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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浩的庭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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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冷寂的审问室里,一张长方形木桌把人分割为好坏阵营,脸色铁青的主审官坐在她的对面,黄黑色的圆脸上蛮肉死板僵硬,两个法令纹在嘴边深凹成肃杀圆形。
他放在桌上的手骨节粗大,这是跟她一样从小一直干活才会有的骨节。
“你自首说是意外给李成峰吃了头孢?”
“是。”
“你明知道他喝了酒还给他吃头炮?”
“我以为头孢跟酒只是谣传。我没有真的想杀了他,那天我们吵架了,只是想让他难受一下懂得我的好,我以为最严重就是呕吐或拉肚子...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一个大学生毕业工作多年的人这么无知?会不知道头炮跟酒是禁忌,喝酒后都不能乱吃药你不知道吗?”
喝酒后吃药的人多了去了,喝农药治胃痛鼻塞有人,在家自己用刀剜身上瘤子的人也多,喝符水吃草药盛行,乡医开牲口药治人了十几年,无知是普遍性的,不是读了大学就什么都会,工作过了就什么都懂了,黄浩摇了摇头。
他斜觐了她一眼,继续翻着卷宗提问,“被害人没有怀疑你给他的药吗?”
“没有,平时他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是我在打理照顾。”
他放下卷宗,放手握拳放在桌上,头顶的吊灯照在他脸上皱纹黑黪黪的,“所以你就利用夫妻十年间的信任,在李成峰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把药掺在里面?你们不是夫妻吗?”
他已经主观偏颇的给她定了罪,她漠然不再争辩。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向医院求救,没有向警方报警?”
“我没想到这么严重...他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休息。我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收拾餐具,洗衣服,打扫卫生...厨房流水,洗碗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声音,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
“你发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医院,而是抛尸荒野?”他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视着她的表情,要在她脸上抓住她的痛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很爱他,我们一起过的很快乐。我洗好了碗,把衣服从阳台收回来的时候才看到他倒在地上,我想打急救电话,但是他身体出了很多汗抽搐着翻白眼,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就没动静了,我孩子才几岁,还那么小,我不敢报警.....”她一五一十的坦言交代,神情悲戚难过,哀痛万分。
男人突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作案工具来源是否事先准备?是不是提前预谋?”
他想给她施威吓她,最好能吓得肝胆俱裂,像只无处可逃的兔子。但她被他突然暴戾的动作收了所有的表情,她眼睛正视着他扭曲的脸,回到了她最初的冷漠,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任由他一遍遍追问,暴跳如雷的威胁恐吓她的不配合,是会对判决有很大的影响....
她没‘喂’他吃,那是伏小做低更亲密的动作,她跟李成峰在各方面都是平等的,她不必那样。
男公诉人的还在充满正义激昂地说,“...被告人恶毒的对被害人下药致被害人死亡,并抛尸荒野。被告人作为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知道喂被害人吃‘头孢加酒’会发生致人性命危险的后果,而仍然实施了这一犯罪行为,其手段之残忍,性质之恶劣,显然是致力于被害人死亡的后果发生,存在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性命的主观恶意。”
她是这样想的吗?他们似乎比她还懂她做出事的道理。
“诉讼请求二,被告人黄浩应从重处罚,根据我过刑法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性命致死,被告人黄浩在实施故意犯罪过程中,犯罪工具为药品.......情节严重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应处于死刑...对其请求予以从重处罚,以对社会风气的遏制。”
他说了半天,才说到第二条啊,时间过去多久了十五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今天似乎是个阴天,小小的法庭在长条荧光灯光下是青色的,灯管在灰白色大理石上反着条白粉笔似的光。
她觉得后腰有点冷,风从宽阔的下摆钻进去,慢慢从胸腔去到指间。比起寒冷,黄浩更想念暴热的阳光,三伏天早上下午在沙滩或草坪,张大着双手双脚躺下去,身体里的杂念,冰冷,悲伤,像绿莹莹的湖水,总会晒干烫热了去,人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诉讼请求三.....”
