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兔脆筒

2、他的目光 艺术节当日

　　蝉鸣的余音还黏在窗棂上，空气里飘着桂花的淡香，温暖抱着画板从画室出来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再想起那个盛夏的午后了。

　　那天走廊拐角的相撞，作业本散落一地的慌乱，墨渍晕染开的白T恤，还有陆执那双冷淡的眼眸，都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渐渐在心底平复下去。温暖攥着画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划过海报初稿上“校园艺术节”几个字，轻轻吁了口气。不过是一场尴尬的偶遇，他那么耀眼，大概早就忘了那个笨手笨脚撞了他的女生。算了，放下吧。

　　艺术节宣传组的临时工作室在一楼的空教室，推门进去时，粉笔灰混着颜料味扑面而来。温暖刚把画板搁在靠窗的长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冽的男声：“同学，麻烦让一下。”

　　她下意识地侧身，手里的调色盘晃了晃，一滴柠檬黄的颜料滴在白色的帆布鞋面上。温暖“呀”了一声，慌忙弯腰去擦，抬头时，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又是陆执。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一叠策划案，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衬衫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和那天篮球服的张扬不同，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清爽利落，只是眉眼间的淡漠，依旧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静了两秒。

　　温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颜料蹭在裤腿上，留下一小块浅黄的印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脸颊发烫，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走廊里的狼狈场景。

　　陆执显然也认出了她，眉峰微挑，随即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是你。”

　　“……嗯。”温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声音细若蚊蚋，“你也在宣传组？”

　　“我是艺术节主要策划。”陆执把策划案放在桌上，指尖划过封面的字样，抬眼看向她摊开的海报初稿，“你负责宣传海报？”

　　温暖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画笔归拢到一起，“对，我……我今天刚把初稿画出来，还没来得及细化。”

　　“主题色调和艺术节的主题很契合。”陆执的目光落在海报上，指尖点了点右下角的留白处，“这里可以加一些动态的元素，比如音符和彩带，更有氛围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温暖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留白处确实显得有些空荡。她咬了咬唇，小声应道：“好，我晚上回去改。”

　　“不用急。”陆执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策划案翻了两页，“明天下午三点，宣传组要开个短会，讨论海报的最终版和宣传流程，你记得来。”
　　“……好。”温暖攥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执没再多说，抱着策划案转身走向教室后排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温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却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那场尴尬的相撞之后，他们就会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

　　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艺术节的筹备工作里，重新遇见。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桂花的香气漫进教室，温暖看着海报上的柠檬黄颜料，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了。

　　隔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温暖攥着改好的海报草稿，一路小跑往空教室赶。

　　出门时被老师叫住交代了几句班级事务，一耽搁就差点错过时间。她跑得急，额角沁出薄汗，校服裙摆被风吹得翻飞，转过走廊拐角时，没看清前路，直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温暖闷哼一声，手里的草稿纸散落一地。

　　她慌忙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捏着一份艺术节流程表，眉眼淡漠，正是陆执。

　　温暖的脸瞬间涨红，窘迫地蹲下身捡草稿纸，指尖都在发颤。走廊上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味，吹得她耳尖发烫。

　　陆执垂眸看了她两秒，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画着音符和彩带的草稿，递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温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迟到了。”陆执的声音依旧清淡，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电子表上，三点零一分。

　　温暖接过草稿，指尖还在发颤，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你不也在外面，不也迟到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还是被走廊里的风送进了陆执的耳朵里。

　　他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弯腰帮她捡起剩下的几张草稿，指尖偶尔擦过纸页上未干的铅笔印，留下淡淡的痕迹。

　　温暖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更慌了，手忙脚乱地把草稿拢到怀里，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谢。”

　　陆执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张草稿递给她，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叠画纸，停顿了两秒，才开口：“走吧，他们应该还在等。”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空教室的方向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温暖愣了愣，连忙跟上，脚步放轻，不敢跟得太近，又怕被落下。

　　走廊里的樱花香气更浓了，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看着前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连带着手里的草稿纸，都好像变得滚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低声聊着天，见他们进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

　　温暖的脸又热了几分，下意识地往陆执身后缩了缩，攥着草稿纸的手指更紧了。陆执却像没察觉到那些目光似的，径直走到长桌最前面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流程表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人差不多到齐了，开始吧。”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温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草稿纸摊在桌上，偷偷抬眼打量陆执。他正低头翻着流程表，侧脸线条利落流畅，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首先说一下海报的事。”陆执的声音响起来，温暖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自己的草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他指着投影幕布上的艺术节主题，语速平稳地说着宣传方向和要求，偶尔停顿，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温暖听着听着，渐渐放松下来，忍不住在草稿纸上添了几笔。等她回过神时，发现陆执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吓得手一抖，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温暖同学。”陆执叫了她的名字。

　　温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来一片低低的笑声。她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应道：“我、我在。”

　　陆执指了指她桌上的草稿：“你改的那版海报，加了音符和彩带，思路是对的。明天把电子版发我，我们再敲定细节。”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温暖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好的。”

　　心底却悄悄浮起一丝疑惑，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明明上次相撞之后，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还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笨手笨脚的女生。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散场时，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离开。温暖把草稿纸叠好，刚要起身，就听见陆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等一下。”

　　她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

　　陆执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你刚才的铅笔印太乱，这个给你，画定稿的时候用。”

