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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曝 怂,馋,还 ...

  •   这回裴少帷听清楚了,联系上下文和语境分析,这位霸道公子似乎是要谢她?

      奇哉。

      竟然有人能把“去死”和“你要什么”这两样意思,用一般无二的冷淡语气说出来。

      裴少帷暗暗称奇,心道这大概就是淡人罢,情绪表达单一,语义倒是丰富得很。

      “不必了。”她几乎下意识道,“天色不早了,先告辞。”

      面对阴晴不定的人物报答,裴少帷觉得还是保着小命要紧。动不动去死,太锻炼心态,她的小心脏承受不来这般强度的刺激。

      “确实不早了。”那人看了眼窗外。日头还明晃晃挂着,少说也还有一个时辰才到黄昏,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裴少帷:……

      她也晓得自己胡诌得过了,但她相信,成年人都体面,深谙读空气之道。

      不料这人看完窗外,又凉凉看回来:“该用饭了。”

      裴少帷:“那便下回有缘——”

      “劳烦女郎带吾去罢。”那人蓦地低笑一声,截断她话头。

      裴少帷:?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顺路”,想说“我阿母等我归家”,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所有借口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余光扫过他身后两个侍卫,那两人站得跟铁塔似的,胳膊比她大腿都粗,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罢。

      你们人多说了算。

      浮昌酒肆二楼雅间。

      裴少帷再一次偷瞄对面那人,还是没想明白,怎地就屈服了。就算他的侍从看着很能打,就算像是能一拳把她和春枝揍地上的模样,她也不该这般没骨气。

      裴少帷低头看了看满桌肴馔,还有一坛刚开封的金陵春,酒香混着菜香往鼻子里钻,折腾许久,她也有些饿了。

      可这位主撑着颊,歪着头看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木箸搁在面前,动都不曾动。

      “公子要不尝尝?”她试探问道。在这儿干坐着做什么,菜都要凉了。

      面对她的催促,这人终于大发慈悲夹了一箸,吃完又撂下了。

      “女郎用罢,味道不错。”

      裴少帷:真的假的?但你的神情很是不像哇。

      他那张脸上堪称一丝波动也无。

      难不成今日换了厨子?出于对浮昌酒肆的信任,裴少帷夹了一箸炙肉。肉片切得薄,炙得微焦,边缘泛着金黄的油光,一口咬下去,外头酥脆,里头嫩得冒汁,咸香中带着一丝蜜糖的回甘。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箸,这回是鲈鱼脍,鱼片薄得透光,蘸了酱汁送进嘴里,鲜甜爽滑,凉丝丝的,正好解了炙肉的腻。

      很好吃啊。这人什么舌头?

      都一箸了,也不差两箸三箸的,裴少帷顺势吃起来,很是满足。

      边吃边想,浮昌酒肆贵得离谱,不能常来,更别提点这么一桌子。方才进来时,这人食单都不带看,直接吩咐僮仆把好菜都上一道。

      家中几座金矿啊?这般能造。

      裴少帷承认,她有些仇富了。

      “你也觉得难吃?”燕铎将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垂眸便撞上裴少帷逐渐怨念的神情。

      “没有。”裴少帷赶紧正色,生怕下一秒他就让今日大厨去死。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努力吃,一箸接一箸,也算解决了九牛一毛。

      喝了口茶水重置口腔,抬头就见这位霸道公子侧着脸,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嘴角勾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做甚呢?

      霸道公子往后指了指。

      裴少帷竖起耳朵听。

      隔壁应是才子聚会,觥筹交错间,有人正高谈阔论,她听着听着,神情开始痛苦。

      “裴九娘子那日在清议上说,‘渡者辟土开疆者也,归者择木而栖者也’,此言大妙!以南北喻渡归,既全了南北两方颜面,又暗指北人尚未融入,当真绵里藏针。”

      “正是正是,还有那句‘显处视月,牖中窥日’,借支道林之语,把南北学问之争轻轻揭过,却又不失锋芒。此等才情,难怪太后看中,要选入中宫。”

      裴少帷:……

      有病啊!谁把她的胡言乱语拿出来品鉴啊!

      裴少帷登时坐立难安,你们没别的可说了么?要不要讨论一下粽子吃甜的还是咸的?她那日就是随口胡诌一通,哪来这么多微言大义?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这帮人倒是替她总结得头头是道。

      偏偏眼前这人还雪上加霜:“听起来,这位裴九娘子还真是才气过人。”

      裴九娘子本人:都是营销啊。

      “呵呵……我见过裴九娘子,她本人倒是不在乎虚名。”她假笑回应。

      “哦?”对面的人似乎来了点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腮,像在听什么趣事,“你与她相熟?”

