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流光》不吃黄瓜

1、遇见一只花蝴蝶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在梳妆台上炸开，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响着。
　　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仿佛能透过听筒，看到来电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模样。

　　林漾捏着耳钉的手顿在耳畔，对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长叹一口气。

　　苦命的打工人，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没办法，终究还是只能认命。

　　林漾伸手划开接听键，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含糊又慵懒：“喂……”
　　“别装。”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干脆，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戳穿。

　　居然一下就被识破了，是她演技还不够精湛……

　　“咳咳。”林漾清嗓，夹着声线黏黏糊糊道：“我的审查大人，这么早来电有何指示？”
　　“我的作家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负重担？”

　　林漾看了眼时间，打开免提，放下手机继续打扮，对着镜子将耳钉带进去，“都说了别叫我作家，我是编剧知道嘛，编剧懂不。”

　　林漾小时候非常爱看影视剧，偏偏自己喜欢的人物都活不过三集。
　　于是乎，小林漾心底埋下一颗种子，长大后如愿以偿。

　　“都一样，都一样。”不都是写作品出来给别人看的。
　　“不一样。”

　　一部好的影视作品，观众会夸赞演员和导演。
　　殊不知，编剧也是关键人物。
　　这种默默无闻的职业，在圈内可以说是籍籍无名之辈。

　　所以林漾对此，非常较真。
　　她不吐不快。

　　“作家服务剧情，编剧服务人物。区别可大了去了。”
　　“行行行，我以后会注意的。”林漾出口成章，根本说不过她。

　　市面上现在流行改编剧，有现成的作品，并且有粉丝基础，一举两得。
　　原创剧本需要打磨，需要时间，迎合不到市场。

　　但也有守正派的导演不买单，不跟风。
　　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对作品质量要求就非常之高。
　　所以给编剧和审查大大增加了难度。

　　叶锦滔滔不绝抱怨说：“现在的人都爱看帅哥美女谈恋爱，那些爱情偶像片出产又快又多，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这种苦命打工人，天天熬得头发都掉光，最后收益可能还不够买一瓶生发液……”

　　林漾换着衣服，乍然听到这句话，头卡在衣服里闷声笑，语气淡然安慰着：“历史正剧就是区别于其他嘛，虽然刚出品不火，但能经得起时间推敲。”

　　青春偶像剧容易攀上顶峰，同样也容易跌落万丈。
　　历史正剧可能刚现世热度不高，但经过几年以后，仍然值得观众深究。

　　好的作品不会被时间埋没。
　　就像茶和咖啡，初尝一般，但越品越香醇，余味悠长。

　　“道理我都懂，不过人生不如意，就是喜欢抱怨。”
　　”这个世界太残酷，干完这一场我就决定隐居于世。”

　　“我赞同。”林漾慷慨陈词，“那么就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你……搁那儿激动啥呢……”
　　不知道的以为要推翻现有政权，农民起义了。

　　“哎呀，我这不是要应和你嘛。”林漾一惯会给人情绪价值，“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作小伙伴，没你我不行啊。”

　　写作品时，需要摒弃外界影响，简而言之就是不能融梗。
　　但这样做也很容易陷入死局，一切内容都会按照编剧的主观来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时候就需要审查来看一遍作品，给予意见，进行修改。

　　“那我想请问一下，你给出的答卷写到哪一步了？”
　　她们接了一个大单子，时间有限。

　　林漾照着全身镜，项链，手链，头饰，通通来！

　　她是那种循序渐进的人，“你猜猜。”
　　“我不敢猜。”内心答案呼之欲出。

　　叶锦本人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角色。

　　“哈哈，答卷上写了一个解。”

　　叶锦：“……”
　　你……觉得……你很幽默是吗……

　　沉默声震耳欲聋，夹杂着一点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漾连忙进行安抚，“别生气，别着急，别冲动。”

　　今天天气，黄历，星座运势通通宜出行！

　　“我今天就打算出门寻找一下灵感，发散一下思维，然后立马动手。”
　　“工作使我快乐！工作让我充实！工作给我价值！”

　　“对，就是你听到的这样。”
　　“我十分热爱我的工作，生活因此多姿多彩，所以我会为之奋不顾身，废寝忘食。”

　　叶锦：“嗯，你精神可嘉。”

　　“谢谢。”
　　“为梦想献身是我毕生追求，我将坚持我的职业操守，将品质放在第一次。”

　　“这，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名气！这，仅仅是为了，热爱！”
　　“我的发言完毕。”此处应该有掌声。

　　在电视剧里，这简直就是一个死于话多的角色。

　　叶锦：“嗯，你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克己奉公。”

　　“我去。”林漾惊呼。
　　凑到手机前，做贼似的悄悄咪咪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复读去了，突然变得这么有文化。”

　　“近朱者赤。”叶锦对答如流。

　　“谢谢！”语气铿锵有力，九分认同，一分谦虚，“你也是，括号，同上三个夸我的四字成语，括号。”

