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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月1日 周四 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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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登记了。
安遥所有的证件都被他继父扣在手里,我只好托苏漠走了些关系,这才成功将必要的身份证明补办下来。
登记这天的日子是我和安遥选的,我们都觉得劳动节是个不错的日子。只可惜日子不错,但工作人员的态度却恶劣得可怕。
刚开始对方脸上还挂着笑脸,可在听说是Alpha和Omega时又垮下脸来。
“这样啊,”她懒洋洋地抽出一张表格,“啪”地一声拍在我们面前,“填表。”
工作人员甚至没有查验身份证件,只草草扫了一眼表格,漫不经心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朝着里间的拍照室扬了扬下巴,“自己进去拍,贴好照片拿给旁边的人盖章。”
说完便低头继续刷起手机,连半句解释都懒于给予。
没有宣誓环节,没有祝福。两本红封皮的结婚证书被随意地丢在柜台上,像处理两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安遥没有在意工作人员频频投来的不耐目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两本证书,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他轻轻摸索着证书的封皮,远远望了眼宣誓厅里正在合影的Beta夫妻——新娘戴着洁白的头纱,新郎胸前别着捧花,两人在镜头前笑得幸福坦然,美好得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很快又垂下眼帘,无声地翻开了手中的红本。
这或许是世上最仓促的结婚照。
照片里,安遥穿着我特意为他新买的白色衬衫,领口熨得平整,浅灰色的发丝柔顺地贴在额前。我的手臂轻轻挨着他的肩膀,或许是我们都不适应在镜头前展现亲密,彼此间的身子僵硬得显目,虽说都在努力扬起嘴角,但最终呈现的效果更像在拍入职证件照。
照片下方,性别标注清晰地印在姓名旁,无声地告知缔结婚约的是这个社会的两个底层。
安遥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照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抿了抿嘴。
我忽然感到心中被猛然刺了一下。
我立即牵起安遥的手,快步带着他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事大厅。我没有直接带他回家,而是领着他来到外面一片开阔的空地。站在这抬头便能看见国旗和国徽,天上是湛蓝的天空,身旁是簇拥的鲜花,远比里面的宣誓大厅更为亮眼。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遥,“刚刚可能是工作人员太忙了,所以没能走完流程。”
我凑近了些,将安遥垂下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下,“我们在这里把宣誓补完,好不好?”
安遥眼睛瞬间亮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好!”
我们面对国旗国徽,交叠着将手放在证书上。
“安遥小朋友,”我笑着看他,“准备好了吗?”
安遥脸红了起来,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准、准备好了。”
“那我们现在开始,”我说,“安遥跟着我念就好。”
“我们自愿结为伴侣,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安遥的声音不停发颤,念字念词的时候打着飘,每句话的尾音像是慌里慌张地劈了个叉。他自己也发现这个问题,躁得脸带着耳朵一块红。
“别着急,”我揉揉他的脑袋,“我们慢慢来。”
我放慢了语速,带着安遥一字一句地念。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他看向我,我也看向他。
“我们要坚守今天的誓言,我们一定能够坚守今天的誓言。”
“安遥,”我说,“今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
安遥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不一会便笑弯了起来,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想要说些什么,刚想要比划些什么,结果下一秒才后知后觉我们正在手拉着手,脸上的温度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起来。
“林、林医生……”他慌得舌头打结,,“您、您其实可以……放开我了……”
我低笑出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安遥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腹下清晰地将他加速的脉搏反馈到脑中,恍惚间我好似捧了只受惊的小鸟,耐心地看着它在掌心扑腾。
“安遥,”我故意凑近些,“现在还要叫我林医生吗?”
他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嘴唇张了又合,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声试探,“我、我不能叫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说,“只不过我们现在结婚了,再这么叫可能显得有些生分……要不要试着换个更亲近点的称呼?”
安遥呆呆地看着我,可爱得让我更忍不住想要逗他,“你看,来看病的患者都喊我林医生。要是我的伴侣也这么叫我,是不是听起来太见外了?”
“这样吗?”安遥瞪大了眼睛,“可、可是我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好……”
他越说耳朵越红,不自觉地用空着另一只手捂住脸,羞得好似要原地焚烧。
我心头一软,轻易放过了这个容易害羞的小朋友,“喊我清晏就行。”
“林医——”安遥嘴里打了个磕巴,“清、清晏……”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但在安遥念出来的那刻莫名带着点不同的意味。好似这名字被浸入了青年的颤音,缠绵地滚过唇齿,这才带着温热的湿意黏黏糊糊地滑入我的耳中。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好似停了一瞬。
我轻轻牵着安遥的手,指腹压在他的手腕上无意识地摩擦。安遥的手很白,青紫色的血管显眼地点缀在苍白的表皮下,没一会便被我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出一片红。
“对,”我笑了下,“安遥真棒。”
安遥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我的大衣,脑袋蹭过我的下巴弄得毛绒绒的一片。他臊得说不出话,只能攥紧我的衣袖闷闷地抗议,“这、这也太奇怪了……”
“不奇怪呀,”我蹭了下他的发顶,“安遥念得很好听。”
安遥彻底没声了。他自暴自弃地用脑袋轻轻撞了撞我的胸口,憋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嘟囔,“林医生——”
我忍着笑,将安遥圈入怀中,手法娴熟地揉揉脑袋捏捏耳朵,这才将怀中烧成番茄色的僵硬雕像恢复成原来的呆呆模样。
“不过既然要换称呼,我也是要改口的。”我说,“安遥,你喜欢我喊你什么呢?”
