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依岁月》算尽微光

27、圳间砺途，榕城启章

　　舷窗外的云絮被风扯成轻薄的纱，依依将手肘抵在窗沿，指尖轻轻叩着玻璃。机翼下的深圳渐渐缩成一幅错落的剪影 —— 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写字楼里彻夜不灭的灯光，还有倪姐办公室那盆总也养不死的绿萝，都在视线里慢慢淡去。
　　这顿饭局的余热，此刻还在她心头焐着。小明说起上海展会时眼里的光，她至今记得。空压机是第一次听过，是和汽车、轮船并肩的十大机械行业，是国内配件依赖进口的行业痛点，是国产替代浪潮里藏着的商机。“广东市场早就饱和了，” 客户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两人心里砸出涟漪，“福建是你的老家，人脉熟，水土服，做我们的代理商再合适不过。”
　　“你是有文凭、有职称、有经验的老财务，” 客户真诚地说，“到了福州，照样是公司的中层，不过是换个办公室办公。”
　　小明回家和家人商量的那几天，依依也对着自己的职业规划。深圳的落户申请材料其实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倪姐还特意提醒她：“你有中级职称，本科文凭，落户深圳稳得很，孩子以后上学多方便。”计攻不如变化快，临走前和倪姐告辞，这位带了她几年的前辈，：“到了福州，要经常联系，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财务问题，因为你遇到的问题，我也会遇到” 依依红了眼眶，那句 “谢谢” 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这几年跟着你，我才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拼。”
　　告别前的最后几天，她和芙蓉挤在高铁的二等座里，一头扎进香港的人海。铜锣湾的伴手礼店里，她们挑了凤梨酥和蛋卷，塞进印着港风花纹的礼盒里，想着要分给福州的亲戚们。转天又去了澳门，在妈祖庙的袅袅香火里，两人并肩跪拜，依依求前路顺遂，芙蓉则轻声念着：“愿孩子平安长大，也愿我能守住自己的专业，不辜负当年从厦门辞职的勇气。” 返程的高铁上，芙蓉靠在她肩头，语气坚定里带着几分柔软：“当年为了星遥，我从厦门的房企辞职，跟着他来深圳打拼。等甜甜上了幼儿园，我就重新回到房地产行业，不求像销售那样拿高薪提成，就做个文员，能兼顾家庭，也能守着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依依握紧她的手，心里清楚，这个陪自己在深圳摸爬滚打多年的闺蜜，从来都把对家庭的责任和对专业的执念，稳稳地揣在怀里。
　　飞机平稳地驶入云层，依依闭上眼，那些散落在深圳的日子，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宁岚和生产主管的 “冤家路窄”，是办公室里最热闹的谈资。起初两人一见面就互怼，她嫌他生产报表做得潦草，他嫌她财务审核吹毛求疵，后来竟在一次次加班赶项目里，吵出了惺惺相惜的爱意。竹溪总是背着志愿者马甲匆匆来去，后来和那个志同道合的小伙子，一起把公益做成了事业，也做成了家。丽丽铆足了劲扎根深圳，凭着过硬的财务能力坐稳了主管位置，落户、孩子读公立学校，一步步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羡慕的模样。王芳去了珠海，在那个靠海的城市里，也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而芙蓉，果然如她所言，在甜甜三岁入园后，就应聘进了深圳一家老牌房企做行政文员。这份工作不用熬夜跑盘，不用顶着业绩压力应酬，周末双休能准时接孩子放学，工资虽比不上销售的提成，却胜在安稳。可她骨子里的专业素养终究藏不住 —— 帮同事整理项目备案资料时，她能一眼指出产权登记流程里的疏漏在部门讨论楼盘成本核算时，她提的几点建议，竟让财务经理都刮目相看。没过多久，她就被调去了项目运营部，从文员做起，凭着对房地产政策的熟稔、对项目流程的通透，一路做到了区域运营总监。那些年，她一边陪着甜甜长大，一边在自己深耕多年的领域里稳步前行，直到五十岁那年光荣退休，手里还攥着好几家房企的顾问聘书。更让人骄傲的是，在她的言传身教下，甜甜从小就独立自律，一路考入剑桥大学。那天芙蓉在电话里笑得开怀，声音里满是释然：“依依，你看，家庭和事业，也不是不能两全。”
　　送机的路上，弟弟砚秋开着车，副驾坐着他女朋友，后排的依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姐，再过半年，我们也要回老家办婚礼。” 砚秋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舍，“以后深圳这边有啥事，也别自己扛着，给我打电话。” 他女朋友也跟着附和：“是啊姐，我们以后会常去福州看你，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们当导游，带我们吃遍福州小吃。” 依依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胳膊：“放心吧，福州是老家，怎么会住不惯。你在深圳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和女朋友，不用惦记我。” 她心里却悄悄想着，以后一定要常回深圳看看，看看倪姐，看看宁岚和竹溪，更要和芙蓉挤在一张沙发上，像从前那样，聊一夜的家长里短和职场过往。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的提示音，飞机即将降落在福州长乐国际机场。依依理了理衣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 小明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在半小时前：“我在到达口等你，带你去一家很好吃的捞化店。”
　　她望向窗外，榕城的轮廓正清晰起来。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白墙黛瓦的民居，还有空气里隐约飘来的茉莉花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深圳的这几年，是她人生里最滚烫的历练。那些熬夜做的报表，那些和同事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与闺蜜相互扶持、各自坚守的时光，那些迷茫过、奋斗过、最终收获满满的岁月，都成了她行囊里最宝贵的财富。
　　飞机起落架轻轻触地，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稳稳停住。依依深吸一口气，拿起身边的行李箱。
　　新的城市，新的岗位，新的人生篇章，正徐徐展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