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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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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的手按在门把手上。
触感冰冷、沉重,像握着一块墓碑——一块刚刚从冻土里挖出来、还带着地下深处寒气的墓碑。金属表面的雕花硌着他的掌心,那些蔓藤状的纹路此刻感觉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银临。
后者正微微弓着背,像一头察觉到陷阱的夜行动物。黑色风衣的下摆垂在脚踝处,纹丝不动。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门缝下那片渗出的灰暗上,眉头锁得很紧,紧到额间现出几道细纹——那是他极度专注时才有的表情。
“准备好了?”林澜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总觉得这门后面不是惊喜,是他妈的惊吓。”
银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手掌悬在离门板十公分的位置,缓慢地平移。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完全消失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安静,是真空。连空间本身的背景噪声都被抽干了。”
林澜啐了一口:“说得更吓人了。”
但他没再犹豫。左手稳住枪柄,右手猛地转动门把,向前一推——
门没有锁。
厚重的橡木门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润滑良好的无声,是某种更彻底的、仿佛连“开门的声响”这个概念都被剥夺了的死寂。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
是比黑暗更糟的东西。
一股气味率先涌出来——难以形容,无法归类。不是腐烂,不是血腥,不是任何已知有机物分解的味道。那更像时间本身发了霉,或者空间被抽干了所有活力后剩下的、无机质的尘埃味。吸进肺里时,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像是吸进了极细的玻璃渣。
林澜的战术手电“咔哒”一声亮起。
光柱像一把银色的手术刀,笔直地切进房间内部。
然后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光柱所及之处,世界失去了颜色。
这不是修辞。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失色。
战术手电的冷白光,照在墙壁上,反射回来的是深浅不一的灰色——从肮脏的灰白到沉郁的炭黑,所有颜色都被碾碎、混合、最终统一成单调的灰度。挂在墙上的几幅风景画变成了不同灰度组成的色块,你能认出山的轮廓、树的形状,但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停尸房的登记照。
巨大的落地书架靠墙而立,那些精装书籍的书脊——本应是猩红、宝蓝、烫金的——此刻统一成了各种色调的灰。像一列列穿着统一丧服的送葬者,沉默地排列着。
真皮沙发是烟灰色,昂贵的手织地毯是炭灰色,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像一块凝固的灰色泪滴。就连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枝形吊灯,也失去了所有璀璨的光泽,数百颗水晶坠子悬在那里,像一坨坨凝固的、死去的灰色玻璃。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一个残忍的上帝,用橡皮擦蘸着灰色的颜料,耐心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涂写过。
“我操……”林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这他妈比我想象的还要邪门。”
他晃了晃手电,光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光线本身都像是灰色的。
银临踏进房间。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木地板的坚硬,也不是地毯的柔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毫无弹性的“平面”。像踩在了一层厚厚的灰烬上,或者某种已经石化了的泡沫。
他的感知比视觉更早地拉响了警报。
在这个空间里,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背景噪音。一个正常居住空间——尤其是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应该沉淀下来的那些东西:创作时的焦灼、灵感迸发的狂喜、长夜独处的孤寂、对某个颜色偏执的爱……所有这些情绪的“残响”,都被清空了。
这里是一片精神层面的真空地带。
不是荒芜,是更彻底的“无”。
手电光束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的画架前。
那里坐着一个人。
阿尔文·科尔特斯教授。虹彩市最著名的色彩心理学家,一个能从靛蓝中读出忧郁、从铬黄中尝出嫉妒、从茜素红里触到爱欲的天才。他的专著《色彩的情绪语法》是行业圣经,他的私人咨询费每小时五位数,据说他能通过你偏爱的颜色组合,预测你未来三个月的运势。
此刻,这位天才正呆滞地坐在画架前的转椅上。
他穿着一件本该是米白色的亚麻休闲服,现在变成了肮脏的灰白色,像一件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殓衣。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画笔——细长的貂毛笔,笔尖的毛已经干涸板结,像一撮灰色的枯草。
他的姿势很僵硬,背挺得笔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拔,是关节锁死后的僵直。像一具被细心摆弄过的标本,或者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