安遥愣了下,“您、您叫我什么都可以的。”
“可我们现在是家人了。”我突然将他整个抱起,引得他小小惊呼出声,随后便趴在我的肩头不住地呵呵直笑。
这是他沉闷了这么多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林医生——”他笑得不行,“您怎么这样啊?差点吓死我了。”
我也笑起来,抱着他转了几圈,“那这样呢?够不够吓人?”
安遥笑得更厉害了。他的笑声不大,像鸟雀的啼叫,清脆地洒落在地上,引来大片灿烂的阳光。也许是刚刚的动作让他的头发散乱了些,长长地垂了下来,有几缕掉在我的鼻尖上,泛起莫名的痒意。
“吓,吓,”安遥圈住我的脖子,“林医生,快放我下来吧。”
“不要。”我说,“你不改口前,我可不放你下来。”
安遥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或许没意识到我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林医生?”
“改口改口,”我抱着他往上颠了颠,“小朋友,不改口的话我就这么抱着你回去了。”
安遥脸埋了下来,“……您还没改口呢。”
“说得对,”我抱紧他,“看来我得先好好想想。”
叫什么好呢?我想。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到能喊“宝宝”的关系,而“亲爱的”又显得太过矫揉造作,可是喊名字又显得不够亲近,倒不如……
“遥遥?”我笑着问,“这个怎么样?”
安遥的脸埋得更深了,“林医生,您——您……我已经成年了,喊这个会不会太……?”
“没事啊,”我说,“反正无论如何,你在我这都是小朋友。”
“还有,小朋友,”我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朵,“刚刚应该喊我什么?”
安遥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清晏。”
“对咯,”我笑了起来,“走,我们回家。”
今天的安遥看起来很开心。刚一进屋他换好拖鞋,走起路来难得蹦蹦跳跳,甩着脑后的小辫一晃一晃,像只欢快蹦跶的小麻雀。他头发比先前长了许多,阳光落上去的时候泛起淡淡的光润,将那张带笑的五官衬得更加柔和。
安遥连蹦带跳了一会,似乎察觉我正在看自己,脸上立刻飞起两抹霞红。他慌忙转身,却掩不住红透的耳尖,连带着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笑了笑,体贴地移开目光。
我假装查看手机里的消息,实际上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安遥在做些什么。安遥莫名忙碌,这里摸摸那边碰碰,仓鼠似的在家窸窸窣窣了一圈,中途还不忘顺路去阳台上和盆栽上的叶子握握手。
我下意识捂住嘴,以免被某人发现自己过于明显的笑意。
某位小朋友丝毫没有察觉,甚至偷偷将我换洗下来的白大褂挪得离他自己的衣服更近了些。风轻轻吹过,衣服的袖子交叠在一起,布料与布料间缠缠绵绵地贴合起来。
我默默注视了良久,说不清是在看衣服,还是在看阳台上的人。
安遥,遥遥。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我好像对你不够好。
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可我好像什么都给不了。
我将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小盒子不住地摸索。时间紧急,我跑遍了所有商场才买到这对戒指。普普通通的,上面只有简单的花纹,连颗钻石都没镶嵌。
太简陋了。我想。根本配不上安遥。
毫无诚意,草率得令人发笑。之前脱口而出的誓言和承诺好似都成了一场笑话。
“安遥,”我轻声问,“你会怨我吗?”
“我没有给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甚至没给你准备好一对精致的戒指……”我沉默了一下,“明明说过要给你最好的,可现在回头看看,好像什么都没能做到。”
安遥转过头,默默坐在我的身边,“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林医生已经对我很好了。”
“我很开心,也很知足。”他笑弯了眼眉,“我不需要婚礼,至于戒指……”
安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用开药单折成的戒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边缘处还带着细小的褶皱。我低下头,看见他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手将戒指套了进去。
“太好了,”他握住我的无名指,“刚刚好。”
安遥笨拙地给自己套上了相同的戒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现在还没有钱,只能给您准备这个……是不是太简陋了?”
“不,”我顺势与他十指相扣,将那只戴着纸戒的手拢在掌心,“我很喜欢。”
我将他揽入怀中,借着相拥的姿势悄悄从口袋里取出银戒,无声地将其中一枚缓缓推进纸戒的下方。
“林医生……?”安遥瞪大了眼睛,“这是……?”
“遥遥,叫我的名字吧。”我笑了起来,“我的这副戒指有点简陋了……其实我想自己去给你打一副的,但是时间不够,再加上我的手艺实在太糟糕,只能匆匆买了这对。”
“希望我们家的遥遥,从今往后万事顺心,事事如意。”我捧起他的手,在他的戒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