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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古纹之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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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乌烟瘴气的郊区实验室回来,沈星河一整个下午都泡在市局的档案室里。空气里是陈年纸张、灰尘和劣质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点呛人。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面前摊着好几份东西:从张明远实验室带回来的碎纸片(已经尽量拼凑),那些符号草图的照片,还有他自己从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几份标注为“疑案/悬案”的旧档案复印件。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四五个烟蒂,办公室规定不许抽烟,但档案室这角落平时没人来,他也就破例了,需要点尼古丁来提神,也压一压心里那股子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
碎纸片上的信息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样本能量衰减曲线不符合常规”——样本是什么?是周慕辰提供的碎玉片?“与受试者自我报告‘幻视’存在时间关联”——什么样的幻视?看到什么?“建议对‘源载体’进行更深入……”——源载体,这个称呼让沈星河很不舒服,冷冰冰的,像在说一个物件,而不是人。最后那句“警告:长期暴露可能引发生理及心理……”后面被撕了,引发什么?紊乱?崩溃?还是更可怕的后果?
张明远那闪烁的眼神和苍白的辩解在脑子里回放。那家伙绝对知道更多,但吓破了胆,不敢说。周慕辰到底在搞什么?仅仅是控制林薇薇需要用到这么玄乎的手段?还是说,林薇薇身上的“异常”,本身就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以至于周慕辰需要求助这种边缘“研究”来寻找解释甚至反制方法?
沈星河的视线落在那些符号草图的照片上。线条扭曲,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古朴却又显得生硬匠气的别扭感。但其中几张,尤其是白板上那个打了问号、标注“核心?”的三个螺旋纠缠符号,却给他一种极其诡异的不适感。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螺旋像是在缓缓转动,要把人的视线吸进去似的。他移开目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然后,他翻开了手边一份编号陈旧的卷宗。这是一起十五年前的悬案,发生在邻市。受害者是一名独居的中年女画家,死因是心脏骤停,现场没有暴力侵入痕迹,财物无损失,尸检也未发现中毒或疾病迹象,死因成谜。唯一不寻常的是,在死者紧握的手心里,法医发现了一小块极其锋利的、沾着血的碎玉片,玉质古老,纹样奇特。当时技术条件有限,未能查明玉片来源,案件最终搁置。
卷宗里附有现场照片和那块碎玉片的特写。沈星河拿起放大镜,仔细对比照片上玉片的纹样,和他从实验室带回来的古纹复印件,以及白板上那些符号草图。
心,一点点沉下去。
虽然残缺程度不同,细节也有差异,但那种核心的“神韵”,那种交织缠绕、仿佛带着某种古老怨念或禁锢意味的线条走向……太像了。尤其是碎玉片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类似水滴状的凸起,与古纹复印件中心那模糊的泪滴状轮廓,几乎如出一辙。
巧合?沈星河不信这个。
他又翻出另外两份旧案。一份是二十多年前,某偏远古镇发生的离奇失踪案,失踪者是一名年轻的女教师,现场只留下一枚款式古朴、刻有复杂花纹的银簪,花纹同样繁复诡异。另一份更久远,是近三十年前一桩被定性为“意外失足”的溺水案,死者是河边洗衣的妇人,打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浸透水的、绣着奇怪符号的旧帕子,符号早已褪色模糊,但档案里手绘的复原图,依稀能看出与螺旋符号相似的韵律。
三起旧案,跨越近三十年,发生在不同地点,受害者都是女性,死因或失踪都透着蹊跷,现场都留下了带有特殊纹样或符号的物品。因为线索太少,彼此又看似毫无关联,最终都成了积压的悬案。
但现在,这些沉寂多年的碎片,因为周慕辰实验室里那张古纹复印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沈星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脑子里各种线索疯狂碰撞。
周慕辰的古纹来源?林薇薇的“异常”与古纹的关联?这些跨越多年的悬案与古纹的共性?还有实验室里那个指向不明的“源载体”和“幻视”……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周慕辰卷入的,或者无意中触及的,可能是一个远比单纯的杀妻骗保要深邃、黑暗得多的秘密网络。而这个网络,似乎与某种古老的、针对女性的恶意或仪式有关。
那林薇薇呢?她是这个网络的受害者?无意中的关联者?还是……更特殊的存在?