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虹膜,颜色是一种混浊的灰褐——原本的浅棕色消失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无神地望着前方那块空白的画布。手电光束照进去时,瞳孔没有任何收缩反应,像两颗打磨粗糙的玻璃珠,表面蒙着一层油脂般的灰翳。
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无论是两人推门而入的动静,手电筒刺眼的光束,还是林澜靴子踩在灰烬般的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每隔十几秒,胸腔才会极其缓慢地、几乎不情愿地扩张一次,像一个快没电的泵。
林澜走上前,在他眼前用力挥了挥手。
没有反应。
他又轻轻推了推阿尔文的肩膀。
教授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像一袋没有捆紧的骨头,然后又缓缓摆回原来的姿势,像一个设计拙劣的不倒翁。
“还活着吗?”林澜回头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这是他的习惯,面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时,武器能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
“生理上活着。”银临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但也可以说,阿尔文教授已经死了。”
林澜皱眉,不太理解这句话里的悖论。
银临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战术手电的余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没有直接触碰阿尔文,而是将指尖悬停在对方眉心上方一厘米处——一个足够近、能建立精神链接,又足够远、能在被反噬时抽身的微妙距离。
他闭上眼睛。
深潜。
下一秒,银临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向后仰的那种震颤,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被林澜一把扶住肩膀才稳住。
“怎么了?!”林澜的声音绷紧了。
银临睁开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收回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排斥。
“进不去。”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几乎算得上震惊的波动,“他的精神世界……被封住了。”
“封住?”
“一层膜。”银临试图找到准确的描述,语速比平时快,“一层滑腻的、冰冷的、灰色的……精神薄膜。我的感知力一触碰到它,就被……吸收了。”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反弹,是像把水倒进沙漠里——瞬间消失,连一丝水汽都不会留下。那东西在吞噬所有试图靠近的精神能量。”
林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见过银临处理过各种棘手的精神污染案例:会唱歌的尸体、能编织噩梦的蜘蛛、寄生在集体潜意识里的恐惧蠕虫……但银临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警惕,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敬畏”的东西。
敬畏?对什么?
“那他……”林澜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教授。
“他的意识,被关在那层膜里面了。”银临说,目光扫过阿尔文灰败的脸,“我甚至感觉不到他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困惑,连最基本的‘存在感’都很稀薄。那层膜不仅隔绝了外界,也把他自己的意识……静滞了。他现在就是一具还保留着基础生理功能的空壳。”
两人沉默下来。
房间里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银临开始系统地检查房间。
他走到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封面是梵高的《星夜》——那本该是深邃的钴蓝与旋转的柠檬黄交织的、近乎疯狂的夜空,此刻却变成了一幅由不同灰度构成的、毫无生命力的漩涡。那些笔触还在,但所有狂热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骨架。
他翻开画册。
莫奈的《日出·印象》——灰蒙蒙的港口,几艘灰蒙蒙的小船,一团灰蒙蒙的光晕。你认得出来,但你知道那已经不是莫奈了。那个痴迷于光与影的疯子,如果看到自己的画被这样对待,大概会烧掉整个卢浮宫。
高更的《塔希提妇女》——那些饱满的、如热带水果般丰腴的□□,变成了僵硬的、石膏像般的灰色轮廓。那些大胆的、近乎亵渎的色彩组合:橙红配翠绿,靛蓝衬明黄……全部消失了。画上的女人看起来像一具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马蒂斯的《舞蹈》——五个牵手旋转的人形,本该是炽热的赭石色在蔚蓝背景上燃烧,现在变成了五个灰影在一片更深的灰底上旋转。你看得到动作,但感受不到任何激情、任何生命的欢腾。
整个工作室,所有与色彩相关的东西——画册、颜料管、色卡、甚至墙上一张褪色的明信片——无一例外,全部被“去色”了。
这不是自然褪色。这是某种更系统、更彻底、更恶意的“清洗”。
林澜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压得很低:
“银临,过来看这个。”
银临放下画册,走过去。
林澜蹲在房间最内侧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黑布半遮着的画架。画架比其他的都要大,是厚重的实木材质,但此刻那些木纹也失去了光泽,呈现一种枯木般的灰。
林澜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住黑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黑布滑落。
露出下面的画。
