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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劝诫 有点不妙。 ...
裴少帷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甑里,四面皆是热气,蒸得她透不过气来,挣也挣不脱,喊也喊不出。
一口气没上来,硬生生被闷醒了。
她猛地掀开糊在脸上的锦被,大口喘了两下。入眼是陌生的屋梁,彩绘的梁枋上描着云纹和仙鹤,她怔了一息才回过神来:是显阳殿,她往后要住的地方。
不过这被褥是哪来的?
裴少帷捏了捏被角,厚实绵密,一看就是冬日用的,把她热醒的罪魁祸首显而易见。昨夜她分明只脱了外衫往榻上一倒,连个被角都没盖,怎么今早身上多了一床厚被?
她抬眼看了看帷帐那边,帷帐垂得整整齐齐,里头半点声响也无。按理来说,严女史她们不敢擅自进来盖被,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那位暴君,昨夜给她扔了床被子。
是想把她活活闷死?还是嫌弃她睡相不雅,觉得不堪入目,干脆扔床被子遮住?
这两种假设都挺寒心的。
裴少帷想了半天,想不通,索性丢开不想了,把凤头履穿好,反正暴君的心思,猜也猜不透。
但又有问题来了,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今日是要上朝的,可眼下是什么时辰了?若是没醒,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叫燕铎起床。
正犹豫着,门外传来一声轻问:“殿下可是醒了?”
是严女史的声音。裴少帷如蒙大赦,连忙轻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严女史领着宫人鱼贯而入,捧着铜盆、巾子、青盐、齿木,伺候她洗漱,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兑了香露,裴少帷把手浸进去,暖意从指尖漫上来,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
她一边被伺候着擦脸漱口,一边拿眼风去瞟帷帐那边。宫人进去收拾了,动作轻手轻脚的,很快便出来,看来人早就走了。
裴少帷觑了个空子,装作不经意地问:“昨夜……陛下是几时走的?”
严女史顿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低声答了:“约莫四更天。”
四更天。
裴少帷在心里算了算,那不就是她刚睡着没多久他就走了?
严女史见她没再说话,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补了一句:“殿下宽心,想来是有政事处理,陛下这才回了含章宫。”
要是每日他都有要事处理就好了。裴少帷满怀期待地想。
洗漱完毕,宫人捧来今日的礼服,这套袆衣比昨日的轻薄些,可依旧是深青为底,五色雉纹绣得一丝不苟,裴少帷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尾被装进礼盒的鱼。
出了显阳殿,宫人侍卫簇拥着她上了舆。裴少帷坐在里头,帘子半卷,能看见宫墙一道一道从眼前退过去,她靠着软垫,忽然想起蔡仲漪从前跟她讲过的那些事。
褚太后本是元后的侄女,先帝登基第二年,嫡子死了,元后也跟着病逝。先帝四十岁那年,华林园游宴,见到了当时的褚家三娘子褚梵缃,当即迎为皇后,宠爱非常,后来先帝杀妃嫔、杀儿子,简直杀疯了,唯独对这位继后深信不疑,可惜直至七年后先帝驾崩,褚太后还是无所出。
裴少帷当时听完这段,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关键词,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某些替身文学,火葬场。
随后冷静下来,她才又问自家阿母,那陛下的生母呢?
蔡仲漪说,陛下的生母是后宫中的一位美人,生下陛下没几年就病逝了,具体怎么死的,无人知晓。后来陛下被挪到宫外养着,直到先帝晚年发疯杀儿子,杀到最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骨血,才命内侍去接。那会儿陛下才十三岁,被接进含章宫,先帝挥退众人,父子俩单独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先帝叫人进去拟制,将陛下记在褚皇后名下,随即立为太子。
再过半年,先帝驾崩,十三岁的少年天子登位,改年号承望,褚太后插手政事,直到十五岁天子加冠,方才归政,退居崇德宫,整日与儒生辩经。
舆驾停住,裴少帷下了车,进了正殿侯着,等了片刻,便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褚太后走了进来。
裴少帷抬眼去看,这位太后身量不高,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钗,不施脂粉,眉眼清秀,书卷气极重,像是一位在书斋里校了半辈子书的学士。
她皮肤很白,笑起来十分柔和,今年才三十一岁,跟蔡仲漪口中那位权倾一时的太后判若两人。
褚太后落座,裴少帷依着严女史教的礼数下拜,起身后从严女史手中接过盛着枣、栗、腶修的竹笥,双手捧上。
褚太后身旁一位女官上前接过。那女官三十来岁,面容端肃,穿一身青色的女官服,腰间佩着铜鱼符,走路时衣料窸窣作响,一看便知是尚仪局出来的老人。
褚太后伸手在竹笥上轻抚了一下,声音温和:“有心了。”
献礼毕,裴少帷退下再拜,新任尚食官在户牖之间为她设了席,她入席,行祭醴之礼,饮下醴酒,再拜,礼成。
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落了座褚太后让人撤了祭醴的物事,换上茶来,朝裴少帷笑了笑:“那篇祭文,写得不错,文辞清正。”
裴少帷客客气气地应了:“是太后谬赞。”
褚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在家时,都读些什么书?”