沈星河想起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想起她超越林薇薇知识背景的细微表现,想起她对那古纹复印件下意识的、完美的“陌生”反应。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彻底排除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现在的林薇薇,会不会和这些古纹、这些悬案,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超自然的联系?比如……被某种古老的东西“选中”了?或者,她根本就是……
他掐灭了这个过于离奇的猜想。刑警的直觉和理性在激烈交锋。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林薇薇(或者说她体内的那个存在)非常关键。她可能是揭开周慕辰背后迷雾、甚至串联起这些陈年悬案的关键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现在被层层谜团包裹,而且显然拥有极高的警惕性和自我防卫机制。直接去“撬”,只会让她彻底锁死,甚至消失。
他需要更迂回的方法,也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古纹,关于那些悬案背后可能存在的共同点,关于一切超常规现象的合理解释——哪怕这个“合理”需要拓宽现有认知的边界。
沈星河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苍老但依旧硬朗的声音,带着被打扰午睡的不满:“谁啊?大中午的!”
“王老,是我,沈星河。”沈星河语气恭敬。
“小沈啊?”对面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又碰上什么棘手的玩意儿了?”
王老是市局退休的老刑侦,也是局里有名的“杂学家”,对民俗、地方志、奇闻异事乃至一些边缘学科都有涉猎,当年很多悬案就是在他那些“旁门左道”的线索辅助下破的。退休后在家养花逗鸟,但脑子一点没糊涂。
“王老,想请您帮忙看几张图,可能……跟一些老案子有关。”沈星河斟酌着用词。
“图?什么图?又是凶器照片?我眼睛可不如当年了。”王老嘟囔着。
“不是凶器,是一些……纹样,符号。感觉有点年头,也挺邪性。”沈星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老的声音正经了起来:“邪性的纹样?拍清楚点,发我手机上。我瞅瞅。对了,把相关的案子简要也发我,别说太细,违反纪律的我可不听。”
“明白,谢谢王老。”沈星河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他将古纹复印件、螺旋符号特写,以及三起旧案中纹样符号的照片(打码处理了案件信息),还有他自己整理的、关于纹样出现场景(实验室、悬案现场)及可能关联的简要说明,一起打包发给了王老的微信。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档案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一种面对未知和庞大谜团时的精神消耗。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诺发来的消息:“沈队,技侦那边对实验室电脑硬盘残片做了初步恢复,找到一些加密文件碎片,还在破解。另外,周慕辰的一个海外账户最近有一笔小额资金流出,去向是一个境外注册的‘民俗研究学会’,正在追查。”
民俗研究学会?沈星河眉头紧锁。又是“民俗”。周慕辰对这方面到底投入了多少?目的何在?
他回了个“继续跟”过去。
然后,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停留在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背熟的号码上——林薇薇的号码。
他想打个电话过去,哪怕只是再问一句“身体怎么样”,听听她的声音,捕捉一丝可能的破绽或情绪波动。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能急。现在打过去,意图太明显。她那样聪明(或者说,她体内的存在那样敏锐),一定会察觉。
他需要等待,等待王老那边的回复,等待技侦的进展,也等待……一个更自然的、能够接近那个“核心”而不引起警觉的契机。
或许,可以从她那个“小角落”入手?那里似乎是她现在精神寄托和活动的中心。张晓雅、那个求助的职场女性(小慧)、还有今天上午短暂出现的那个面容憔悴的陌生女人(根据蹲守同事描述)……她们似乎都在往那里去。
那里,会不会就是她处理那些“异常”事务的据点?一个现代都市里的、小小的“解忧杂货铺”?
这个念头让沈星河心里有些异样。一个疑似身负巨大秘密、可能与非自然力量相关的存在,在认真地、甚至可说是专业地,帮助其他普通女性解决现实困境?这组合实在太古怪,太矛盾,却又……莫名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她是谁,在做什么,他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查明周慕辰和姜明远的罪证,将这两个毒瘤绳之以法。至于林薇薇身上的谜团,还有那些诡异的古纹和悬案,只能作为一条并行的暗线,小心翼翼地追查。
他收拾好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站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档案室坐得太久了。
走出市局大楼,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喧嚣。
沈星河抬头望了望夜空,被灯光污染得看不见几颗星星。
但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有些暗流,正以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悄然涌动。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这些暗流的交汇点上。
前路迷茫,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一步步,拨开迷雾,看清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离奇,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的低鸣在夜色中响起,车子缓缓驶入车流,朝着那个同样笼罩在谜团中的公寓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掉头开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夜还长。有些较量,不在明处,而在人心与迷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