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银临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逐渐适应光线的收缩,是受到强烈刺激时那种骤然的、生理性的紧缩。
画布上签着名字:《波斯猫与调色盘》。
与这个房间里所有失去色彩的东西截然不同,这幅画的色彩……鲜艳到刺眼。
不,不仅仅是鲜艳。
是亵渎般的鲜艳。
背景是深邃的、如同午夜天鹅绒般的黑色——不是颜料涂出的黑,是那种能吸收所有光线、深不见底的黑。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央,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正慵懒地侧卧着。
它的毛发洁白蓬松,每一根都仿佛被精心描绘,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白得几乎在发光。那不是正常的白色,是某种带着冷光的、介于珍珠与骨骼之间的惨白。它的眼睛是两颗完整的、未经切割的蓝宝石——那种被称为“皇家蓝”的、饱和到极致的蓝色。瞳孔是两条细长的黑色缝隙,眼神高傲、慵懒,带着某种非人的漠然。
在波斯猫的前爪边,放着一个木质的调色盘。
调色盘上,挤着十几坨颜料。
柠檬黄、镉橙、茜素红、钴紫、酞菁蓝、永固绿……每一种颜色都饱和度极高,鲜艳得像是刚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还带着湿润的、油脂般的光泽。那些颜色在灰败的工作室里,像一簇簇燃烧的小型火焰,或者一摊摊新鲜的内脏。
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亮得像是画家把自己视网膜里所有对“色彩”的渴望,一次性泼洒在了这块画布上。
“这画……”林澜皱着眉站起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画面上扫过,“邪门。颜色太炸了,看得我眼睛疼。而且——”
他指了指周围:“这屋里所有东西都他妈成黑白电影了,为什么就它没事?”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摸画布上那坨特别鲜艳的茜素红——那颜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在光线照射下,表面似乎还有微弱的反光。
“别碰!”
银临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平时的冷静,而是某种近乎尖锐的急促。
林澜的手指僵在离画布只有几厘米的空中。
他疑惑地转头,看到银临的脸色在战术手电的余光里,白得像纸。
“怎么了?”林澜收回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
银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锁定在画布上那只白色的波斯猫身上。
在林澜的视觉里,那只是一只画得很精致、甚至可以说精美的猫。静态的,二维的,被框在画框里的艺术品。
但在银临的“灵视”中——
那只猫在动。
不是明显的、大幅度的动作。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蠕动”。
它的轮廓线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极其细微地起伏、舒展。腹部柔软的白毛,仿佛真的有呼吸般轻轻伏动;尾巴尖那撮特别长的毛,正在以难以想象的慢速,一缕一缕地、几乎像素级别地调整着弯曲的弧度。
最恐怖的是那双蓝宝石眼睛。
瞳孔正在收缩。
不是光线下自然的收缩,是某种有意识的、带着狩猎者般专注的收缩。从两条细长的黑缝,慢慢变成两个针尖大小的点,然后又缓缓扩张回来……循环往复,像两颗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这不是一幅画。
这是一个活物。
一个伪装成二维图像、正在沉睡或消化的、恐怖的未知存在。
“这幅画……”银临的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活的。”
“活的?”林澜又仔细看了看画,甚至把脸凑得更近,战术手电几乎要贴在画布上,“没有啊,这颜料都干透了吧?你看这油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自己也看到了。
不是灵视,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画布上,那坨他刚才想触摸的茜素红颜料,表面泛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涟漪。像一滴水珠落在平静的油面上,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紧接着,那坨颜料鼓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平面向三维空间的隆起。它像一团拥有生命的果冻,在画布表面缓慢地、慵懒地拱起一个弧度,表面反射的光线随之流动。
旁边的柠檬黄也开始蠕动,像一条醒来舒展身体的黄油色蛞蝓。
钴蓝的颜料则向边缘蔓延,渗出细细的、触须般的蓝色丝线。
整个调色盘上所有的颜色,都在“苏醒”。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颜料块,而是一滩滩黏稠的、拥有自主意识的、散发着诡异活性的未知物质。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甜腻的气味——不是花香,更像腐烂水果混合着化学溶剂的甜腥。
林澜终于明白了银临的警告。
他猛地后退一步,战术手电的光束因动作而剧烈晃动,在画布上切割出混乱的光斑。
就在光束扫过波斯猫眼睛的瞬间——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瞳孔骤然缩成了两个绝对的、深不见底的黑点。
画布上的猫,“醒”了。
它不是从沉睡中醒来。它是从“伪装成画”的状态,切换到了“准备狩猎”的状态。
整个猫的图案从画布上拱起,像是有人从画布背面用力顶了一下。二维的平面图像开始向三维空间凸出,轮廓变得立体,阴影开始流动。那双眼睛——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穿透了画布,穿透了空气,精准地、冰冷地锁定了房间里精神力最强的目标。
银临。
下一秒,调色盘上那些已经完全“活化”的颜料,同时暴动。