裴少帷心里一紧。
她在家读得最多的就是话本子。什么《将军传》《狐妖记》《养鱼经》,一本比一本不正经。可这话不能说,她斟酌了一下,道:“经史读得不多,闲时翻些杂记。”
褚太后似乎并不在意她读得多少,只笑了笑:“杂记也好,杂记里有人情世故,比经史实在。”
裴少帷赔着笑应了,心想:您要是知道我翻的都是才子佳人、狐妖鬼怪,怕是不觉得实在了。
褚太后忽然道:“你如今是中宫皇后,六宫的事务,也该慢慢接起来了。我这儿有几卷册子,是这些年记的中馈账目和人事簿子,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裴少帷一听“册子”两个字,头皮便紧了。中馈?六宫账目?她连自家每月的月例银子都算不清楚,如今叫她管一整个后宫,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可面上还得假笑。
正说着,殿外进来一个女史,走到褚太后身边,欲言又止。
褚太后放下茶盏:“直说便是。”
那女史恭声道:“外头递了消息进来,问陛下今日为何还未上朝。”
褚太后方才的温和褪了几分,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奈,她偏过头来看裴少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裴少帷努力坐直的身子一僵:“……”有点不妙。
“按理,你今日拜见过我,还要去向陛下上表谢恩。他若没上朝,怕是在含章宫。”就见褚太后面带慈和,说出的话却万分冰冷,“你去看看也好。”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倘有失当之处,你身为皇后,要好生劝诫。”
裴少帷假装乖巧应了声是,心里却是想骂人,大家都劝不动,怎么我就能劝动了???
去含章宫的路上,裴少帷坐在舆上,心里越来越沉。
崇德宫到含章宫不算远,穿过一道长巷,绕过太液池的东岸便到了,可这一路她只觉得舆走得愈快,心里愈压力山大。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劝。
燕铎那人,上回在店铺里说“去死”跟说“用饭”一个语气,她劝他上朝,他会不会直接把她也“去死”了?
那很糟糕了。
然而太后的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还派了身边的方女史跟着她,她若不去,便是抗旨,去了劝不动,最多是个无能。
两害相权,她还是得去。
果然这皇后,不是人当的。
到了含章宫,裴少帷下了车,一眼便看见周内侍守在殿门外,双手拢在袖中,见了她,周内侍躬身行了一礼,脸上亦是焦急:“娘娘来了。奴已唤过两次,里头没有动静。”
裴少帷看着他,周内侍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周内侍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奴是不敢再唤了,娘娘请便。
裴少帷咬了咬牙。
她手里还捧着那卷谢恩表,本来这表是拜见过太后之后,依例要呈给皇帝、当面谢恩用的,如今倒成了她闯宫的由头。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进了含章宫。
殿内比显阳殿还要宽大,这是先帝晚年常居的宫殿,前殿后寝,中间隔着一道极长的廊,廊下挂着素色的帷幔,一层一层,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殿中陈设不多,几案上搁着未收的奏折,山一样堆着,有一摞塌了半边,折页散在地上,没人捡。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
裴少帷走到寝殿外,停住了脚。
帷帐半垂着,里头光线很暗,隐约看得见一张宽榻,锦衾堆叠,一个人背朝外躺着,散了一枕的黑发。
被褥乱七八糟地裹在身上,一只胳膊压在枕下,另一只垂在榻边,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裴少帷站在帷帐外,隔着那层纱,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陛下,该上朝了。”
没有反应。
帷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团影子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
裴少帷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大了些:“陛下,外边递了消息来问,朝臣都在太极殿等着呢。”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她心里一喜,以为他要醒了,结果那人只是把脸从朝里转到了朝外,手臂从榻边收了回去,往被子里一拢,又没动静了。
他翻身时,裴少帷瞧见了他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药味飘过来,钻进她鼻子里。
裴少帷把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了榻前。
“陛下若不理朝政,妾便一日不起。”
这话说得太苦情了,头一回说这种台词,还怪不好意思的。
有点卡文,晚了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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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劝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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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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