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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樱花道·错肩 樱花祭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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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小镇像是被一场温柔的粉色暴雪席卷。
空气里甜淡的花香混合着摊位食物的油腻热气,形成一种独特的“祭典气味”。
忘忧店的位置稍偏,但也偶有被喧嚣扰得疲惫的游人,寻着清净找来。
这天午后,阳光穿过花隙,在门前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正在整理樱花瓣香囊,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三枝汐。她气色很好,浅杏色外套衬得人清爽,手里拿着一小枝盛放的樱花。
“店主先生,下午好。”她笑容自然,将花枝递过来,“路过,送您。”
“谢谢。”我接过,找瓶插好,“樱花祭很热闹吧?”
“嗯,和朋友逛了逛,人挤人。”她坐下,接过我递的茶,“不过樱花确实好看,比往年……感觉更真切些。”
“心境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大概是。”她抿了口茶,望向窗外,“店主先生,您相信‘缘分’吗?不是那种……绑住人的执念,而是更轻一点的,像风吹过花瓣那种。”
“为何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她转着茶杯,“就是看着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擦肩而过,有的会停下说句话,有的就这么走过去……觉得挺奇妙的。以前我的世界很小,好像只有一条路,一个终点。现在路宽了,终点也……不那么确定了,反而看到更多偶然和可能。”
“世界本就由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
“嗯。”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前两天整理旧物,看到妈妈的照片,还有……雪斗留下的那本笔记。心里还是会紧一下,但不再是撕开的那种疼了。就像看很老的书,纸页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但里面的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记忆成了故事,便是它最好的归宿之一。”
“我也这么觉得。”
她笑了笑,有些释然,“对了,我爸爸最近居然开始学做荞麦面了,弄得厨房全是粉,还非说手工的才有灵魂。结果煮出来一锅糊糊,他自己都吃不下去。”
“看来你们相处得轻松多了。”
“是好多了。以前家里像图书馆,安静得吓人。现在……至少像有人住的地方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啊,我得走了,约了朋友在长坂坡那边写生。”
“长坂坡的樱花隧道,是拍照的热门地。”
“所以我们才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呀。”她站起身,背上画板,“店主先生,谢谢您的茶。还有……谢谢您一直在这里。”
“保重,三枝小姐。”
她挥挥手,推门融入门外灿烂的花影与人潮中。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门铃再次响起,带来一阵稍显不同的气息。
是小林社工,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
“店主先生,打扰了。这位就是春人。”小林社工介绍道,语气温和,“春人,这位是店主先生,香料店的老板。”
年轻人——春人——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生涩。
他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的素色卫衣和长裤,黑发柔软,肤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他个子高挑,但微微含着胸,似乎不太习惯挺直脊背。
他的眼睛很大,瞳色是偏浅的褐色,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却也空茫得找不到焦点。他看向我,又很快移开视线,落在柜台上的瓶瓶罐罐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警惕。
“你好,春人。”我放轻了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才小声回应:“……您好。”声音清冽,但缺乏抑扬顿挫,像在复读。
“春人最近对气味的感知恢复得不错,”
小林社工解释着来意,“医生觉得接触不同的自然香气可能有助于刺激记忆和情绪。所以带他来您这儿看看,闻闻不同的味道,也算是一种环境适应。”
“请随意看。”我对春人说,“这里都是天然的植物香料,大多数气味是温和的。”
春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慢地扫过一排排玻璃罐。他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
小林社工鼓励地拍拍他的胳膊:“去看看,没关系的。告诉我你喜欢哪种味道。”
春人这才迈开步子,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僵硬。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香料架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凑近一个敞口的广口瓶,里面是晒干的迷迭香。
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迅速直起身,后退了半步。
“太……冲。”他简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迷迭香,气味是比较浓烈。”我解释道,“试试旁边那个,洋甘菊,会柔和很多。”
他依言,凑近另一个罐子。这次,他的眉头舒展开一些,但没有说话。
小林社工耐心地引导着他,一个个闻过去。
他对薄荷、尤加利这类清凉气息表现出明显的排斥,身体会微微绷紧。而对薰衣草、甜橙、檀木这类温暖甜润或沉稳的气味,则停留的时间稍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好像对温暖的气味接受度更高些。”小林社工低声对我说,记录着观察结果。
这时,春人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一角,我早晨插好的那瓶樱花旁,放着几个新做的樱花香囊。
粉白的细布口袋,透出淡淡的花香。
他走过去,目光被吸引了。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香囊的表面。
“花……”他低声说。
“是樱花。外面树上开的,就是这种花。”小林社工柔声解释。
“……香。”
他又说了一个字,然后拿起一个香囊,放到鼻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恍惚的神色,空茫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又迅速散开。
“喜欢这个吗?”小林社工问。
春人没有回答喜欢或不喜欢,只是紧紧握着那个香囊,没有再放开。
“那就买这个吧。”小林社工对我笑笑,付了钱。
离开前,春人又朝店里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依旧空洞,却少了些刚进来时的警惕。他握紧手里的樱花香囊,跟着小林社工走了出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春人走在熙攘的樱花祭人群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偶尔被拥挤的人流碰到,会僵硬地躲闪。
小林社工小心地护着他,走向长坂坡的方向——那里有一条著名的樱花隧道,也是三枝汐和她朋友约好写生的地方。
时间静静流逝。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正核对账目,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很远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望向长坂坡的方向。
几乎就在同时,街道上喧嚣的人声似乎也出现了瞬间的、奇异的凝滞。
虽然很快恢复了喧闹,但那微妙的感觉残留了下来。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又过了约一刻钟,店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急促的风和纷扬的几片花瓣。
三枝汐站在门口,一手还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剧烈动荡的、难以名状的情感。
“店主……先生……”她的声音不稳,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但按在胸口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靠在柜台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刚才……在长坂坡,画到一半,想起要换支笔芯,就穿过人群想去那边的便利店……”
她停下来,又深吸一口气。
“就在那个转角,人很多,我和一个人……擦肩而过。很近,我的袖子……好像还碰到了他的。”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的心脏……这里,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毫无预兆。不是生病的那种疼,是……一种非常非常……空的疼。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很久,突然在那一秒感觉到了它丢失时的空洞。”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悸动。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我停下了,转过了身。”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探寻。
“那个人……他也停下了。他也转过了身。”
“我们隔着人群,隔着飘下来的樱花……看着对方。”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是个年轻人,我不认识。穿着普通的衣服,脸色很白,眼神……很空,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可是……”
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似乎毫无知觉,只是紧紧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这里得到确认。
“可是店主先生……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用尽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好像……认得。”
店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遥远的祭典喧哗。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春风穿过未关严的门缝,卷进几片粉白的花瓣,无声地落在她脚边。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他……说什么了吗?”
三枝汐用力摇头,泪水涟涟。
“没有。我们只是看着对方。看了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秒。然后……他先开口了。”
她模仿着那个陌生年轻人的语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茫的困惑:
“他问……”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话音落下,她捂住嘴,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那泪水不再仅仅是震惊和悲伤,里面混杂了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剧烈的冲击,深埋记忆的搅动,宿命般的荒谬,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难以置信的希冀。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等待着一个指引,或者……一个宣判。
我没有给她答案。只是将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推到她面前。
有些问题,有些相遇,有些瞬间的心悸与泪流满面——
答案,从来不在别人的言语里。
而在那樱花纷飞中,擦肩而过时,两颗心同时感到的、那阵毫无道理的、空洞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