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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鬼委托人 凌晨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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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声音让人莫名心安。
王禾花掀开窗帘隔着玻璃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小区,这里很安静,只是鬼有点多,但她并不介意,只要这些鬼不来打扰她就好。
而此刻,与她仅隔三道墙的恶鬼们正大眼瞪小眼地挤在楼道里。
率先开口的是半边脑子没了的恶鬼,他沿着楼梯来回游荡,脸上挂着傻笑:
“大家怎么了,开心起来嘛!”
“哈哈哈哈,我们有救了,你们刚刚都看到了,她能看见我们。”
“所以只要我告诉她彩票在哪,然后让她交给彩英,那我们彩英跟小意就能一辈子吃喝不愁啦!”
恶鬼越想越美,眼底难得荡起笑意,但快乐只维持了几秒,对老婆孩子的思念接踵而来,他哭丧着脸,喃喃道:“这样她们就能好好生活了......”
坐在墙角的鬼学生没忍住打断:“大叔,奶奶为什么要帮你呢?”
鬼大叔收起脸上的落寞,叉着腰指了指自己理直气壮道:“为什么不帮我?我以前也是人,难道你不想跟你父母好好道别?”
话落,他又立刻转头向坐在对面台阶上的鬼奶奶求证,“徐奶奶你说你要是她,你一定会帮我的!”
徐凤香一脸和善,她乐呵呵道:“帮哦,肯定帮。”
鬼学生一向不理解大叔的厚脸皮,它抱紧怀里的小狗,“但我们留给奶奶的第一印象太差了,她都朝你扔大米了。”
“扔大米很严重吗?”鬼大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以为意地朝众鬼笑了笑,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大家一个比一个严肃的脸时,他收起笑声磕磕绊绊解释道:“我当时就是...我以为她要......”
鬼大叔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鬼老板身上,并朝对方投来“很严重吗”的表情。
靠在墙边的鬼老板面色沉重地朝他点点头。
哦!不!
鬼大叔浑身颤抖着犹如跌落地狱,他使劲搓揉手臂上黑乎乎的伤痕,哭嚎道:“我们彩英小意啊,那可是一千万的彩票,我对不起你们,让我死了算了!”
说完,他熟练地打开楼道里的窗户作势要往下跳。
坐在窗户底下昏昏欲睡的外卖鬼缓缓抱住鬼大叔的小腿,他头抵在鬼大叔的膝窝里,有气无力道:“大叔,哭没用,死更没用。”
一直趴在男模鬼怀里的小孩鬼这时飘到大叔身边,举起双手天真问:“叔叔,我们还像上次那样在天上坐过山车吗?”
“当然不行。”倚在栏杆上的鬼阿姨一把将小孩鬼抱了起来。
小孩鬼全然没有被拒绝的不开心,他眼睛弯弯,奶声道:“那下次吧。”
鬼阿姨拍拍他的后背,“对,下次。”
男模鬼安静地看着他们,犹豫片刻:“要不我们明天跟奶奶道个歉?”
背对着众人坐在倒数第二层台阶上的西装鬼冷笑一声,他提了提眼镜,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且不说她会不会帮我们,就她年纪那么大,说句不好听的,别帮着帮着把命搭进去。”
他们这些鬼,基本都是冤死横死的,靠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来拯救,简直天方夜谭。
西装鬼:“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恶鬼,不就是没人帮得了我们吗?”
鬼大叔:“那我们就活该当恶鬼,一辈子困在这里?”
西装鬼:“哪来的一辈子,我们都死了,这里就是地狱!”
鬼大叔猛地松开扒住窗户的手滑坐在地,他明明只是想给女儿过个生日的,他没想死的,但是偏偏......
偏偏天不遂人愿。
鬼大叔不愿再跟西装鬼争执,他捂住眼睛试图吞下哽咽。
“戴洋说得有道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明天先去跟奶奶道个歉。”鬼老板坐到外卖鬼旁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睡吧。”
“谢谢姐。”睡眼惺忪的外卖鬼依言趴在鬼老板大腿上,自从他死后就越来越嗜睡,鬼老板说可能是救她时吸了太多烟,把脑子吸坏了,他觉得鬼老板说得对。
楼道里恢复往日的寂静,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坐着。
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天空被压得极低,如果真的有天堂,那此刻应该近在咫尺吧。
“唉。”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又轻又短的叹息,裹挟着空中的潮气变得又湿又重,在这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夜晚,谁会在意一群恶鬼呢。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王禾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碎花薄毯盖住了她的脑袋,但尖锐短促的鬼声断断续续从隔壁传来,人与鬼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吵闹。
不过倒也奇怪,这里恶鬼这么多,勾魂使竟然不来拘魂。
罢了罢了,现在她已不是判官,这些跟她没关系了。
这般想着,王禾花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似乎消停下来了,她拉下毯子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王禾花一觉睡到自然醒,她不紧不慢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棉被,今天天气好,正适合晒被子。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打开门,走廊外站了一排恶鬼。
排在首位的是昨晚吓她的只有半个脑袋的鬼,王禾花见他满脸堆笑,一脸谄媚。
“老人家,昨天晚上对不起!”
