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的告白练习》乐只绥之

15、第 15 章 他还有多少

　　放学铃声响起，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南宣影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站在人山人海的云仙一中校门口，熟悉的迷茫感又一次袭来。

　　校门口外的铁板烧豆腐和土家香酱饼摊前围满了学生，两摊之间的空隙里，学生们或踮脚排队，或捧着食物站在路边，深蓝色和白色的校服在人群中晃动。有人一手拿着豆腐碗，一手捏着香酱饼，左右开弓，阵阵香味屡屡扑向呆站在原地的南宣影。

　　小姨家这次又搬到哪里去了？

　　这频繁搬家的高中时期真是对记忆力的极大考验！

　　她正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可能的地址，忽然，一阵轻微却持续的震动从书包侧袋传来，还伴随着一首简单的和弦铃声。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去，掏出来的是一把小巧玲珑的学生机，蓝色塑料外壳上画着一只小羊，正面只有四个按键，屏幕只有半截小拇指大小。这是云仙一中统一定制的通讯工具，也是一中学生唯一被允许带入校园的“手机”。

　　屏幕上跳跃着“小姨”两个字。

　　南宣影连忙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阿影啊，放学了吧？”小姨吴玉卿清脆利落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跟你说一声，小姨今晚得加个班，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一下吃，或者去小区附近那家真好呷面馆解决一下。”

　　“哦，好的小姨，我知道了。”
　　小区附近的‘真好呷面馆’？她瞬间想起了对应的地址，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现在住在和平里啊！

　　“乖啊，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锁好门，我先忙了！”小姨那边似乎有人叫她，匆匆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南宣影握着学生机，确定了家的方向，心情轻松了不少。她顺着人流走到公交站牌前，抬头看着那一排熟悉却又久违的线路编号，感慨万千。她已经许多年没坐过这样的公交了。站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铁皮表面斑驳起锈。她眯眼去看，终于找到一条能通往老城区的线路。
　　车来了。门开的一瞬，伴着轻微的气压声。她跟着人群上车，投币箱还在叮当作响，座椅是旧旧的蓝色塑料，车窗玻璃上留下斑驳的水痕。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身微微颠簸。

　　沿途的风景缓缓掠过眼前：是低矮的骑楼，铁皮招牌上的油漆褪色；是拐角的小杂货铺，门口挂着整串的风铃；是电线上歇着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街道两旁的三角梅和芒果树枝桠交错，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南宣影的心口泛起一丝感伤，这些风光，她早已许久不曾细看。

　　几站的路程并不长，她却恍若隔世。等到车子缓缓在人民剧场站停下，她跟着人群下车。脚一落地，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公交车站台附近的旧书亭散发出淡淡的纸墨味。那些古旧的楼房依旧矗立，斑驳的墙面爬满青苔。街道狭窄，却充满了生气。

　　快走到和平里小区门口时，她的目光被旁边一间临街的画室吸引了。
　　画室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里面陈列着一些素描和水粉画作品。这个时间点，画室里好像没什么学员了。

　　在画室窗边的一个画架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街道，微微侧着头，神情非常专注。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画板上快速地勾勒着。画架上夹着的纸上，已经呈现出一个石膏像的大致轮廓，线条流畅而准确。
　　南宣影莫名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熟悉。果不其然，那人突然侧身找橡皮，她看得分明，那人是时彦星！

　　南宣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了下来，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
　　她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认真的男人最帅。

　　此刻的时彦星，无疑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窗外有人注视，依旧沉浸在他的艺术世界里，偶尔停下笔，微微眯起眼打量一下画作，然后继续修改。

　　南宣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再次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好奇感填满。

　　原来他还会画画啊！

　　南宣影想起来，以前她偷偷翻看时彦星微博的时候，好像是有刷到过对方po出的几张卡通随笔和简笔素描，但她当时并没有特别关注。

　　如果他画画很厉害的话……
　　一中的校园长廊？？
　　一个被遗忘已久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是她高二那年！一中难得举办的校园文化节！
　　其中有一个重头项目，就是在学校主干道旁拉起一条百米长的巨型画布，每个班级负责其中一段，共同完成一幅超长的集体创作。最后成品会绕着操场展示，非常壮观。

　　那时候，高三的学生学业压力巨大，大部分班级都只是敷衍了事，画些简单的图案、写上几句励志口号就算交差。高三板块的画布上，大多区域都显得单调而缺乏生气。

　　但是，有那么一块区域，例外到了极致。
　　那一段画布上的作品，极其震撼。

　　不是简单的涂鸦，而是一幅构图完整、笔触惊人细腻、充满了想象力和张力的大型风景画。画的是星空下的森林与湖泊，深邃的夜空繁星璀璨，林间的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湖面的倒影朦胧而富有诗意，细节丰富到让人惊叹。

　　在南宣影的印象里，那幅画和周围那些应付公事的作品格格不入，像是专业画师误入了儿童涂鸦区，鹤立鸡群。

　　她记得自己当时和其他很多同学一样，每次经过那条长廊时，都会忍不住在那幅画前驻足停留看上很久很久。很多老师也会特意过来欣赏、拍照，啧啧称奇，都在猜测到底是哪个班、哪位深藏不露的高手画的。可众人在画幅的左下角处只找到个不太起眼的落款——一颗小星星。
　　最可惜的是，画布才展出没几天就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下午，天色还晴朗，知了在树梢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空气里带着热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忽然凉了下来，窗外乌云翻涌。没几分钟，瓢泼大雨便突兀地砸了下来。

　　虽然学校及时组织收拢，但那么长的画布，总有些边缘角落被淋湿浸透。等雨过天晴再展开时，那幅最精彩的画作，恰好位于受损比较严重的区域……

　　星空被雨水晕染模糊，森林的细节糊成一团，湖面的倒影再也看不清晰……一幅近乎完美的作品，就这样被毁掉了大半。

　　南宣影当时还觉得特别惋惜，遗憾了好久，但那个时候的她并不会特地去打听到底是谁画的。再后来这件事也渐渐被抛诸脑后了。

　　直到此刻——

　　南宣影站在小区楼下，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而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几乎可以肯定的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南宣影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透过画室的玻璃窗，望着里面那个依旧专注于画板的清瘦背影。

　　就在这时，画室里的时彦星似乎画完了一个段落，他放下炭笔，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目光无意识地抬起，看向了窗外。

　　下一秒，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还愣愣站在窗外，此时正一眼不眨看着他的南宣影。

　　两人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目光再次相遇。

　　时彦星显然没料到有人站在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晨会时的冰冷，也没有了图书馆里的张扬，只是带着一丝询问和探究，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问：“还有事？”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接连的意外发现给了她勇气，或许是那份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抬起手，朝着窗内的时彦星，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他，然后又指了指窗外自己身边的位置，最后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出来一下？”
　　这个举动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窗内的时彦星明显也愣住了。他微微挑眉，看着窗外那个行为有些反常的女生，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就在南宣影以为他会冷漠摇头或者直接无视的时候，他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对着她，用口型清晰地回了两个字：“稍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画架上的工具，他将炭笔仔细地放回笔盒，把画纸小心地取下来夹进画夹，擦干净画板……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专注和条理。南宣影站在窗外，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发出邀请，更不知道他出来之后要说什么。
　　几分钟后，时彦星背着他的画夹，从画室里走了出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南宣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