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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懂 白司彦狠心 ...

  •   ——

      『只要装一辈子愚蠢,就可以保她一辈子安安全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百合香——那是苏雪婷为了讨他欢心特意换的。但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极了葬礼上的花束,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枯槁成灰。病床上的白司彦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呼吸机随着机器的运作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每一次起伏都显得那么艰难。

      苏雪婷颤抖着手,试图帮他掖好被角,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死寂的红肿。

      “司彦,医生说……只要撑过今晚,就有机会转院去瑞士,那里有更好的专家……”她还在徒劳地编织着希望,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一直紧闭双眼的白司彦忽然动了动手指。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曾经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苏雪婷。

      “没用的,雪婷。”他的声音微弱,却像一把重锤砸在苏雪婷心上,“不用再折腾了。”

      苏雪婷愣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翻出一份被压在最底层的病历本——那是她今天无意中在垃圾桶边缘看到一角,偷偷捡回来的。

      她将那份泛黄的纸张摔在白司彦的胸口,身体因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医生明明说你是慢性衰竭,有三年的缓冲期!为什么这上面写着……为什么这上面写着你是急性爆发性恶变?你明明……明明只有一年的命了?!”

      白司彦看着那张纸,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别人的生死状。

      “我知道。”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为什么?!”苏雪婷崩溃地尖叫起来,泪水决堤,“这一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奔波,为你求医,为你祈祷……你看着我为你流干眼泪,你就没有一点心疼吗?白司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白司彦的血压在飙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良久,咳嗽声停下,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苏雪婷,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雪婷,”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那是苏雪婷从未听过的温柔,却也是最致命的残忍,“你走吧。”

      “我不走!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苏雪婷扑到床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这一年,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了照顾你,我推掉了所有工作,甚至……甚至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我以为我在陪你对抗死神,结果你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死?!”

      白司彦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生的眷恋,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解脱。

      “因为我不配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这一年的苟延残喘,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折磨了。”

      “为了蒋芸熙?”苏雪婷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年的梦魇,那个在舟山群岛海难中死去的初恋,那个白司彦永远无法释怀的白月光。

      提到这个名字,白司彦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楚。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当年那艘船出事,我本该死的。芸熙是为了救我才……我活下来了,她却变成了海里的鱼。”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赎罪?用我的爱来当你的陪葬品?!”苏雪婷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耍得团团转。

      “不,你错了。”白司彦忽然用力反握住苏雪婷的手,力道大得吓人,“我没有骗你的感情。这一年,你照顾我,给我做饭,给我念书……我很感激。但是,雪婷,活着太累了。”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只有死,才能让我去见她。只有死,才能对得起她在天之灵。如果我活得风风光光,身边还有了新欢,那我成什么了?那是对她的背叛,也是对我自己的凌迟。”

      “所以,你宁愿利用我对你的爱,来完成你所谓的‘深情’?!”苏雪婷凄惨地笑出声,她终于看透了这个男人的偏执与自私。

      白司彦没有再说话。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

      “滴——”

      刺眼的白光充斥了苏雪婷的视野。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将她粗暴地挤开。

      “病人室颤!准备电击!”

      “肾上腺素1mg!”

      混乱中,苏雪婷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白大褂们围着那张床忙碌,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给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在众人的呼喊声中,带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与执念。

      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白司彦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坠入舟山群岛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海。海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如此真实,那是他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阿言!阿言!你在干嘛呢?”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穿透了海水的重压,像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白司彦猛地睁开眼,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漫天绚烂的烟火。海风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他低下头,身上不再是那件宽大的病号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

      “芸熙?”他转过身,心脏狂跳。

      蒋芸熙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笑得眉眼弯弯,活生生的,热乎乎的。

      “怎么了?你才一天不见我,你就这幅模样了……”她假装生气地嘟起嘴,把快要滴到手背上的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张嘴,奖励你的。”