鬼大叔边说边弯腰致歉,接着其他的鬼也陆续道歉。
王禾花全程无视,仿佛她根本看不见这些鬼一样抱着棉被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
她不想再跟鬼打交道了,如果当初成为判官是稀里糊涂,那么看在她做了近五十年的份子上,她可以任性一次吧。
再说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能做什么事,本来就命不久矣,又凭什么去救别人。
“实在抱歉,但我也无能为力。”王禾花在心里默默念着。
贴着墙根站的恶鬼们看向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难掩失落。
“她看不见我们吗?”鬼大叔喃喃道。
鬼阿姨:“看得见也当没看见。”
“没关系,说不定小区后面还会来人呢。”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
“真的吗?”
“......”
他们的亲人可以等到那么久吗?
横死的怨念会一直缠绕着他们吗?
那么浓烈的不甘心,那么沉重的遗憾,是可以被一直辜负的吗?
他们已经死了,死了就应该放下吗?
但是,他们也没道理去为难一个老人,幸福的人是不会选择住进骨灰房的。
“我们别再打扰她了。”男模鬼说。
“嗯。”
“回去吧,太阳太晃眼了。”
“汪汪!”
走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晒完棉被的王禾花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
时间一晃,来到五天后。
王禾花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安静简单。有时候她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里看书,看累了就打开电视听闻,一日三餐,作息规律。
她的生活就像无法被风吹动的岩石,没有波澜,如此甚好。
当然某些瞬间,她也会诧异,仅一场无力回天的癌症就能改变她的生活状态,就能让她像现在这般活着。
人,有时真奇妙。
晚上,王禾花照例九点关灯睡觉。
然而没睡多久,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窗户哐哐响。
“唉,又在闹什么。”王禾花摸向床头柜的台灯。
“啪——”
灯亮了。
借着光,她缓缓走到窗边,透过帘子缝隙隐约看到楼下小区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索性打开窗,一瞬间,外面呜呜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窗帘在风中狂舞,她挽起耳侧碎发眯起眼往下看。
在烈烈狂风中她先是听到一声凄惨的鬼叫,紧随而来地便是勾魂使的金铃,那是专门用来对付恶鬼的法器,接着她便看到那个胆小的外卖鬼为了救小狗鬼而被金铃重重震飞在地。
“尔等恶鬼何必贪恋人间,既时辰已到便该速速去地府报道!”
马六银一手执铃一手画符,这处邪地,恶鬼聚集,他与牛一金二人竟无法勾得一魂半鬼,他暗骂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怪那臭判官死判官!”
牛一金威逼利诱:“是你们自己出来,还是我们亲自动手,呵,我们动手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鬼老板凶相毕露,她立即将外卖鬼护在身后,眼神死死盯着马六银,语速极快道:“魏平,有没有受伤?”
“没事,姐,你要小心他手里的铃铛。”魏平强撑着抱起小狗鬼站了起来,左手手臂传来的灼烧感疼得他心脏打颤。
戴洋拿着铁棍站在最前面,他很快便识破了牛一金的骗局,细长的凤眼里满是狠戾,“你们根本没办法进来不是吗?”
“说什么废话,反正我们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怕你们!”鬼阿姨抄起拖把就要往前冲。
鬼大叔连忙拽住她,一边龇牙咧嘴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边捏起嗓子小声提醒:“刘姐你别使劲,我拉不住你了。”
“哦哦,小姜不好意思哦。”刘兰君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调整了姿势。
牛一金怒道:“冥顽不灵!”他转头看向马六银,“别跟他们废话,咱们走。”
正准备开大的马六银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一脸诧异又无奈,“走你个鬼啊。”
“那让新判官自己来,这事我俩干不了。”牛一金嘴上说着要撂担子,手里倒诚实地甩起勾魂绳配合马六银。
“花子大人走了,没人能护得了我们,你还不明白吗?”
悬在马六银头顶的金铃越开越大,渐渐笼罩住半个小区,今日他们若是不带走一鬼半魂,怕是无法向新任判官交代。
狂风大作,众鬼纷纷看向头顶的巨大铃铛,铃声犹如细针刺向他们,戴洋忍着痛首当其冲撞向金铃发起攻击,刘兰君紧随其后,接着是鬼老板,鬼学生,男模鬼。
姜成通虽被吓得瑟瑟发抖,但他依旧将队伍里的老弱病残以及大黄护在身后,魏平作势也要加入战场,姜成通急得跺脚,“这时候咱们就别去添乱了!”
