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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启王朝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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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撷芳斋---
教授琴艺的是一位姓苏的女官,据说曾是宫中乐坊的翘楚,一手《广陵散》弹得出神入化。她端坐在琴案后,面容严肃,目光扫过众贵女:“琴者,禁也。禁邪念、正人心。诸位既学琴,便当知——”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女官的训话。
众人循声望去。雪见欢正揉着鼻子,一脸无辜。见众人看过来,她眨眨眼,小声道:“抱歉抱歉,昨晚窗户没关好,可能……着凉了?”
苏女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又是一声——
“阿嚏!”
这回是沈倾歌。
她面色如常,只是鼻尖微微泛红,正用帕子轻轻擦拭。对上众人诧异的目光,她淡淡道:“昨夜风大,不小心染了些风寒。”
苏女官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喷嚏,继续讲课:“琴有九德,一曰奇——”
“阿嚏!”
雪见欢又来了一下。
苏女官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戒尺。
一堂琴课,就在雪见欢和沈倾歌此起彼伏的喷嚏声中,艰难地推进着,好不容易挨到下学,雪见欢拉着沈倾歌就往外走:“走走走,沈姐姐,咱俩这是同病相怜,得去找点药吃吃!”
沈倾歌被她拽着,想拒绝都来不及开口,两人刚走到撷芳斋外的回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确切地说,是雪见欢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哎哟!”雪见欢捂着额头后退两步,定睛一看——裴时礼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愕然,手里还捏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锦缎荷包,显然是被撞得脱了手。
“九、九王爷?”雪见欢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莽撞,连忙行礼,“臣女失礼!王爷恕罪!”
沈倾歌也微微欠身,鼻尖却忽然一痒,她下意识偏过头——
“阿嚏!”
这一个喷嚏,精准地喷在了裴时礼刚捡起来的荷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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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欢瞪大眼睛,看看那荷包,又看看沈倾歌,再看看裴时礼,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话来。
沈倾歌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只荷包上被自己喷嚏波及的地方,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头,对上裴时礼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窘迫:“……臣女失仪。王爷这荷包……臣女赔。”
裴时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那是一只极精致的锦缎荷包,月白底子,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此刻,那几竿青竹上,正沾着几点细密的水雾。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姑娘:沈倾歌面上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雪见欢则捂着脸,肩膀直抖,显然是在拼命忍笑。
裴时礼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赔?”他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御绣坊的赵姑姑亲手缝的,天下独一份。沈姑娘打算怎么赔?”
沈倾歌愣了愣。
雪见欢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九弟,你在这儿站着做甚——咦?”
裴寂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那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看看裴时礼手中的荷包,又看看沈倾歌微红的耳根和雪见欢捂嘴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怎么?九弟这是……被人劫了荷包?”他慢悠悠走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裴时礼回头看他,忽然把荷包往怀里一揣,正色道:“八哥此言差矣。不是劫,是……赠。”
他转向沈倾歌,笑容明朗无害:“沈姑娘方才说要赔,小王记着了。至于怎么赔……”他想了想,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听说二位染了风寒,这是太医院新配的驱寒药茶,效果极好。小王原是要送去给母妃的,今日就先给二位吧。”
雪见欢瞪大眼睛:“给我们?那王妃娘娘那边……”
“母妃那边小王再领一份便是。”裴时礼笑意盈盈,目光在沈倾歌脸上转了一圈,“只盼沈姑娘日后赔的时候,下手轻些,别再往小王荷包上招呼了。”
沈倾歌:“……”
裴寂川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弟这波操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开口:“九弟这买卖做得精明。一包药茶,换一个荷包。只是……”他顿了顿,“那荷包分明是你刚从赵姑姑那儿取来,还没捂热吧?”
裴时礼面不改色:“八哥记错了。这荷包小王用了许久,今日是特地带来,本想赠给——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向沈倾歌,眼神无辜又清亮。
雪见欢终于忍不住,凑到沈倾歌耳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沈姐姐,九王爷这意思……该不会是想让你亲手绣个荷包赔他吧?”
沈倾歌眉心微微一跳。
裴时礼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否认。
裴寂川看看自家弟弟,又看看沈倾歌,忽然轻笑一声,转身就走:“行,你们慢聊。本王还有事,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九弟,记得悠着点。人家沈姑娘还没过选妃的关呢,你这就惦记上人家的绣工了?”
裴时礼冲他挥挥手:“八哥慢走,不送!”
裴寂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时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王爷若是不嫌弃,臣女日后自当……”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寻一只差不多的荷包,奉还与王爷。”
“差不多的?”裴时礼摇摇头,一本正经,“那可不行。御绣坊的赵姑姑说了,每只荷包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沈姑娘这‘赔’,只能赔一只……独一无二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王听说,沈姑娘的女红虽然不如琵琶,却也不差。尤其那竹叶,绣得挺有风骨。”他眨了眨眼,“不如就劳烦沈姑娘,给小王绣一只?”
沈倾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可眼底分明藏着几分狡黠的算计。
她沉默片刻,忽然微微欠身:“王爷既然不嫌弃,臣女自当尽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女女红粗陋,若绣得不好,王爷莫怪。”
“不怪不怪!”裴时礼笑得眉眼弯弯,“小王等着。”
他又看向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雪见欢:“雪姑娘今日受惊了,这药茶二位分着喝。若是不够,小王再让人送些来。”
雪见欢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多谢王爷!”她拉着沈倾歌的袖子,小声道,“沈姐姐,咱们快走吧,再站下去,我怕你又要打喷嚏。”
沈倾歌被她拽着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裴时礼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被喷嚏波及的荷包,冲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笑容愈发干净温暖。
可沈倾歌分明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某种……得逞的愉悦。
回怡亭居的路上,雪见欢笑得直不起腰:“沈姐姐,你方才那个喷嚏打得真是……太是时候了!九王爷那荷包,啧啧,我瞧着他压根没想让你赔,就是想找个由头跟你多说几句话!”
沈倾歌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才没有!”雪见欢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没看见,你打喷嚏的时候,九王爷那眼神——哎哟,比我见过的所有郎中给人扎针时都专注!”
沈倾歌脚步一顿,看她一眼:“你见过几个郎中给人扎针?”
“呃……很多?”雪见欢眨眨眼,“反正,沈姐姐,你就等着绣荷包吧!要我说,你就绣两只胖鸭子,让他天天揣着!”
沈倾歌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胖鸭子?
她想起裴时礼那笑得狡黠的模样,心想:真要绣两只胖鸭子,他恐怕也会高高兴兴揣着,满宫晃悠。
……这人,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远处,澄观轩内。
裴时礼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只荷包,嘴角噙着笑意。
黎杉在一旁默默看着自家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那荷包……是今早才从赵姑姑那儿取的。您说用了许久……”
裴时礼头也不抬:“嗯,所以呢?”
“您方才说,是想带去送给……”黎杉顿了顿,没敢继续往下说。
裴时礼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笑得一脸无辜:“黎杉,你是不是记错了?本王何时说过要送给谁?”
黎杉:“……”
他默默闭上嘴,决定以后只负责办事,不负责记主子的账。
窗外,阳光正好。
某位王爷把荷包凑到鼻端闻了闻,忽然皱了皱眉——怎么好像,还真有点喷嚏的味道?
他愣了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
挺好。
这味道,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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