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香》七木里

49、49 几个月后。

　　几个月后。

　　闹钟响起，思诺闭着眼摸索到手环关掉，翻了个身继续睡。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小丑鱼催促的声音。

　　思诺不舍得抱着被子挣扎，身体倦意和个人意志在天平两端反复摇摆，最终个人意志以微弱优势胜出，他揉着眼睛下了床。

　　“早上好，噗噜。”
　　“早上好，少爷。快去洗漱，不然会迟到。”

　　电视上播放着早间新闻，虚拟主播双手交叠，露出甜美微笑，字正腔圆的播报最近临安大事。

　　【沸血症疫苗计划推行成功，花都和黑街打破壁垒，互通有无。临安解除封锁，市民基本恢复正常生活。】

　　【经警方深入调查，杜恒泽涉嫌长期垄断医药市场、收受贿赂及偷逃税款等多项严重违法犯罪行为。调查发现，其违法活动中有部分官员提供支持。目前，相关调查工作正在依法有序推进。在抓捕过程中，杜恒泽因突发疾病不幸死亡。根据法律规定，其名下恒仁集团及研究所将由政府依法接管，以确保企业合法合规运营，维护市场秩序和公共利益。】

　　【新任市长将于本月28日进行就职演讲。】

　　从卫生间出来，思诺瞟了眼电视上的时间，惊觉睡过头了，冲进卧室换衣服，抓起书包往外跑

　　他可不想第一天上课就迟到，太丢人了。

　　“少爷，早饭不吃啦？”小丑鱼从厨房飞出来，将牛奶和面包摆在餐桌上。

　　“我要迟到了。”手已经搭上门把手，思诺回头闻见散发着麦香的金黄色面包片，折返回来，拿上面包一溜烟跑了。
　　“面包我拿走了。”

　　从家到花都大学不远，坐公交只要5站地。思诺上了车扫了眼没坐的位置，穿过人群，挤到一个可以靠着角落，低头啃面包。

　　正值早高峰，车上拥挤，如今黑街换了新能源公交车比以前速度快不少，起步刹车间还是晃悠悠的，一个急转弯思诺没站稳，惯性甩到另一边，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面包没嚼完，腮帮子鼓鼓的，思诺含含糊糊道歉。

　　“没事。”

　　轻缓悠扬的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乌泱泱的学生渐渐熄声，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急促奔跑的声音。跑步声和铃声同时停住，思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膝盖，弯腰呼哧呼哧喘气。

　　还好赶上了。

　　“快进来吧。”
　　老师是位和蔼的老头子，偏过头冲思诺笑笑，继续写板书。

　　思诺抱歉地点点头。

　　高数课是节大课，阶梯教室坐满了人。靠后的、角落的、适合开小差玩游戏的“好座位”都被占满，只剩下零星最后排和前排几个空位。思诺完全不在意，众目睽睽下坐到了直面老师的第一排中间位置。

　　老师回头直直撞上思诺笑盈盈的脸，心里突然有点不适应。不知是太久没看见这个位子有人了，还是学生目光过于殷切。

　　恰巧上午的课全在这间教室，学生不用挪地方。一整个上午，同学们都在好奇打量思诺。他是插班生，报道的时候，分班表上没有这个人，开课前一天辅导员突然把他拉进班级群。

　　这位新同学头发是少见的银白色有些长，扎了个小揪，穿着蓝白色的衬衫，瘦削的肩背坐得笔直。上课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细小的尘埃浮在他周围，安静的仿佛一幅画。

　　近水楼台先得月，下课铃一响，思诺斜后桌皮肤黑黑的男生直接从桌子上滑坐到他旁边。

　　“你就是思诺吧。昨天新进班级群的。”

　　思诺正在收拾书包，闻声抬头，一束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脸上，海蓝色流转碎光微闪。

　　男生愣了一下。

　　思诺腼腆笑笑，“是我。”

　　“啊，啊，你，你上课好认真。”男生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干干巴巴回话。

　　“能和大家一起上课很好啊。”思诺站起来背上书包，“我要回家吃饭了。”

　　“等等。”

　　思诺刚要往外走，书包带被人拽住。

　　“我叫卢余。你不在食堂吃吗？听说第二食堂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吧。反正下午没课，排队也没关系。”

　　思诺盯着他抓在书包上的手，眉头皱起表情有些苦恼。

　　卢余看见顺着他的目光，连忙缩回手，在自己裤子上擦擦。

　　思诺后退一步，冲他摆摆手，“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上课见。”

　　卢余也跟着摆手，等人走远反应过来自己被拒绝了。

　　思诺和唐以谦约好下午去墓林。

　　松软的土地冒出嫩绿新芽，远看毛茸茸一片。来到墓碑前，思诺放下一束洋梗菊。

　　“姐姐，沸血症危机解除，大家都治好了。”思诺蹲下来摩挲着自己手腕，若有所思，“那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在抽血，我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很困，还以为我会直接睡过去，没想到我活了下来。”

　　“不仅活下来，还去上学了。”说到这儿，思诺像小太阳一样笑起来，“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人主动跟我说话，邀请我去吃饭。差点迟到老师也没骂我。大家都很好。”

　　“谦叔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他在车里等我没上来，下次他单独看你如果说了什么记得托梦告诉我。”

　　和方思文嘟囔完，思诺起身向山上走了一段，进入另一片墓区，将两束花放在李述乾和叶雨含墓前。他对着叶雨含深深鞠了一躬。没想到，暴雨夜帮思诺挡下断树的人是李柏安的妈妈。

