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计》庄芪

1、第 1 章 冬月初四

　　乙巳年冬月初四，细雨轻轻下在路上，张云碧拎着两包包好的药材，要送去屠员外的府上。

　　半路上，她就知道去那里她能遇见刘书舜。

　　她打算回来的时候再买上几刀纸。是有些不够用了的。等用完她在金陵这最后半个月，也就快到年关了，到时候李大夫放她假。她差不多可以准备准备收拾东西，跟以前一样回老家过趟年。

　　等开春儿了再回来。

　　一进屠员外的府上，张云碧就感觉扑面热的她有些不适应。

　　她脚步微顿了顿，在门房跟她打招呼的点点头笑笑，再跟着来人拎着手里的药，一路送去药房。

　　“张姑娘今儿就把药配好了送来啊？”

　　张云碧穿着一身白裙，披着不算厚也不算薄的披风。

　　她点点头，笑脸迎人：“哎，是呢。这是这回七天份的药。吃完前头两回的，老太太这几天可好些了？”

　　陆管家随意跟她说上两句，其实张云碧也只能是这么客套上几句，问问人，也显得礼貌些嘛，丝毫没有其他的意味。

　　走一趟，送了药上门，压着要办的事情也就少一趟。

　　出了屠府，她路上路过笔墨铺子的时候，想着前几天看中的那款不错的砚台，可以带给她爹，只是她还在犹豫着买不买。毕竟价钱有些贵了。江南文人墨客多，文人气息也多，这种品质的她家附近是没有的，但价钱也自然往上翻了好几翻。

　　但她也没有太犹豫，前儿她也在卖木雕的店里，看见了一只格外精致可爱的雀儿。店家手艺极好，还描了色。这个是个小玩意，不贵。

　　而她看着这也是适合带回去做个摆件儿的。前些年她爹养过两只画眉，就跟那雀儿一样可爱，但后来是死了还是飞了，她不太记得了。但看着那雀儿，好看的惹眼，若能带回去与爹爹娘亲忆忆前些年的事儿，也是个趣儿。

　　哎，她又想起前段时间，十月间寄回家给娘亲的生辰礼。她掐着十月末送到的日子，回信儿还没到，或者也可能没有回信，毕竟家里那边送信也难。也不知道娘会不会喜欢，或者会不会怪她乱花钱什么的。

　　进了笔墨铺子，张云碧又去看了看那个砚台。还是没拿出钱买这个。先去买了几刀纸。店家给她包好，她再拿了纸，这回倒是沿着屋檐下的地方，慢慢的走。

　　一路慢条斯理的徘徊在了屠府的附近。

　　天儿有些冷了，她抬起手往手里哈了哈气。

　　今儿她清闲，医馆里面也没什么人，多待会儿再回去也行。只是她等了蛮久的，却始终没见刘书舜从屠府里面出来。说起来，平常也是这个点儿出门来的，也许今天屠府的小姐拉着人又多说了些话，也就多留了会儿吧。

　　张云碧没再等了。

　　一路回了她在城东租的半间小院，是在香樟园子的院子，这一片租客颇多，或者说女客很是不少。据说是这一片有几家是在朝廷鼓励女子立女户时，率先立的女户。

　　她的那处院子不大，比她家里小多了。而且她还不是独住一院。没办法，寸土寸金嘛哪怕跟京城比不了，但毕竟是江南。

　　钥匙叮啷啷的从袖子里摸出来，推门进屋，寻到窗边桌案放好了纸。她起了火，让火炉在屋里烧着，净了手便开始在桌边直接开始了裁纸。

　　裁完需要的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转身往柜子里放好。张云碧这才双手交叠，眯眼伸了伸揽腰，活动了活动，去将灯烛点上了。

　　金陵这边天比她家里那边黑的要早上半个时辰多呢。尤其是冬天，天黑的更早。宵禁也早。

　　张云碧随意想到，虽然朝廷统一有要求，都按黄昏“昼漏尽”（约19时）击闭门鼓600，城门坊市关闭，城中禁行。但冬夏天黑的时间到底不同不是吗？东西亦不相同。倒是听说京城有开夜市，宵禁可特殊而行，金陵倒是除中秋和元宵之外还没能见夜市。不过听说苏杭倒是像在试着实施了。

　　北方常有民谚说“苏杭百事繁荣，地上天宫”。其实倒也不假了。

　　忙了这么一阵子，张云碧这才系了襻膊，出门去院里小厨房起锅做饭。半道做好了，她伸头问问与她同院对门的姑娘可要来尝尝？

　　说起那姑娘姓陈，是本地人，但也不是特别本地，隔壁城的，一座小城。没有金陵城这么大，她是顶要强的性子，是来金陵城里南家学塾读书的。

　　人不在。也许在学孰或者附近客栈歇下了吧。

　　张云碧就一个人吃完了饭。

　　那姑娘与她年岁一般大，不怎么动手做饭。但却也与她一起煮过几回古董羹，冬天围着火炉煮锅子，虽只有两个人，但也气氛热络。

　　如今，木叶萧萧。

　　张云碧收拾完，提着一张灯笼站在门边，靠在她的房门边儿上，看着庭院一角一棵树叶还没掉光的树。心里慢慢浮现着一片又一片漫无边际的想法。

　　直到看到那漆黑的夜色在想象中聚拢了形状，看到眼前有鬼怪张开了大掌，看到那树木慢慢浮现了神情，化作了人的形态。张云碧骤然一笑，灯笼往上一扬，转身进了缓和的房门里，埋头就开始继续磨墨写神鬼小说故事。

