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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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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出现,让绝望的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救赎』
夜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楚婉怡单薄的衣衫,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城市十二层楼高的虚空。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如同发光的河,喧嚣却遥远,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她微微探身,呼啸的风灌入耳中,几乎要将她吞噬。只要再往前一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就都结束了。
“姑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就是啊,年纪轻轻,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快下来吧,风大,小心掉下去!”
身后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楼下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们仰着头,有的拿着手机录像,有的大声劝阻,脸上交织着关切与猎奇。在他们眼中,这或许是一场免费的、刺激的街头戏剧。
楚婉怡没有回头。这些声音,和三天前诊室里那个冷静到冷酷的声音比起来,显得那么轻飘,那么无关痛痒。
她闭上眼,那个声音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楚小姐,情况你已经了解了。”陆明川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终末期肾病综合征,肾小球滤过率已经降到15%以下。目前的治疗方案,只有长期透析,或者等待肾源移植。”
那是三天前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陆医生,”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如果透析,我能活多久?”
陆明川翻动着检查报告,纸张发出枯燥的声响。“这取决于很多因素,比如并发症的控制,心脏功能……但以你目前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乐观估计,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她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如果不透析呢?”
“那可能连一年都撑不过。”陆明川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楚小姐,你才二十七岁,不要轻易放弃希望。”
“希望?”楚婉怡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陆医生,你口中的希望,就是让我后半生都绑在那台冰冷的透析机上,看着我的血一遍遍被抽出去,再过滤回来?看着我的头发掉光,我的脸变得蜡黄浮肿,我的所有时间和金钱都耗在医院里,最后却依然只能等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业内权威的专家。
“你告诉我,这种没有尊严、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痛苦的苟延残喘,算哪门子的希望?”
陆明川沉默了。他合上病历本,上面写着“楚婉怡”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此刻却像判决书上的印章,沉重而冰冷。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缓缓开口,“但作为医生,我只能告诉你医学上的事实。生命是宝贵的,哪怕只有一天,也值得我们全力以赴。至于如何定义‘希望’,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的选择,就是现在。”楚婉怡在心里默念。
她不再理会楼下那些或真或假的劝阻声。那些声音就像夏日的蚊蚋,嗡嗡作响,却无法触及她内心最深的寒冰。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生活。楚婉怡,二十七岁,古籍修复师。曾经,她的世界是由泛黄的纸页、细腻的墨香和千百年前的智慧构成的。她的手指曾轻抚过唐宋的残卷,修补过明清的孤本,那是何等的宁静与美好。
可现在,她的身体成了一具正在腐朽的皮囊,散发着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气息。她再也无法闻到墨香,鼻端只有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自己体内散发出的、类似衰败器官的微弱腥气。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叔叔说说?”一个听起来很热心的中年男人在楼下喊道。
“是不是钱不够?可以网上筹款啊!”
“快下来吧,你这样太危险了!”
楚婉怡缓缓转过身,面向楼下的人群。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们知道吗?我的身体里,有两个蚕豆大小的器官,已经快要烂掉了。”她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们本该帮我排毒,帮我活下去。现在,它们成了我身体里的毒瘤,正在一点点吸干我的生命。”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叫楚婉怡,”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悼词,“今年二十七岁,是一名古籍修复师。我修复过很多残破的书,却修复不了我自己。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年。我不想把这三年,花在透析室里。”
说完,她不再理会下面骤然响起的惊呼和议论,决绝地转回身,再次面向那无尽的虚空。
她闭上眼,张开双臂,准备拥抱那最终的解脱。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
楚婉怡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离了边缘,重重地摔倒在天台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风衣被磨破了,碎石擦过手肘,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她惊愕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线条冷峻的脸。
男人半跪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她。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显然是刚才那一扑太过急促。
“你疯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楚婉怡愣住了。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和……一丝后怕?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沙哑。
“白司彦。”男人言简意赅,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依旧牢牢抓着她的手腕,“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楚婉怡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
“救你。”白司彦的回答简单直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就这么想死?”
“我的事不用你管!”楚婉怡眼中涌出泪水,是愤怒,也是绝望,“你凭什么拦我?让我去死!”
“凭我今晚不想看到死人。”白司彦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他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顺势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楚婉怡被他抓着,只到他的肩膀。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她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
“放开我!求求你……”楚婉怡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她放弃了挣扎,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她靠着冰冷的护栏,身体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这三天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白司彦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眉头依旧微蹙。
楼下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保安和警察也终于挤开人群,冲上了天台。
“都让一让!让一让!”
“小姐,你没事吧?”
警察和保安围了上来,开始询问情况。白司彦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看着蹲在地上的楚婉怡。
“她没事了。”白司彦对警察说,“我认识她,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婉怡,见两人似乎认识,便点了点头,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和保安。
很快,天台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楚婉怡压抑的啜泣。
白司彦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为什么想不开?”他再次问,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探究。
楚婉怡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戚。“我……活不长了……”她哽咽着说,“只有三年了……我不想……不想那么痛苦地等死……”
白司彦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有说那些“要坚强”、“会有希望”的废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良久,他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起来。”
楚婉怡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
“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给她这只虚无的援手?
“因为我也曾站在你现在的边缘。”白司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以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我不能看着另一个人在我面前,亲手埋葬自己。”
他没有再多解释,那只手依旧悬在半空。
楚婉怡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个叫白司彦的男人经历过什么,但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和她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孤独和绝望。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同类的共鸣。
风,不知何时小了一些。
楚婉怡颤抖着伸出手,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白司彦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指。
白司彦没有丝毫停顿,用力一拉,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楚婉怡下意识地问。
“离开这里。”白司彦没有回头,拉着她就往天台的出口走,“你不想死在透析室里,也不想死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你的命,现在是你的,也是我的。在你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之前,别想再轻易丢掉它。”
他的步伐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楚婉怡踉跄着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通往楼下的楼梯间。
天台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和那无尽的虚空。
楚婉怡看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那只紧紧包裹着自己、传递着温暖的手,空洞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不是希望。
那或许,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牵绊”的东西。
她的“半生”,本已是一片荒芜。
可这突如其来的“连理枝”,却在废墟之上,悄然探出了它未知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