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檐》华生浮蒻

3、制衡

　　相府的春晖堂里，熏香暖融，缠绕着午后慵懒的时光。金丝楠木的贵妃榻上，铺着厚厚的秋香色锦褥，荆楚衍似只没骨头的猫一样，整个人都陷在了他母亲薛云曲的身上。
　　此时的他正随意拽着他母亲的衣袖，指尖随意勾着上面的缠枝莲纹，声音拖的长长的：“娘亲……”
　　薛云曲正由侍女伺候着品尝他刚刚让人带回来的酥酪，闻言斜眼瞥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嘴角带着纵容的笑道：“又闯祸了？你能不能让我省心一点？”
　　“哎呀，哪能呢？荆楚衍不依不饶的蹭了过去，“娘亲我是要问正经事呢。”
　　“哦？”薛云曲这才偏过头，瞧着他故作严肃的样子道：“我们衍儿还能有正事？今日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啊。”
　　荆楚衍顺势抓住母亲的手指，眼睛眨巴眨巴的，清澈透亮，倒真的显出几分赤诚与热切来：“娘亲，你说……阿知喜欢什么啊？”
　　阿知？显然薛云曲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他对公主的爱称。
　　薛云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抽回手，转而宠溺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傻孩子，你自幼和公主长在一起，你会不知道？”
　　荆楚衍捂着额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很认真直言不讳的说：“娘，我想娶阿知。我想让她成为我一个人的，生生世世都离不开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了啊？”他眼里带着单纯的探究和不解。
　　“哈哈哈哈。”薛云曲终于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似乎全然没有把他的戏言当真一般，只当是小儿的玩笑。只见他看到娘亲这样面子上挂不住，就立即把软枕一扔，坐直身子，露出全然的任性：“娘亲不信算了！反正现在阿知嫌烦平日也见不到她几面，您之前不是一直让我等吗？我偏不等这就去给她最近的心肝宝贝捣乱去。”
　　他眼睛一转，忽的亮起来，想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法子。而坐在榻上的薛云曲他娘亲，全然没听说公主身边多了一个什么“心肝宝贝”便问道：“什么心肝宝贝？娘怎么没听说呢？”
　　一提到这个荆楚衍刚燃起来的斗志就被扑灭了：“就是……一个文章写的不错的举子，连圣上都夸过不知怎的就被公主看到了。带回了宫里悉心照料，连我都没空理。”
　　“哦？叫什么啊？姓甚名谁呢？”
　　荆楚衍一屁股跌进贵妃榻上软绵绵的呢喃：“叫什么柳月貌，你说一个举子有什么好喜欢？难道阿知喜欢读书人吗？不见得啊。”
　　薛云曲磨擦着手里的珠串心底若有所思但眼前这个混世魔王总归还是要拦住的保不齐就又要去哪里惹祸了。
　　“好了，娘亲知道了。公主之事我会暗中周旋的，你先且回去，要是银钱不够尽管去问管事的要，用我的私库。”
　　刚刚还沉浸在思绪里的他，立即眉眼飞扬，方才那点求之不得的闷气顿时一扫而空。
　　“真的吗？您真的能搞定公主之事吗？好，好我现在就回院里去，保证听话的乖乖待在府里。”
　　薛云曲看到鲜活的孩子语气没有半分责备满是纵容：“不过，你要答应娘亲好好读书，明年参加会试只要上榜，驸马之位就只会是你的。”
　　“好！”荆楚衍被哄的开心自然什么都答应着。
　　而另一边得知柳月貌说那些话的公主反而笑了，不知是笑他的愚蠢还是自不量力。
　　“利用？有趣。你怎知道我不是利用你呢？走着瞧吧。”
　　“毕竟有些事情呐……急不得。”
　　……
　　御花园的水栖旁，桃花正开得烂漫。夏知许斜倚在栏杆上，指尖轻点着水面，荡起了一圈涟漪。
　　身侧站着柳月貌，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新科举子。柳月貌生得眉清目秀很是好看，身上自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回来了？会试都是个凭本事，我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由近及远而来。
　　“皇姐好雅兴啊，在这满园的春色里谈经论道？”
　　夏知许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宫里除了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弟弟，还有谁会用这种似笑非笑的语调同她说话。
　　她缓缓转身，果然看到大皇子夏永玮负手而立在几步之外。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暗纹蟒袍，腰间斜挂着的九龙佩正是去年秋猎父皇所赐。
　　“原来是永玮。”夏知许唇边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的假笑，“今日怎么有闲心逛园子？听闻最近兵部忙的很，南边的战事吃紧，你这个协理兵部的皇子，不该出现在衙门和诸位大人商量对策吗？”
　　而夏永玮没有回答她，将有意无意的目光扫过一边站着的柳月貌：“再忙也不能忘了给皇姐请安啊，不过这位是？”他故作迟疑，“看着面生，不像是宫里人。”
　　柳月貌连忙躬身行礼：“草民柳月貌，见过殿下。”
　　“柳月貌？”夏永玮若有所思，“名字倒是耳熟，啊，想起来了，是皇姐新纳入宫的……幕僚啊。”他这话说的暗示满满。
　　“正是在下。”
　　令他没想到柳月貌并不生气倒是沉的住气。
　　夏永玮点点头，转向夏知许语气轻松：“皇姐眼光越发独到了，听闻这届举子中寒门占了三成有余。父皇还特意嘉奖了主考官张大人，说取士不拘一格，方显朝廷气息。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只是这寒门子弟虽有才学，但总归缺少了些世家底蕴。皇姐要用人何不从崔家子弟挑选呢？毕竟舅父家总是出了不少人才呢。”
　　听闻，夏知许眸色微冷。
　　崔家是他的母家，贵妃出于清河崔氏，而她的的母家，皇后出身兰陵萧氏。两家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早在父皇还是太子时就已势同水火，当年皇后靠家里的权势和腹中的她登上后位，却没想到仅几月时间贵妃受宠就也有孕了。
　　结果就是贵妃诞下皇子，狠狠的压了皇后一头，皇后总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把她养的这样目中无人，皇帝因为她是女儿身也就多偏宠些。