茜素红最先射出——它从一坨颜料拉长成一条细长的、猩红色的触须,末端分裂成三根更细的尖刺,像一只血红色的、张开的爪子。
柠檬黄紧随其后,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像黏液般摊开,迅速在画布表面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黏稠的、发光的黄色轨迹。
钴蓝、永固绿、镉橙……所有颜色都在变形、伸展、汇合。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色彩斑斓的毒蛇,从画布的囚笼里挣脱出来,化作十几根黏稠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颜料触手,向画框外疯狂延伸。
目标明确。
所有触手——无论什么颜色,无论从哪个角度射出——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银临的眉心。
在这些活化颜料的感知中,银临那强大、纯净、未经污染的精神力,就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是它们无法抗拒的、终极的饕餮盛宴。
攻击来得太快。
从颜料暴动到触手射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猩红色的茜素红触手最快,它像一道血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刺银临的面门。尖端的三根分叉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如同蚊蝇振翅般的嗡嗡声。
银临的反应几乎达到人类极限。
他没有后退——后退会失去平衡,会死。他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以几乎折断脊椎的角度向后仰倒,猩红触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林澜!画框!”银临的低吼声传来。
林澜早已行动。
在触手射向银临的瞬间,他就动了。不是冲向银临帮他防御——那太慢,而且会把自己也卷进攻击范围。他扑向的是源头。
那幅画。
他像一头启动的猎豹,三步跨过五米的距离,右手握拳,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腹扭转,传导至肩膀,最终汇聚在拳锋。
这一拳没有留任何余力。
目标不是画布——画布上的东西是活的,打画布可能没用。目标是画框。
那个厚重的、实木的、将整个诡异世界与现实隔开的边框。
拳头击中画框左上角的瞬间,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暴烈。
“咔嚓——!”
实木画框应声开裂,木屑飞溅。整幅画猛地一震,画布剧烈抖动,上面那些蠕动的颜料同时一滞。
但还不够。
林澜的左拳紧随而至,轰在右下角。
“咔嚓——!”
对称的碎裂。画框的结构被彻底破坏,四个角断了两角,整个框架开始变形、扭曲。
画布上,那只已经半立体的波斯猫图案,发出一声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锐嘶鸣。那不是声音,是一种高频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精神冲击波。
林澜感觉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鼻子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但他没停。
右拳再次举起,这次瞄准的是画框正中、那只波斯猫眉心对应的位置。
“给老子——碎!”
这一拳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甚至带上了体重前冲的惯性。
拳头击中的不是木头。
在最后一刻,画布上的波斯猫图案,那双漆黑的眼睛猛然瞪大,从瞳孔深处涌出一团粘稠的、蠕动着的灰色。
那灰色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瞬间覆盖了猫的整个头部,然后向画框蔓延。林澜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这团刚刚形成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灰色物质上。
触感诡异至极。
不像打中颜料,不像打中□□,更像是……打中了一团凝固的恐惧。
“噗叽——”
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闷响。
灰色物质被打得凹陷进去,但并没有破裂,反而像橡皮泥般包裹住了林澜的拳头。一股冰寒刺骨的触感顺着手臂瞬间蔓延上来,那寒冷不是物理温度,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概念层面的“冷”。
画框在这最后一击下,终于彻底崩溃。
“哗啦——”
木头断裂,画布撕裂,整个框架向内塌陷。画布上那些鲜艳的、正在蠕动的颜料,在框架崩溃的瞬间,像是失去了支撑般,同时瘫软、液化,顺着碎裂的画布向下流淌,在地板上汇成一滩五彩斑斓的、冒着诡异气泡的粘稠液体。
那只波斯猫的图案最后挣扎了一下——灰色的头部试图从融化的颜料中拱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瞪着林澜,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恶意。
然后它融化了。
和所有颜料一起,化作了地板上那滩不断蠕动、色彩逐渐混杂变脏的污渍。
攻击银临的所有触手,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活力。
它们软软地垂落,崩解,化作一滴滴颜色的雨,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汇入那滩主污渍中。
工作室恢复了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地上那滩颜料缓缓蠕动、发出细微“咕嘟”声的诡异动静。
林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右拳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
他的右手——从拳头到小臂的一半——现在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灰色。
