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雪》君子九如

5、第四章

　　青妩原名为狐玖，是青丘九尾狐族货真价实的“团宠”少主。

　　青丘的九尾狐族是上古神族后裔，血脉纯正的崽子生来便有通天彻地之能，而狐玖，更是族中千百年难遇的天选狐狸。

　　他出生那日，青丘的梧桐林落满了七彩霞光。彼时狐帝抱着襁褓里的他，瞅着那与生俱来的七条毛茸茸狐尾，当场乐得胡子翘上天，抱着娃在狐帝宫门口转着圈喊：“吾儿玖儿，他日定能光耀青丘！”

　　按说顶着这么大的光环，狐玖本该是个高冷傲娇的少主，可偏偏他的狐狸性子温柔和善，最烦族里那些繁文缛节，三天两头就溜出狐帝宫，跟青丘的小狐狸们打成一片。

　　青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千年一度的血脉试炼。试炼总共分三关，闯万狐窟取九尾莲，渡锁妖塔破心魔劫，登问天台受万狐朝拜，三关全部通关的崽，才能顺理成章地登临帝位。

　　族里的狐狸们都相信，这届试炼，狐玖会是理所应当的第一名。

　　狐烈是狐玖的亲叔父，看着狐玖一天天长大，心底的嫉妒就跟野草似的疯长，薅都薅不完。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蛰伏千年，熬白了胡子，到头来却要屈居于一个毛头小子之下？这口气，如何下咽！”

　　血脉试炼开始的前一夜，狐玖正在自己的寝殿里调息，运转灵力。殿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说狐烈叔父派人送来了一枚凝神丹，说是能助他在试炼中稳定心神。

　　狐玖接过那枚通体莹白的凝神丹，闻着还有淡淡的清香，他半点没犹豫，直接张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席卷四肢经脉。狐玖猛地睁开眼，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疼痛难忍。他张口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玖儿，别怪叔父心狠。”狐烈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带着阴恻恻的笑意，“这青丘的帝位，本就不该落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

　　话音未落，狐烈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狐妖，个个目露凶光。

　　“你刚刚服用的是我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锁灵丹，滋味如何？”狐烈缓步走近，眼中满是得意。

　　他说着，抬脚踩在狐玖的胸口：“明日的试炼，你就等着葬身万狐窟吧！而我，会带着九尾莲风风光光地回来，登临帝位，成为青丘新的主人！”

　　狐玖抬眼瞪着狐烈那张狰狞的脸：“狐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狐烈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灵力尽失的废物？”

　　他俯下身，凑到狐玖耳边，声音冷得像冰：“我会告诉所有人，你私自闯入万狐窟，不慎被凶兽所伤。届时，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说罢，狐烈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留下数十名黑衣狐妖守在殿外。

　　夜色渐深，体内的锁灵丹药性越来越烈，疼得他眼瑟瑟发抖。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强撑着身子，一点点爬到床底，抠开了一块松动的地板。地板下，藏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那是狐帝在他百岁生辰时送的礼物，据说是上古神器所化，能撕开空间结界，通往三界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狐帝给他的保命符，千叮咛万嘱咐，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

　　狐玖攥紧玉佩，将体内仅剩的一丝微弱灵力，尽数注入其中。玉佩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裂缝里传来呼啸的风声，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裂缝的另一端，是哪里？

　　狐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忽然，他想起父亲曾说过，昆仑墟的赤华树，乃是上古神树，能解天下奇毒，还能滋养受损的灵力。

　　“昆仑墟……赤华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跳入了那道空间裂缝之中。

　　空间穿梭的滋味，几乎要将他撕裂成碎片。锁灵丹的药性，在空间乱流的刺激下愈发狂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七条狐尾，正在一根根消散。

　　当他从空间裂缝中坠落，重重摔在昆仑墟的雪地里时，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他直抽冷气。而他那七条引以为傲的狐尾，此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条。

　　他的灵力已经耗损殆尽，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光芒一闪，化作了一只通体青灰的小狐狸。

　　他蜷缩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浑身发冷，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中，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清冽甘甜，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顺着鼻腔涌入四肢百骸，竟让他体内翻涌的锁灵丹毒素，缓解了几分。

　　他挣扎着抬起小脑袋，这才看清，自己竟歪打正着，摔在了昆仑墟的赤华树下。那棵树开满了艳红的花朵，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啃食着那些落叶。树叶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所过之处，经脉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枯竭的灵力也开始一点点复苏。

　　就在他啃得正香，一道清冷的剑气，由远及近。

　　狐玖警惕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树叶，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缓步走到树下。

　　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讶异，像是在奇怪这冰天雪地里，怎么会冒出一只青丘狐狸。

　　“青丘九尾狐？”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为何会在此处？”

　　狐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连人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他眼巴巴地看着男子，小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有着极其强大的神力，若是对方想杀自己，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男子沉默片刻，目光在他那条孤零零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是没有赶他走。

　　“昆仑墟规矩森严。”男子的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若想留下来，便安分守己些。”

　　说罢，男子便站起身，转身离去，留下了一颗辟谷丹。

　　狐玖趴在雪地里，看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他可是青丘最有见识的少主，怎么会认不出这位？这分明就是三界敬仰的战神，墨渊上神！那位常年驻守昆仑墟，手握斩渊剑，斩妖除魔的狠角色！

　　原想着，等灵力恢复些，就立刻离开昆仑墟，杀回青丘找狐烈报仇雪恨。可没几日，他就被绊住了归程的脚步。

　　那日雪后初霁，阳光洒在昆仑墟的崖巅，把雪地照得闪闪发光。狐玖正蹲在赤华树下，啃着落叶晒太阳，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火红衣裙的少女，正追着一只彩蝶，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跑来跑去。那红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跳跃的火苗，格外惹眼。

　　少女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她捂着摔疼的脚踝，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疼。

　　狐玖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就跑了过去，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又叼住了她的裙摆，像是在安慰。

　　少女抬起头，看到脚边这只通体青灰的小狐狸，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像盛满了阳光。“呀，好可爱的小狐狸！”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狐玖，指尖温暖，“你是来陪我的吗？”

　　当少女的笑容映入眼帘时，狐玖只觉得，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那笑容太干净，太温暖，像青丘春日里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连带着那些关于仇恨的念头，都淡了几分。

　　他忘了青丘的血海深仇，忘了族中的尔虞我诈，忘了自己还是个身负重任的少主。

　　他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追着彩蝶跑遍昆仑墟的崖巅。

　　于是，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狐玖运转体内刚刚恢复的灵力，化作了一个青裙少女的模样，眉眼清丽，带着几分狐狸特有的狡黠。他走到少女面前，笑着开口：“你好呀，我是青妩。”

　　少女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喊他：“青妩姐姐”！

　　从此，青丘的风，再也吹不到昆仑墟的崖巅；青丘少主狐玖的名号，也成了过往。

　　而狐玖这个名字，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连同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一起埋葬在了昆仑墟的皑皑白雪之中。

　　昆仑墟的崖巅之上，只有一个叫青妩的少女，日日陪着那个叫沈清辞的花灵，看雪落，听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