　　可如今夏永玮这番话，明地里是建议可崔家人怎会为她所用？暗地里嘲讽她无人可用，只能让自己手下的人张大人去广纳人才，顺便提醒柳月貌当日当街抢人不过就是个幌子，张大人是她的人她怎会不知他的存在呢。
　　“世家子弟虽好，但难免娇矜。”夏知许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抖了抖灰，“反倒是寒门子弟更知进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话间夏知许毫不掩饰的看着柳月貌赤裸裸的警告他。
　　“怎么？皇弟不知道？昨夜，八百里加急，萧老将军又打下一城。与其啊在这里和我闲聊，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解决南疆战事吃紧的事，总好过整天纸上谈兵。”她特意加重了“萧老将军”这几个字那是她的外祖父，当朝镇国大将军萧远山。
　　水栖中气氛瞬间紧绷，远处矗立的宫人们眼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慢了。
　　柳月貌站在两人之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倒是听过长公主和大皇子不睦的传闻，只是没想到，这宫廷中的明争暗斗竟如此剑拔弩张。
　　夏永玮忽然冷笑了下：“萧老将军自然神勇，乃是我朝之幸。时候不早了，皇姐我就先行告退。”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柳公子，本宫好心提醒你，攀高枝固然好，但也要看那颗树的枝头够不够稳，不然摔得粉身碎骨可得不偿失。”
　　柳月貌丝毫不惧，深深做辑礼：“草民谨记。”
　　夏永玮这才满意的转身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夏知许才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眼柳月貌他很平静，“方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中。”
　　柳月貌抬头，眼里毫无惧色：“公主，草民既做了进宫的打算，便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当然也不是能被随便拿捏的。”
　　倒是有几分胆色，夏知许想着。
　　桃花瓣随风飘落，微风摇曳，夏知许自顾自的站起来向御花园深处走去。柳月貌没有得到离开的允许自然只能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停在一枚不知谁掉落的手帕面前若有所思。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走，以你的本事会试自然没问题的。”
　　“是，那就借公主吉言了。”
　　柳月貌刚走没多会儿她就被人拉进了后山里不知是谁，她微微一怔，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骠骑将军的二儿子母后给她准备的驸马备选燕穆听。
　　他手臂收的很紧，紧的她几乎喘不上气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激起她身上的体香，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阿知，我想死你了。”
　　这深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生活，除了荆楚衍真心待她以外，就只有他了。她放松着身子任由他抱着，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好了，喘不过气了。”她轻声道。
　　燕穆听低头，看着眼前怀中人近在咫尺的脸颊，微抿的嘴唇，无一不让他心动。他喉结微微滚动，无赖似的要吻上去。
　　却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夏知许忽然偏头躲开了。
　　燕穆听动作一顿，眼里闪过错愕：“怎么了？”
　　夏知许从他怀里退开小半步手却放在了他身上上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烦躁：“没心情，方才遇到了夏永玮，被他气的不轻。”
　　“夏永玮？”燕穆听脸色沉了下来，“他又找你麻烦了？”
　　“老样子，手段不够却够恶心人的。”夏知许简单说明末了冷笑了一声，“他仗着自家有些势力，就敢来触我的霉头。”
　　燕穆听脸上来了兴趣：“吆，我们公主也能被气着啊？我不是听说这几日我不在宫里荆楚衍天天跑来陪你，那个傻瓜不得花九牛二虎之力哄你开心啊？”
　　“少来。”夏知许任性的拍开他得寸进尺的手。“阿衍他是单纯但也是好事，没手段和我闹。你呢？三天两头不是要我给你支银子就是要人的。”
　　燕穆听很喜欢她这个样子又把人抱紧了一点：“我这不是帮你解忧吗？哎，说真的。我的人已经打点好了，随时可以动点手段，怎么想的？”
　　夏知许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冷静的算计：“要打，就要一下打死。小打小闹总归是给他挠痒痒，反而打草惊蛇。”
　　燕穆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从小最有主意的就是你了。”他抬手顺便轻轻的把她被弄乱的发丝拂去。“那你想怎么办？”
　　“等。”夏知许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夏永玮最大的倚仗就是贵妃的宠爱和崔家的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帝王心，最是难测。保不齐哪日就会因为势大而被摈弃，这夏永玮便让他张扬几日，见我不理他自然会先发制人。”
　　燕穆听静静的听着，忽然问：“话虽这么说，不过那个柳月貌你真的要用他吗？
　　“嗯。”夏知许点头，“此人懂进退有真才实学还知道顺杆往上爬，如果我连这种人都不用，难道要那种我把他捧上去反过来踩我一脚的人吗？”
　　“也是，不过大皇子可盯着这块肥肉呢。”
　　如今萧家功高盖主还有当皇后的女儿皇帝不能也不敢动，崔家虽武不及萧家但胜在人丁兴旺在朝中任职的文官多。所以皇后才会要公主接近相府独苗谁成想竟是个扶不起来的，皇后也就看在他真心喜欢公主不说什么。
　　导致夏知许也只能花了心思把自己的人安排进这次会试中。专门盯着可能会被崔家看中的人，而柳月貌和陈执玉是首选。
　　“所以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夏知许眼里闪过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