　　叶锦连忙止住话题，再东扯西扯一句，今天就不用出门了，“好了，废话不多说。”
　　“我刚刚说的不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诶——”
　　叶锦尾音拉长，“还在说。”

　　“不是我……”
　　“小嘴巴。”
　　林漾无言以对，只好泄气，“哦……”

　　叶锦就像那个操心的妈，孩子上学都要迟到了，她都要着急死了，孩子还在不紧不慢。

　　天看着是晴的，阳光却被一层厚厚的云遮着，亮得不刺眼，也暖得不真切。
　　这样的天气，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叶锦最后交代：“出门带个口罩吧，这个天气感冒易发。”
　　林漾身体弱，这么多年，她是有目共睹的。

　　换季一定生病，免疫力低下。
　　虽然好的快，但去病如抽丝，病气常在不是一件好事。

　　“知道。不用你说，我今天也会带口罩。”
　　只不过不是医用蓝色口罩，是穿搭必备白色口罩。

　　叶锦：“？”
　　孩子长大了？

　　“因为我今日是神秘的埃及艳后。”林漾在全身镜前旋转一圈，再带上口罩，露出一双满意的双眼。

　　林漾特别喜欢闪亮亮的东西，平时的穿衣风格也很鲜艳，让人一看起来就心情特别好。
　　她身上挂满金银珠宝也不突兀，林漾好像天生就应该被璀璨环绕。

　　“挂了，女王要上街巡游了。”
　　手上叠带着双链，挂断电话时链条下垂，与手机碰撞发出声响。

　　“叮当——”

　　门被推开，风铃摇晃。

　　林漾早就想来这里逛。流水假石，中西合璧。
　　古代版的咖啡店，割裂感堪比林黛玉骑摩托。
　　这样创新的店铺非常值得来一躺。

　　都说长大后自然而然会喜欢咖啡，茶这一类东西，林漾长大后，还是不爱喝。
　　难喝就是难喝，喝进去就是苦的，她就是这样一个片面的人。

　　但进都进来了，不点东西太不好意思了。

　　林漾点了杯招牌，随后询问店员：“你好，我能不能对店内进行拍摄？”
　　得到同意后，林漾拿起挂在胸前的相机四处环顾，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东西。

　　这里的招牌是热椰拿铁，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小勺在杯里不断搅动，林漾终于下定决心尝一口。

　　浅尝辄止。
　　居然是甜的，这令她感到惊讶。

　　来这里的人很符合林漾对咖啡店的刻板印象。
　　拿着公文包或者笔记本，然后开始办公。
　　这就是社畜吗……

　　有一个转角，是整个店里最有设计感的部分。

　　墙角处延伸出一根粗壮的树干，分支四处扩散，蔓延在墙面整齐开的小木窗。
　　树干的缝隙零零星星长出蓝紫色小花点缀。

　　以假乱真，好似枯木逢春。

　　前面坐着一个人，打着电脑，穿着衬衣，与这里格格不入。
　　好奇心驱使林漾偏头，看到全貌，愣住。

　　经时间沉淀后，脸上软组织褪去留下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窝凹陷。
　　指尖敲在键盘上的节奏不疾不徐，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浅色键盘上，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亲和又疏离，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许是眼神太过炙热，男人有感知抬起头。

　　对视的瞬间，心突然波动。

　　林漾像被无形的网兜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男人没立刻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动作漫不经心，带着询问。

　　回神的瞬间，林漾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完整的话，语气里满是茫然的卡顿：“你、好。”

　　周知聿的思绪像线一样被扯回，视线从电脑转移到面前这个……

　　花蝴蝶。

　　耳朵，脖子，手腕，头发，全部都戴了会反光的东西。
　　他想，如果光反射的强度够大，可能会把这只蝴蝶烧出好几个窟窿。

　　周知聿一板一眼，学舌：“你、好。”

　　于是，他看到了蝴蝶煽动翅膀。

　　林漾轻眨双眼。

　　听到男人声音低而沉，像老式唱片机转出的黑胶旋律。
　　偏偏还要学自己的语气，人机一样卡顿。

　　受不了。
　　太犯规了。

　　她迅速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装作淡定，可开口时语气还是不自觉地发紧，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打扰你了，我在进行拍摄，觉得你和这个背景很适配，可以拍一张照片吗？”

　　周知聿思考片刻，本想拒绝。花蝴蝶拉进距离，骤然，一对琥珀映入眼帘。
　　她全身上下最亮的莫过于这一双眼睛，很特别。

　　周知聿一向对特别的东西包容度很高，于是拒绝的话语说出口就成了：“可以。”

　　其他照片全部都是精心拍摄，唯独这张，最是特别，又最是随意。
　　没办法，林漾比较……怂。

　　工作思路被打断，周知聿也没了心思，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咖啡，喉咙沾上苦味，语气平淡：“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