      白司彦僵硬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口甜腻的草莓味冰淇淋。真实得让他想哭。

      “没有没有……”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震,“我只是……可以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如果这是梦,白司彦愿永远留下来。在这个梦里,他不是那个背负罪孽、苟延残喘的白司彦,也不是陈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这个梦里,他是陈江寒,是蒋芸熙喜欢的阿寒。

      他想起了陈家老宅那扇永远对他紧闭的雕花大门,想起了管家冷漠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作为“陈家弃子”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雨夜。陈家承认他的存在,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可以随时顶罪、随时牺牲的影子。

      只有在蒋芸熙这里,他才是被珍视的。

      “阿寒,你看!”蒋芸熙忽然拉着他的手,指向海面上漂浮的一盏孔明灯,“我许了愿的。”

      “许了什么?”白司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灯火映照在她瞳孔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我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蒋芸熙狡黠地眨眨眼,随后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愿望里,一定有你。”

      白司彦眼眶一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怀里是真实的温度。

      “芸熙,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或者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他声音沙哑地问出这个埋藏心底最深的问题。

      蒋芸熙在他怀里轻轻笑了,像只慵懒的猫。

      “阿寒,你不会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不容易。但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会在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猫的阿寒。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

      白司彦闭上眼,泪水滑落。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海难,没有替身,没有白司彦这个身份。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粗暴地刺破了这层美好的泡沫。

      白司彦猛地惊醒,重新回到了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正在剧烈波动。

      “病人醒了!快,稳住心率!”

      耳边传来医生急促的喊叫声,还有苏雪婷带着哭腔的呼喊:“司彦!司彦你醒醒!你别吓我!”

      阿寒……阿寒要死了吗?

      不,他不想死。他想做回阿寒。

      但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蒋芸熙在海水中绝望下沉的身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活下来了,就是对她的背叛。

      “阿寒……”他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站在床边的苏雪婷浑身一僵,她瞪大眼睛看着白司彦,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他在叫谁?阿寒?

      白司彦费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苏雪婷,看向了病房门口。

      那里明明却出现了蒋芸熙的虚影,她漫步接近白司彦,走到了白司彦的身边。她伸出手指替白司彦抹去泪水,脸上露出洋溢的笑容。

      “你……你终于来了……”

      “是啊!笨蛋!总是那么不顾自己的身体,就因为你想和我在一起,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吗?连病都不治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治无所谓,我只要你永远陪着我……”

      “笨蛋……”

      风吹过窗帘,一道阳光照射进来,她却如颗粒一样慢慢消散,最后留给白司彦的只是一张笑脸。

      “白司彦!醒醒!”

      病床旁只有苏雪婷在呐喊着,她想试图唤醒白司彦。她比谁都爱白司彦,所以她容不得白司彦就这么死了。

      那道阳光刺眼得让白司彦几乎睁不开眼。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蒋芸熙消散前最后的一缕衣角,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芸熙……别走……”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

      “白司彦!你睁开眼看看我!你醒醒!”

      苏雪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将他从那个温暖的幻梦边缘狠狠拽了回来。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漫天烟火和金色沙滩,而是医院病房里惨白的墙壁,以及苏雪婷那张布满泪痕、因过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刚才的一切,终究只是一场濒死的幻觉。

      “水……”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苏雪婷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湿他的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在,我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白司彦贪婪地吮吸着那一点湿润,眼神却越过她,落在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他以为自己会感到遗憾,遗憾没能随着“芸熙”一起走,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庆幸——他竟然贪恋这人间的一口水,贪恋这具破败躯壳里多延续的一秒呼吸。

      “雪婷……”他第一次主动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溃了苏雪婷所有的防线。她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别说对不起……只要你活着,别说对不起……”苏雪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医生说你刚才是心脏骤停,是被抢救回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

      死神?

      白司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死神也不想要他。或许是因为他罪孽深重,连地狱都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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