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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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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仪器的蜂鸣声在耳畔不知响了多少遍。
昏暗的普通病房里,段述谨缓缓掀开眼睫,目光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打量着这个于他而言没什么可留恋的世界。
手背插着的针管早已熟悉得麻木。
一旁监测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明明显示着平稳的生命体征。
落在段述谨眼里,却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讽——他又没死成。
他只是怔忪了一瞬,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斑驳的天花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片死水,看似能装下世间万象,实则早已将自己隔绝在浮世之外,不闻不问。
“325床,段述谨…怎么又是你?”
护士的声音带着下意识的讶异,话音未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露出歉意的笑。
她看着眼前美得近乎昳丽的青年,依旧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终究还是放柔了语气:
“述谨,今天还是老样子?”
听见声音,段述谨才缓缓回过神。
眼尾漫上一层薄薄的氤氲,分不清是生理性的酸胀,还是压抑太久的湿意。
唯有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嗯,等下我自己回去,麻烦你了,小优姐。”
赵优点点头,拿出病历单与他核对。
确认无误后,她收起单子,看向段述谨的眼神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
段述谨察觉到了,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温柔又开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层裹着冷漠与决绝的保护色。
脆弱得不堪一击。
“怎么了,小优姐?”
他主动开口说话,赵优迎上他的目光,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见了他这么多次,终究还是忍不住那份怜悯:
“没事…小谨,回家之后好好休息。”
段述谨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轻轻点了点头。
赵优还想说些什么,腰间的呼叫器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而那随后出口的话,却让段述谨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小谨…你父亲好像来医院接你了。”
赵优说着,转身快步走出病房,“我去帮你办出院手续。”
病房里只剩下段述谨一人。
他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本就苍白的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
“父亲…”他低声呢喃,尾音拖出一抹极轻极冷的笑,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段述谨几乎要阖上眼昏睡过去。
直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男士皮鞋,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小谨。”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段述谨心头猛地一颤,抬眼时,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
他垂下眼睫,恭顺得像个最乖巧的儿子:“父亲,劳您费心,来接我出院。”
那副温顺的模样,倒是让段志鸿微微有些诧异。
“看来你好得差不多了。”他淡淡开口,“手续很快就好,等下跟我走。”
不等段述谨应声,段志鸿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
“好的王总,这个项目,我随时等您面谈。”
段述谨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从头到尾,段志鸿没问过一句他的伤势,没提过一句他住院的缘由。
就连他住院的消息,还是隔壁邻居辗转联系上的。
段志鸿匆匆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着处理信息。
片刻后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头也没抬地吩咐:
“小谨,等下让刘叔送你回去,爸爸公司还有事。”
话音落,人已径直走出病房,没再回头看一眼。
“好。”
段述谨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只有一部手机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轻轻带上病房门,路过护士站时,停下脚步,递过一个用彩线编织的小兔子玩偶,声音轻缓:
“小优姐,这段时间,谢谢你。”
几句寒暄过后,刘叔准时来接他。
车子平稳地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停在那栋偌大的独栋别墅前。
推门而入,意料之中的空无一人。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惹得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平日里象征着温暖的暖黄色吊灯,此刻亮着昏沉的光,给空旷的客厅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从医院回来,他滴水未进。
从茶几上的果篮里随意摸了个苹果,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便径自上楼回了房间。
偌大的房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段述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浅浅的一道粉色疤痕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
“少爷,老爷问您醒了吗?请您下楼一趟。”
刘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段述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过来,哑着嗓子应道:
“好的刘叔,我马上下来。”
他起身走进洗漱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漂亮得近乎妖冶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淡得像纸。
他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一身宽松的棉麻家居服,黑发软软地耷拉在额前。
走到楼梯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旁,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肤色白皙,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缀着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平添了几分魅惑。
却又被周身凛冽的气场压得荡然无存。
那是与段述谨截然不同的美。
如果说段述谨是易碎的琉璃,那这人便是淬了冰的利刃,英气逼人,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最先注意到段述谨的是段志鸿。
他连忙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扯了扯段述谨的衣袖,示意他往前站:
“述谨,你下来了。”
段志鸿脸上堆着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介绍一下,这位是陆誉眠,陆总。”
随后,他又转向那人:“陆总,这是犬子,段述谨。”
段述谨不是傻子。
结合父亲最近的处境,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段志鸿的用意。
那点残存的暖意,像是被冰水浇透,凉得彻底。
“那你们年轻人先聊,我就不打扰了。”段志鸿笑得一脸和善,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出了门。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段述谨垂下眼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无波:
“陆总,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