　　人生好像个错综复杂的圈，时快时慢的转动着，甩掉不相干的人，重要的人来回兜圈。思诺觉得自己被好好呵护和眷顾着，可能出生不美好，前半生卷入贪婪的私欲里，却有不少人将他拉出来。

　　“这是祎祎姐姐养得花，您应该会喜欢。她现在很好开了家花店，身子还有点弱，不太适合爬山。等她好一点会来看您的。”

　　“李柏安还没回来，我也在等。他真的好会骗人啊，趁我昏迷好欺负说什么全身而退。”思诺像小孩子一样控诉。

　　他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堵住它的去路让它原地转圈，一直盯着直到眼圈发红。

　　“我走的时候好歹还给他留了纸条。他一句话没说。”思诺蹦起来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思念，郑重发誓，“等他回来绝不轻易原谅他。我可是很忙的。”

　　林间鸟群惊起，扑腾着翅膀飞翔远方，仿佛接收到指令要将这豪言壮志送向远方。

　　日薄西山，思诺踩着新铺好的石砖路跑下山，路的尽头，唐以谦倚靠在车旁等他，看着思诺红了的眼圈，再一次忍住没说什么。

　　很忙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学真的很忙。

　　腻腻常粘着问东问西，是不是真的跟老师说的一样，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思诺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悲痛地回复她，老师都是骗人的。

　　早八、满课、课题作业。
　　50、800、3200。

　　当然也有娱乐部分，大学里的社团各式各样。游园会上思诺溜了一圈收获一沓宣传单，还有很多人加他联系方式。

　　每个都感兴趣，每个负责人都很热情，挑挑拣拣思诺最后加入了动漫社、羽毛球和游戏社。

　　结果他更忙了。

　　小陀螺似的转到期末周结束，思诺被卢余和几个同学拽上去学校附近的清吧放松。

　　“思诺你喝什么？”卢余拿过酒单，殷勤凑过来。

　　“有果汁吗？”

　　“到酒吧喝什么果汁。你还真是乖宝宝。”旁边人打趣。

　　思诺笑笑不说话。

　　一桌人聚在一起玩狼人杀，“平民”思诺玩不明白光荣一轮游下场，坐在旁边观战。

　　酒吧灯光幽暗，小舞台上歌手唱着撩拨人心的靡靡情歌。
　　卢余一边遍游戏，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思诺，心不在焉很快也输了。他端起酒杯坐到思诺旁边，紧张地转了转杯子。

　　“这群人心眼子贼多，可会骗人了。”

　　“嗯。我猜5号肯定是狼。”思诺紧盯战局。

　　卢余装模作样滑了滑校园论坛，表白墙上思诺依然位居榜首。

　　“思诺你又上表白墙了。”

　　“哦。大家都是开玩笑的吧”思诺收回目光，垂下头，“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你没考虑过谈恋爱吗？”卢余试探问。
　　“我有男朋友啊。”思诺认真回答

　　“每次有人跟你表白，你都用这个理由拒绝。真的有这个人吗？”卢余愤愤不平。

　　“有啊。”思诺不想多说，这也不是卢余应该管的，和他没有关系。

　　“真的么？为什么没见他找过你。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思诺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解释很麻烦也不想跟卢余说太多。

　　“他……”

　　卢余见思诺犹豫，喝了口酒壮胆，揪着裤子边，“如果那个人不喜欢你，你就别惦记他了。我……”

　　“您的桃子汁，今日特供。”

　　头顶传来低沉带笑的声音。

　　一刹那，卢余未说完的话，情歌绕梁的余音，嘈杂激烈的游戏辩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停摆已久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思诺眨了眨眼，慢了一拍僵硬地抬起头，只看见隐没在人群中的背影。

　　“思诺，你在听吗？”卢余没好气地瞪了眼那个服务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我去洗个手。”

　　不等卢余反应，思诺几乎是弹了起来，快步追过去。

　　通向厕所和后门的过道狭窄，迎面过来不少人。思诺侧身躲避，心快要蹦出来。冲出后门，昏暗巷子里堆满纸箱和酒瓶，没有任何人。

　　难道是错觉？

　　只是声音像？

　　几步路跑得气喘吁吁，思诺失落地垂下肩膀。

　　“这么快就放弃了？”

　　熟悉地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这次思诺反应极快猛然回头。

　　像恶作剧得逞，李柏安一脸坏笑从阴影里走出来。

　　耳朵里的心跳声快要爆炸，思诺红着眼眶，颤抖着伸出食指戳戳李柏安的手臂，确认从天而降的惊喜是真，不是思念形成幻象。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被拐跑了。”李柏安主动牵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那天李柏安和替身掉包，自己被推进思诺的实验室给他换血。李柏安的血确实也能起到补全基因，促进病毒生长到成熟期达到稳定阶段。但他是AB型血，覆盖面有限，产生排斥的概率更大。制作疫苗只能用思诺的O型血。

　　于是李柏安就想把自己的血补给思诺。自己换上普通血缘。身体由特殊血液供应运转多年，对普通血液有排斥反应，唐以谦一直秘密给李柏安治疗。直到确保万无一失，身体和血液完全平衡后，才允许他出现。

　　李柏安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思诺，他怕自己让人空欢喜一场。

　　万千思绪在海蓝色的眼眸里翻涌，思诺扑过去勾住李柏安的脖子，脸贴上他的颈侧。

　　“没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