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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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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三十九年,冬至。
“掌柜的,温两碗酒,再来两斤卤牛肉。两位。”
“诶!公子,注意脚下,这边坐。”酒店掌柜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柜台上的记菜本走了过来,“公子,今日冬至,小店有暖身子的羊杂汤,来两碗驱驱寒气不?“
屋外刚下过雪,两位身着天相宗弟子袍的男子抖落着身上的碎雪。
其中一名眉间有颗黑痣的公子率先发话:“劳烦掌柜,来两碗吧。”声音温润,同他清秀的相貌一般,带着一股书卷气。
两人方落座,炭火的热气还未使湿冷的袍角暖和。
另一名年纪稍轻、面容显稚嫩的弟子低声道:“闫师兄。”他顿了顿,好似在纠结之后的话该怎么说,“听闻近期昆仑山出了点事…我们还去…吗?”
话毕,他又自认为悄咪咪的去观察闫诩的脸色。
“师弟是怕了么?怕了可以和师兄直说,开个传送阵送你回去便是,不费事的。”
闫诩像是没有看见步昧的小动作,摩挲着手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碎石。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可在步昧见不到的另一面可就不一样了。
“楚衍!你又擅自代我答话!”闫诩的魂魄气鼓鼓的,和体里的另一个魂魄楚珩叫嚣着。
“哎哟,我的乖乖,我是问过你的。”一阵慵懒的男声响起还夹杂着轻笑。
“我不是没回答吗?”如果魂魄可以实体化,那闫诩早就气成个浑圆快炸了的球了。
“没回答不就是默认么?”楚珩声里的笑意愈浓,修长白净的手戳了戳这个下一秒就要炸掉的圆球。
“师兄?闫师兄?”步昧见闫诩愣在原处半晌,迟疑着伸出手,正想轻拍他肩头。
闫诩倏然抬眼,“步师弟。”
“——!”步昧吓了一跳,几乎要从凳上弹起。好不容易凭借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把这一跳压了下去。
“闫诩”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去艰险,你得要有准备。务必平安。”
他摩挲着碎石的手一顿,从袖中摸出一颗黑棋,低声念叨了几句口诀。只见那枚黑琪凭空消失,化为一丝黑烟,不知去处。
下一刻,在步昧的后颈处,出现了一个无规则的烙印。
闫诩神色一变,凝神抬手,想将那消散的无影无踪的黑棋重新凝聚,变回原样。可灵气在体内乱转,怎么也调度不了。
闫诩的声音再度在脑海里响起,“楚珩,你到底想怎么样?步昧今年才十六岁!”带着愤怒。
“哦?”那慵懒的声线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意,“我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哦。闫师兄~”
“闫师兄”三个字被楚珩故意拉长。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的灵力怎么回事?”
闫诩气急了,面色被憋的通红。他猛的抬手,欲拿起桌上装有已经凉掉的茶水的茶杯。灵力随着他指尖的流转扩散出来。他面色一惊,依循习惯捏了个传音诀。
黄光自他指尖亮起,凝成一个普通至极的传音符。然而那光只明灭一瞬,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火苗,倏然溃散,化作几缕灰烟,随着屋外吹入的寒气飘散了。
闫诩面色骤然一白。指尖残留的,是一阵陌生的滞涩与虚乏。
灵力无法聚集。
这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不屑于毁天灭地。
世间至哭,莫过于修道无灵,爱人无法,报效无门了。
“那枚黑棋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一个小小的封灵石而已。回了无相宗自会解开。”
楚珩的声音带着令人恼火的悠闲,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适不适合出行。
他控制着闫诩的身体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水。冰凉的茶水入喉,寒意随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凉的闫诩整个人一颤。
这时,店掌柜端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和酒肉走了过来,粗陶碗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两人间无声的博弈。
“两位公子,汤来了,趁热用!这大雪天的,可得暖暖身子!”掌柜的笑脸带着市井特有的热情。
步昧连忙道谢,将一碗汤推向“闫诩”:“师兄,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听师父说…”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变得像蚊子叫。
楚衍控制着身体,慢悠悠地拿起汤勺,又望向步昧,等他说完剩下的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步昧慌张的解释,说着“没什么”。
他不再追问,舀起一勺乳白浓汤,囫囵吹了吹,送入口中。暖流顺着食道而下,暂时驱散了那口凉茶带来的寒意。
楚珩看向步昧稚嫩、急躁的脸庞,想起自己多年前也是这幅毛头小子的模样。那时候叙之还在他的身边,同今日一般,一枚黑棋模样的封灵石封住了他的灵……
晏无相那个清澈明亮、充满生机的人,好似正透过热气坐在他的对面。他的桃花眼静静地望着“闫诩”的眉间痣。
记忆到这里,他的心停跳了一拍。再看他的眼眶亮亮的,竟有些湿润。
楚珩的汤勺一直无意识地在浓汤里来回搅拌。恻然回神,他放下汤勺,捏了捏眉心,触碰到那颗小小的黑痣。
他的面容倒映在汤面上,清秀带着学院派书卷气的面庞,含泪的桃花眼,指尖抚上触感微凸的眉间痣。
这不是他的面庞。
或许说这不仅仅是他的面庞。
那一瞬的悲伤消失的很快,快到让人感觉桃花眼的湿润是错觉。
不带情感的喝汤其实很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喷香的羊杂汤便见了底。
浓白的汤汁搭配着有淡淡膻味但不惹人嫌的羊杂,最是冬日里暖人心的。过路的行人商户都来上这么一碗,身体温暖了也好赶路什么的。
步昧一直自以为偷偷摸摸的瞧着他的脸色。
他自己的那碗汤早就一饮而尽。如猛龙过江,啥也不剩,连浮在碗上的几粒葱花也被他喝了个干净,碗底锃亮。
楚珩一笑,冷峻的眉眼绽开,露出温柔的一面。
“闫师兄~”楚珩故意拖长着这三个字,“你平时对着小师弟很凶么?他怕你怕成这样?”他打趣道。
闫诩装作没有听到,没理他。
……
在楚珩用三百种语气叫“闫师兄”的挑战中,到第一百二十七种语气时,闫诩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楚珩你有病么?”他无奈的声音从脑海里炸响。
屋外雪势渐弱,但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