一愣的,心下更是复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澜台空还有希望回到现实,可他呢?
他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马车在雪地里平稳前行。
上引芙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澜台空抓了把栗子吃着,含糊道:“我之前拜了个师父,现在去他家做客,送点礼品意思一下什么的,刷刷师徒羁绊。”
他冲上引芙挤挤眼:“再看两眼漂亮师娘。”
上引芙心里莫名一跳,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试探着问:“你师父是什么人呀?”
“他啊,就是你刚刚说的原书男主哦,那啥明诀山庄的少庄主,薛极琛,兴不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