　　她在医馆当学徒。但除此之外，自己却也在为一家书铺写些神鬼志怪小说故事。

　　小说这些东西是前朝就出现了，只是张云碧看着觉得文理和故事她都是不大喜欢的。比如《崔莺莺传》？干脆就自己动笔写了，倒也幸是还有一些人捧场看，也是一些额外的补贴。

　　夜深渐冷。

　　张云碧拉了个披肩披在身上，裙裾轻移，有些冰冷的指尖去拿了火钳，把屋里的炭火烧的拨了拨，又添了些新炭进去。她去门口，掀开垂落的门帘，把外层的木门关上，上拴。

　　又到对侧窗边，想着推开窗留个缝通风透气。

　　手刚放到沉重的窗上，推开推动。张云碧便骤然被吓了一下，啪嗒一声，丢开手往后一连退了两步。

　　血……？

　　血腥味淡淡的传进来，外头月亮明亮，从打开的窗子缝看过去，好似还看到窗外有个矮矮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怕是自己看花眼了，血腥味若隐若现的她也怕是自己写多了神鬼故事自己吓自己，闻错了。

　　但往前再试探着走到窗边，缓缓打开窗户，放好支撑，她探头看去，窗户下面清清晰晰的映出一团本应该没有的阴影来。张云碧惊得顿时跌在了地上。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么东西？……是个人？

　　总不会是什么鬼怪树精什么的。张云碧虽然写这些东西，但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也从来确信，这些东西的确是世上没有的。

　　张云碧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她起身端了盏灯。开门，犹豫了犹豫，张云碧到底一跺脚转了出去。

　　她脚步谨慎的，一步步挪到适才那扇窗下的位置。

　　灯烛抬起。幽幽的光照出了一个倒在她窗下的男子。

　　血腥味一下子顺着风扑面而来。

　　浓稠的血迹斑斑驳驳就那么映在张云碧眼中。

　　张云碧一下子发起抖来。险些没掀了烛火。

　　“……什……什么人？还活着吗？”

　　噗簌，噗簌……

　　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在耳边清晰无比。

　　张云碧绷紧了身体，满眼警惕的缓缓凑近，勉强听得到那人几声压抑的挣扎，是强撑着像是半昏迷状态发出的一些无意识的音节。眼前这人在阴影中团出一道魁梧的身形，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啪嗒，啪嗒。

　　张云碧绣鞋踩在地上，脚下粘稠的触感告诉她，她脚下面踩的应该都是血。没拿烛盏去凑近了照。

　　张云碧蹲了下来，面色微微变得冷肃，抬头看着这倒在她窗台下的人。一手凑近照明，一手探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至于呼吸。呼吸很乱，但还不是濒死之人的孱弱呼吸。

　　张云碧很是犹豫，要把人带进屋去吗？冬天的夜晚，人在外面昏迷一夜，就要死了吧？但一个陌生男子……

　　她要把一个陌生男子捡回家？！！

　　万一他是什么杀人犯或者匪徒……万一他沾染着什么大麻烦……就算退一万步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把一个大男人带进屋去？她找死啊。

　　她这里又不是医馆。

　　甚至她自己也不是大夫啊，她目前还只是一个小学徒而已。

　　出门去，出门报告城防巡逻队的。虽然是大半夜的，但第一时间报告总没错。报告了，更不关她的事！张云碧心里打定了主意，但手却紧接着确定了他身上的两处伤口。

　　她狠狠抿了抿唇，到底把烛盏往头顶的窗台上一搁。

　　确定拎过这男的一条完好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她不确定自己挪不挪的动人，但总得试试，也许她搬得动呢？另一手拦住人的腰，拽住腰带往起提，她身子弓下，尽量让人的份量往她肩背上撑住些许。

　　一二三，起身。

　　憋紧了一口气，张云碧到底眼前发黑的把人一步一晃从窗台下挪了八九步挪进了门。

　　把人放下，尽量没让人直接的砸在地上。张云碧发丝凌乱，直起腰来就感觉自己险些没被一口气憋死。

　　她皱紧了眉头，心里纷纷杂杂却是混杂着一种念头。若是她看见了没有处理，转身去报告什么的，耽误了时间人死了怎么办？

　　她让一个人在她面前死掉了，那她还学的什么医？她好歹是个来学医的。

　　晚上到底是太暗了。张云碧去另翻找了许多烛火，燃在旁边。缓了好一会儿，让自己缓过气儿来。这才有精神翻了自己家中的药箱，然后略略有些手足无措开始帮人处理伤势。

　　但虽说手足无措，她下手却并不抖，稳稳的下手，举动也有着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