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时光里的药方》草莓鲨手

8、晴空之下 七夕祭典夜

　　七月七日，七夕祭典夜
　　梅雨结束后第七天，学校举办了七夕祭典。
　　校园里的竹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短签，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飘荡，像一场静止的彩色雨。浴衣的布料摩擦声、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脆响、捞金鱼摊位的水声、苹果糖的甜香——所有这一切，都让细雨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她刚升上二年级，第一次负责图书馆的七夕装饰。她在短签上写了一首和歌，挂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今年，她又写了。
　　但不是和歌，是俳句。用那支普鲁士蓝的笔，写在靛蓝色的短签上：
　　「梅雨明けの夜空に願ふまた会へる」
　　（梅雨放晴的夜空许愿愿能再相见）
　　她没有署名，把短签系在竹枝最高处。夜风很大，短签在风中疯狂旋转，靛蓝色在五颜六色中格外显眼，像夜空中一颗忧郁的星。
　　祭典很热闹。同班同学邀请她一起去捞金鱼，她婉拒了；邀请她一起吃章鱼烧，她也摇头。最后她一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走，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巷子。
　　这里远离祭典的喧嚣，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和一张被雨水腐蚀得斑驳的长椅。
　　他坐在那里。
　　藤原晴。
　　没有穿浴衣，还是校服，但领带解开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敞开着。手里拿着一罐汽水，但没有喝，只是握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细雨停下脚步。
　　该走开吗？该假装没看见吗？该说“好巧”吗？
　　她还在犹豫，他已经抬起头。
　　“筱原さん。”
　　声音很平静，像在图书馆借阅台前一样。
　　“……藤原君。”她走过去，“不去祭典吗？”
　　“人多。”他简短地说，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长椅空出来的位置，“坐吗？”
　　细雨坐下。长椅是木质的，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现在开始慢慢变凉。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图书馆里的沉默不同——图书馆的沉默是有借书卡、有伞、有雨声填满的。这里的沉默是赤裸的，只有远处祭典的音乐，和近处夏夜的虫鸣。
　　“你写了短签吗？”细雨终于问。
　　“写了。”
　　“许了什么愿？”
　　藤原晴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七夕様》的旋律，三味线和笛子的声音在夜风中摇曳。
　　“希望雨季不要真正结束。”他说。
　　细雨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喉结微微滚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喝了一口汽水，汽水瓶发出“嘶”的一声，“即使梅雨结束了，即使天空放晴了，有些东西……我希望它能一直持续下去。”
　　夜风吹过，带来紫阳花的香味——虽然花季已近尾声，但残余的香气依然在夜晚的空气里浮动。还有线香的味道，祭典的味道，夏天的味道。
　　“藤原君，”细雨轻声说，“你今天……去图书馆了吗？”
　　“去了。”他说，“下午三点。但你不在。”
　　细雨的心脏轻轻一颤。她今天下午确实不在——班级有活动，她被拉去帮忙了。
　　“我去还书。”藤原晴继续说，“《时间的秩序》。借期到了。”
　　“然后呢？”
　　“然后渡边さん说，你今天休息。”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把书放那就走。但是……”
　　“但是？”
　　“但是我想，既然都去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既然梅雨都结束了，既然没有伞要借还……我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图书馆呢？”
　　问题悬在夜风里。
　　细雨握紧了手指。“你可以……借书。”
　　“借什么书？”
　　“随便什么。《挪威的森林》第四遍。《万叶集》第二遍。或者……”她停顿，“或者《日本流行音乐史》，再听一遍第七首。”
　　藤原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浅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一点点，在路灯下白得耀眼。
　　“那明天，”他说，“明天放学后，图书馆见。我借《挪威的森林》第四遍。”
　　“好。”
　　“不带伞。”
　　“嗯。不带伞。”
　　对话在这里停住。远处祭典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有人捞到了很大的金鱼。夜空中有星星，但城市的光太亮，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筱原さん。”藤原晴忽然说。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选在下雨天来吗？”
　　细雨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下，两下，撞得胸腔发疼。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雨天，”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有正当的理由见到你。晴天没有理由。晴天我们只是同校的同学，在走廊遇见会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但雨天不同——雨天我可以借伞，可以还伞，可以因为这场雨，理所当然地走向你。”
　　夜风还在吹，但细雨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只有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在空气里振动，在她的血液里回响。
　　“所以，”藤原晴继续说，“梅雨结束了，我很……困扰。因为失去了走向你的理由。”
　　“你可以……”细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清了清嗓子，“你可以不用理由。”
　　“真的吗？”
　　“嗯。”
　　藤原晴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星星落在了深潭里。
　　“那明天，”他说，“明天见。不带伞，不带雨，只带……想见你的心情。”
　　细雨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想让他看见，于是仰起头看天空。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在靛蓝色的夜空中孤独地闪烁。
　　“那是织女星。”藤原晴说，“牛郎星在另一边，被教学楼挡住了。”
　　“今天没有下雨。”细雨轻声说。
　　传说如果七夕下雨，那是织女流的眼泪，因为相逢太短暂，离别太漫长。
　　“今年没有。”藤原晴说，“但也许……不需要眼泪。”
　　他站起身，汽水罐在手里轻轻摇晃。“我该走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三点四十。图书馆。”
　　“好。”
　　他消失在巷子的转角。
　　细雨还坐在长椅上，看着夜空，看着那颗孤独的织女星，看着远处祭典的灯火。
　　然后她笑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在笑。
　　因为明天。
　　因为三点四十。
　　因为图书馆。
　　因为不带伞的约定。
　　深夜，细雨的房间里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
　　七月七日，晴。七夕祭典夜。
　　在图书馆后巷的长椅遇见他。
　　他说：「只有在雨天，我才有正当的理由见到你。」
　　他说：「梅雨结束了，我很困扰。因为失去了走向你的理由。」
　　我说：「你可以不用理由。」
　　约定明天三点四十，图书馆见。不带伞。
　　她在下面用普鲁士蓝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在星星旁边写：
　　「今夜无雨。但我知道，有些相逢不需要眼泪。有些约定，不需要雨季。」
　　合上账本。
　　窗外的蝉还在叫。
　　但她不再觉得它们吵闹了。
　　因为明天。
　　明天很快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