不是颜料沾染的那种灰。是更本质的、仿佛从他皮肤下面渗出来的灰。那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他手臂的血管纹路向上蔓延,像某种活着的、正在寻找巢穴的寄生虫。
“林澜……”银临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发紧。
“没事。”林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图活动手指——手指还能动,但触感很麻木,像戴了一层厚厚的手套,“就是有点凉。这玩意儿……啧,洗洗应该就掉了。”
他说着,用左手去擦右臂上的灰色。
但擦不掉。
那灰色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肤,或者成了皮肤本身的一部分。左手抹过,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但灰色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甚至好像……更浓了一些。
林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走到墙边的洗手池——水池是陶瓷的,也变成了灰色。他拧开水龙头,没有水。他又用力拍了拍水管,管道发出空荡的回响。
停水了。
或者这间工作室的“功能”,连同颜色一起,被剥夺了。
“别擦了。”银临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停止徒劳的动作。
银临闭上眼睛,指尖再次悬停在林澜手臂的灰色区域上方。
这一次,他的感知没有受到阻挡——因为这灰色已经成了林澜身体的一部分。
而在他的灵视中,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灰色不是附着在皮肤表面。
它在向内侵蚀。
像无数条极细的、灰色的根须,正顺着林澜的毛细血管、神经末梢、肌肉纤维的间隙,缓慢但坚定地向深处扎根。它所到之处,那些组织并没有被破坏,而是被……“转化”了。
不是坏死,不是感染。
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那些组织正在失去它们原本的“属性”,正在变成一种中性的、空洞的、仅仅维持生理结构的“存在”。
就像这间工作室里所有失去颜色的东西一样。
“怎么样?”林澜问,声音还算平稳,但银临听出了一丝紧绷。
银临睁开眼,看着林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说?
说你的手臂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概念污染侵蚀?
说你可能正在变成和阿尔文教授一样的空壳?
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该怎么阻止?
“银临。”林澜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
银临深吸一口气。
“它在你身体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是附着,是寄生。它在……改变你组织的性质。”
林澜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片缓慢蔓延的灰色,活动了一下手指。灰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表面看起来没有异常,但触感越来越麻木,像那只手臂正在慢慢变成别人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笑容很勉强,但确实是笑。
“行吧。”他说,用左手拍了拍银临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碰到灰色的部分,“至少说明我揍对东西了。要是这玩意儿跑到你身上,你这小身板估计扛不住。”
“林澜——”
“先处理现场。”林澜打断他,转身走向那滩正在逐渐停止蠕动的颜料污渍,“这东西得封存起来。还有阿尔文教授……得叫医疗组进来。至于我这个——”
他举起灰色的右臂,对着光线看了看。
“回去让技术科那帮书呆子研究研究。说不定是新型纹身呢?灰臂侠,听起来还挺酷。”
银临看着他强装轻松的背影,心脏某个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知道林澜在害怕。
他也知道,林澜之所以还能开玩笑,是因为不想让他更害怕。
就像三年来每一次面对危险时一样。
银临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走到阿尔文教授身边。教授依然一动不动,灰败的眼睛望着空白的画布,仿佛那上面有整个宇宙的答案。
银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布。
空白。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他注意到画布的右下角,靠近画框残留碎片的位置,有一行极其细微的、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字迹很淡,几乎与灰色的画布融为一体。
银临蹲下身,凑近。
那行字写的是:
“它喜欢鲜艳的东西。越是鲜艳,越是饥饿。”
署名:颜澈。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不是阿尔文。
银临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那滩已经彻底停止蠕动、颜色开始浑浊发黑的颜料污渍。
然后又看向林澜那只正在缓慢但不可逆地变成灰色的手臂。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成形。
“林澜。”他站起来,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嗯?”
“我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林澜回头:“什么?”
“那幅画……”银临指着地上破碎的画框残骸,“可能不是‘凶手’。”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说下去:
“它可能只是……诱饵。”
窗外,灰白的天空沉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