“他们会没事的,牛头马面根本进不来,而我们......”姜成通朝魏平摇摇头。
魏平立刻明白过来,“好,我不去了。”但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天上的金铃。
“这就对了,好孩子。”徐凤香拍拍魏平的手,混浊的眼睛看向天上。
那金铃被恶鬼们撞得摇摇晃晃,马六银额头青筋直冒,眼角充血,这样下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这个小区似乎有他们不知道的力量在作祟。
恶鬼们也没好到哪里去,金铃发出的热量将他们烫得黑气直冒,铃声更是一遍遍冲击着他们的魂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平地响起。
“住手!”
细长的金色勾魂绳以雷霆之势捆住天上的金铃,刹那间,那金铃缩小成掌中之物缓缓落在了一只苍老的手中。
骇人的狂风骤然停止,两方人马纷纷看向声源处。
来人正是王禾花,她穿着一身碎花睡衣,披着藏青色马甲,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张牙舞爪地顶在头上,有点滑稽,但她神情严肃,众鬼竟被她的气势唬得愣在原地不敢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马六银,他跳起来惊呼:“九微两仪勾魂绳,是花子大人!”
“花子大人。”叫第二遍的时候,马六银一脸委屈。
没出息的牛一金早就趴在小区围栏边鬼哭道:“花子大人,花子大人,呜呜呜......”
“花子大人?”姜成通心有余悸地看向王禾花,他下意识挪到花坛边,完蛋啦他好像得罪了不得了的人。
戴洋提了提眼镜,凤眼微眯,陈述道:“她是判官。”
此话一出,众鬼震惊。
王禾花收起勾魂绳朝他们走了过去,在路过恶鬼时她脚步犹豫了几秒,随后走向马六银跟牛一金。
“你们没有受伤吧?”当初道别得匆忙,如今再见他们,王禾花是开心的。
牛一金连连摇头,“没受伤,就是....就是......”
“花子大人。”
马六银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从小跟随的判官离他而去时,他选择坦然接受并心存祝福,但在这一刻,他心中的酸涩与委屈甚至被他有意忽视的埋怨都陆续堵在嗓子口,让他只敢不停叫花子大人。
王禾花上前抱住他们,“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
牛一金是藏不住事的,他倒豆子般如实交代:“新任判官为了做出成绩,将幸福小区的恶鬼交给了我们,但是这里太邪门了,我们对这些恶鬼无可奈何。”
“花子大人,你帮帮我们吧,我......”
“牛一金!”马六银立即打断他的话,现在花子大人已经退休,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麻烦她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新判官限我们半个月处理好,你马六银有能耐,你去处理?!”
“那是我们的事,跟大人无关。”
“可是大人一定有办法的,新判官只当甩手掌柜,我们只是低级勾魂使,哪里能处理这么多恶鬼,呜呜呜呜......”
牛一金只觉得绝望,难道他真的要失业了吗?呜呜呜呜呜太痛了,他还这么年轻,他不想失业。
“我能说句话吗?”鬼老板此刻也听得七七八八,大致了解目前的情况。
王禾花几人朝她看了过来。
鬼老板:“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恶鬼,就是因为人世间有未了的心愿,只要你能帮我们完成执念,我们自会主动配合,离开这里。”
王禾花听完沉默许久,她本不想掺和进来的,但前几天那些刺耳的鬼声突然闯进她的脑海。
“那我们彩英跟小意就能一辈子吃喝不愁啦!”
“叔叔,我们还像上次那样在天上坐过山车吗?”
“但我们留给奶奶的第一印象太差了。”
“要不我们明天跟奶奶道个歉?”
“那我们就活该当恶鬼,一辈子困在这里?”
“哪来的一辈子,我们都死了,这里就是地狱!”
......
这里就是地狱?笑话,明明她过得生活那么美好。
但......
她非常不喜欢处理恶鬼。
可......
一金跟六银是她亲手带大的。
王禾花迎上牛一金期待的目光,又看向一脸委屈的马六银,最后视线来到对面恶鬼们的身上。
谁能想到呢,在她生命倒计时的这一刻,她遇到了他们。
罢了罢了。
她郑重其事道:“好,我同意。”
马六银蓄满眼眶的泪唰地落了下来,又哭又笑地喊:“花子大人,花子大人......”
王禾花拍拍他的头,“虽然我以不是判官,但我可以做他们在人间的委托人,类似地府的外聘人员,这样你们也好向领导交代了。”
牛一金:“谢谢花子大人!呜呜呜呜花子大人你真好。”
恶鬼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敢相信王禾花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所以他们是不是有救了?
他们有救了!
小孩鬼天真地仰起头,“哥哥,那我是不是可以跟爸爸妈妈去游乐园了?”
“嗯,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男模鬼温柔道。
从这一刻开始,有个叫花子大人的好心人成为了他们的委托人。
假以时日,他们的执念终有释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