      裴少帷正想编个“莫逆之交”以示可信,隔壁的话题却越转越危险。

      “只可惜,这等才情,竟要入宫去伴那等暴戾之人。”有人压低声音,但雅间隔板本就不厚,嗓门又大,压低了也挡不住,“听闻陛下登基以来,杀大臣、戮宗室,宫人内侍动辄获罪,许太常不过劝了一句,便血溅当场。这等君主,何堪配裴九娘子?”

      “嘘——慎言慎言!”

      “怕什么,此处又无外人。”

      裴少帷:……外人都听完了。

      燕铎端着茶盏,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本来喝了口水压惊的裴少帷,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忍不住又喝了口。

      “既然女郎认识裴九娘子,”岂料对面的人忽又想到什么,放下茶盏又开口了,“可知晓裴九娘子心意?她可愿入宫?”

      你还挺八卦。

      裴少帷瞬间否认:“其实罢,我和她也不是很熟,不过点头之交。”

      那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捞起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指间绕着发尾,慢慢捋到发梢,又松开,再绕一圈,动作随意极了,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裴少帷的脸。

      “还没问女郎名姓。只听得方才那胡商唤你九娘子。”

      “我也没问公子名姓。”裴少帷选择话题扔回去。

      “吾姓燕。”

      裴少帷:……等会儿,哪个燕?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若是这个燕,乃是国姓,配上螭纹带钩,加上张口就要人命的做派,整个建康城还能有第二个么?

      一下子想通,方才吃饱的那点餍足,一瞬间全凉了。

      “吾倒是与陛下颇为相熟。”对方还十分大方道。

      “……”

      你说得可真含蓄。“颇为相熟”,每日照镜子都能看见,能不熟么?

      “今日多谢燕公子款待,我实在有事,先走了。”裴少帷皮笑肉不笑起身,话说得快,转身就要走。

      燕铎没有动,只喊了一声:“仇乐。”

      门口黑衣侍卫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走到裴少帷面前,双手递上。

      “今日多谢九娘子。”燕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也淡,“这算是谢礼。”

      裴少帷低头看那只木盒。

      不大,一尺见方,木料是上好的紫檀,盒面光素无纹,只边角镶了一圈银丝。单看这只盒子,便知里头东西不便宜。

      她张嘴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那人正看着她,目光不重,可那意思很清楚:不收,就别想走。

      裴少帷只好接过,道了声谢,带着春枝下楼了。

      脚步声渐远,雅间里重新静下来。

      燕铎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面。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酒肆门口出来,上了牛车。车帘落下前,她还回头往楼上瞟了一眼,那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懊恼痛苦,复杂得很。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汇入街上人流,渐渐变小,转过街角,便再也看不见了。

      燕铎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仇乐。”

      门口黑衣侍卫应声进来。

      “隔壁。”就两个字。

      仇乐领命退下,隔壁那五人还在高谈阔论,浑然不觉雅间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仇乐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五人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已经被拎起来,一个一个拖了出去。

      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很快又安静了。

      燕铎始终坐在原处,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

      不多时,仇乐回来了,站在门口低声道:“回陛下,共五人,都打发了。”

      燕铎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向手边瓷缸。那只墨龟正趴在案上,四肢摊开,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着,东张西望,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他伸指,在龟壳上弹了一下。

      “你那救命恩人,同你一个德性。”他道,“瞧着老实,一肚子心眼。”

      龟缩了缩脖子,俄顷又伸出来,故态复萌。

      燕铎看着那只龟,蓦地低笑一声。

      太后前些日子往他书案上摞了一沓贵女画像,说是要为他择选皇后。他懒得看,暗卫却办事利落,连各家贵女底细都一并查了。裴家九娘子的册子就在最上头,他扫过一眼,便撂开了。

      今日撞见真人,他起先以为是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这种戏码他在宫里看多了。

      所以他开口便说“去死”,存心要吓她。

      结果这人蹲在地上给龟调水温,动作利落,语气笃定,旁边胡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他当时还觉得有点意思,胆子倒是不小,怪不得太后要选她。

      接着她就站起来了,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偏偏抖完,她还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些。

      他险些没笑出来。

      而且裴家好歹也是南渡士族,裴杭官至四品中书侍郎,可这人对着浮昌酒肆的菜,跟饿了三天似的。

      怂,馋,还爱装。

      燕铎把龟缸端起来,搁到眼前,凑近了看那只龟,龟也看着他,绿豆眼里映出他的脸,缩了缩脖子。

      太后想给他塞个贤良淑德的皇后,谢家想找个出身高门的女子安插在他身边,裴家大约也是这么想的,还有隔壁那几人,大约是谢家清议捧出来的,书读得不多,胆子倒不小。

      都是些找死的蠢货。

      他放下缸,手垂下去,指尖在衣料上蹭了蹭,嫌弃陶缸粗糙。

      “不过逮进宫来,好像也挺有趣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仇乐没听清,只看见自家主子嘴角弯了一弯,弧度极浅极淡,跟平日冷笑的模样全然不同。

      但他后背更紧了,要知道跟了自家主子这么多年,每每一笑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自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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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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