　　温暖怔怔地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

　　“谢……谢谢。”

　　陆执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拿起桌上的流程表，大步走出了教室。

　　温暖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窗外的樱花香气飘进来，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在空气里酿成了清甜的味道。温暖攥着那支签字笔，指尖还能感受到笔杆上残留的温度，她低头看着笔身印着的简约校徽，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宣传组成员。她把草稿纸仔细叠好，和铅笔、签字笔一起放好，抱着东西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校园艺术节如期而至。

　　原本空旷的操场被五彩的气球和彩带装点得格外热闹，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温暖画的海报——跳跃的音符缠绕着缤纷彩带，阳光透过颜料的笔触，像是能溢出纸面，引来不少同学驻足称赞。

　　温暖抱着一叠节目单，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时不时被身边的欢呼声和音乐声吸引。舞台上，乐队正唱着激昂的歌，鼓点敲得人心头发颤，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汇成一片闪烁的星海。

　　她正看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时，撞进陆执带着笑意的眼眸里。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发了半天呆，不看节目？”

　　温暖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回过神来：“我……我在发节目单。”

　　陆执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节目单上，又抬眼看向舞台，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海报做得不错，很多人夸。”

　　温暖的脸颊瞬间发烫，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

　　风掠过操场，带来少年身上的薄荷香。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温暖攥着矿泉水瓶，看着身边陆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的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陆执转头看向舞台，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温暖看着他的侧脸，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少年少女的心事，藏在喧闹的人声里，悄悄发了芽。

　　陆执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指尖轻轻敲了敲矿泉水瓶身：“我还有点策划的事要去处理，你先在这儿待着。”

　　温暖点点头，把攥得发烫的瓶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轻轻的：“好，你去忙吧。”

　　陆执嗯了一声，转身往舞台后台的方向走，浅灰色的卫衣衣角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就没入了喧闹的人潮中。

　　温暖抱着剩下的节目单，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个方向。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快步追上了陆执，拦在了他面前。

　　女生手里捏着一封粉色的信封，脸颊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顺着风飘进温暖耳朵里：“陆执，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不能……”

　　温暖的心跳猛地沉了下去，手里的节目单差点滑落在地。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樱花树后面，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她看见陆执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周围已经有零星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温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节目单的边角，纸张被揉得发皱。她觉得眼睛有点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连带着周围的欢笑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陆执抬起了手，不是接信封，而是轻轻摆了摆，声音清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抱歉，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女生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捏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最后红着眼睛跑开了。

　　陆执站在原地，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没再动。

　　然后，温暖看见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她藏身的樱花树这边。

　　那目光很淡，却像带着钩子，一下子就勾住了温暖的心跳。她吓得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呼吸都忘了。

　　之后的大半天，温暖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节目单发完了，她就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着，看着操场上的热闹景象，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提不起半点兴致。陆执拒绝女生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最后投过来的那道目光，更是让她心慌意乱，连带着手里的矿泉水，都变得索然无味。

　　傍晚的时候，季柠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根牛奶味的冰棍，在她面前晃了晃：“喂，温暖，你今天怎么回事啊？魂不守舍的，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温暖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没什么啊，就是有点累。”

　　季柠挨着她坐下，把一根牛奶味的冰棍塞到她手里，挑眉打量着她：“累？我看你是心里有事吧。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蔫成这样，是不是跟陆执有关啊？”

　　被说中心事，温暖的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咬着冰棍含糊道：“别瞎说……”

　　季柠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还装呢？我都看见你躲在樱花树后面看他了。说吧，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温暖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季柠见状，干脆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还嘴硬？你看你脸都红透了，快说，是不是看到陆执被人表白了？”

　　温暖被戳破心事，再也装不下去，肩膀微微垮下来，咬着冰棍的木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就看到一点点。”

　　“一点点？”季柠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那他怎么说？没答应吧？我跟你说，陆执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追他的女生可不少，他从来都没给过好脸色……”

　　温暖的心轻轻动了一下，想起陆执拒绝那个女生时的眼神，还有他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脸颊更烫了，含糊道：“他说他现在没心思……”

　　“我就说嘛！”季柠一拍大腿，兴奋地说，“我早看出来陆执对你不一样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都比看别人软！”

　　“你别乱说……”温暖慌忙反驳，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冰棍，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悄悄漫上来的甜意。

　　季柠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凑近，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陆执？”

　　温暖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急：“没有没有，你别乱猜！”

　　“我乱猜？”季柠挑眉，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刚才提到他名字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还说没有？”

　　温暖咬着冰棍的木签，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嘀咕：“本来就没有……”

　　季柠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喜欢就要大胆一点嘛，你看他对你的感觉，明显跟对别人不一样，说不准他也在偷偷喜欢你呢？”

　　温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棍的包装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怎么可能……”

　　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的自卑。陆执那么好，成绩拔尖，性格沉稳，连运动会上都能引得全场欢呼，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室排到操场门口。而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生，画画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站在他身边，好像连呼吸都要轻一点，哪里敢奢望他会喜欢自己。

　　季柠看她这副蔫蔫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妄自菲薄啊，你画的海报多受欢迎，他不也一眼就注意到了？”

　　季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温暖听：“是吗？”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不远处依旧喧闹的舞台，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反正我瞅着陆执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女生完全不一样，你要是一直缩着，小心被别人捷足先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