“请求三....致受害人家属丧葬...抚养费...”
有孩子哭声在哭。
黄浩在睡梦中吵醒了,产后缝合的身体在持续隐隐痛着,孩子在旁边房间哭得撕心裂肺,中气十足的声音比十台音响还震耳欲聋,似能穿透地球到太空。
她缓慢的起身,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体,捂着肚子慢慢移动,阵阵尖锐的撕裂痛楚宛如走在尖刀上,提醒着她一个生命娩出的粗暴过程。
这痛是私密的,持续的,无人可替代的。像一座只能通人的大山,计划要扩大修成公路通路汽车,用炸弹拉枯摧朽炸过后一片狼藉的废墟;以爆炸中心湮灭瓦解,冲击蔓延到周边余波震颤着继续毁坏。
然后这山过于惨不忍睹被叫停作废,等漫长的时间蛮荒自愈,直到下次有人再提起这个项目。
黄浩捧着肚子扶墙挪动到了隔壁房间,这原本是他前妻女儿住的房间,李成峰把母亲接过来后住进来了。
像个长方形小推车的本色原木婴儿床挨在床边,大米张着嘴哭得无助脸蛋通红,老人不在家里。
冰箱有挤出备用的奶。全身出的虚汗,显然是没有精力再让她可以有个来回加热。她弯腰从小床上抱出孩子,腰背腹部挤压牵连成剧烈的刺痛,额头沁出冷汗,她忍痛咬着发白的嘴唇,用力把孩子抱在怀里。
大米还哭得锐利刺耳,她撩起衣服斜抱在怀里,大米像只本能驱动饿极了的小兽,凭着生存的渴望,急不可耐凶狠地咬噬出生命的源泉。
黄浩刺痛的身体绷紧了,浑身又出了一阵热汗,汗水濡透了头皮,让人昏昏胀胀的。她又恨又爱地轻拍哄着他,怀里的小兽沉甸甸的,这是一种陌生的,亲密的,沉重的牵连。
李成峰晚上在饭店打包了鱼回来,他穿戴好围裙开始做饭。小炒黄牛肉,豆豉油麦菜,乳白清淡的鱼汤,土豆炖牛腩,当他用小桌把做好的饭菜一一端到她面前的时候,白天的事已经不是事了。
他人很好,会早回家做饭,抱抱孩子,给她换衣服擦身体,弄得家里有问题的不是他。
“谢谢你老公。”她说。
他亲了亲她的手,出去跟他母亲一同在客厅吃饭。
深夜,生物都休歇万籁俱静时,一声嘹亮如同唢呐的小儿哭,刺破这夜空沉睡的假象,孩子持续地,超强穿透力的尖声,炸在附近几幢住户周围,吵醒了他们的美梦,有人怒不可遏的开窗指责,有楼上或楼下咚咚咚敲着地板的警告。
他母亲已经八十了,耳背的好处在这时现出好来,她还在酣睡。我推了推李成峰,他开灯迷迷糊糊地下床,把大米从隔壁屋里抱给我。
他不应该抱给我,应该拿出在冰箱里给孩子挤出装在袋子里的储存奶加热喂给孩子,挤出来放在冰箱的作用就是在她需要休息的时候,有人替她去做这件事。
她没有再说什么,孩子已经在她怀里了。李成峰或许有不足的地方,但他不抽烟,不打人,不会突然大声乱发脾气,他已经做得比一般人好了。
大米熟悉地拱着找到食物源头,吮吸贪婪强劲,她不明白不到一个月大的孩子粉嫩嫩小嘴巴,牙都没有咬合力怎么这么强,针刺似的痛从胸口传来,白天被咬破还没愈合的又再次皲(jun)裂,她靠在床头半睡着捱过这缓慢的刑罚。
孩子吃饱精神了,睁着一双溜圆纯净的大眼睛,他是这么的软软可爱。大米皱着眉哼哼唧唧,不舒服地扭着身体,黄浩手伸进孩子后背,摸到尿溢湿的衣服,又推推李成峰,“老公,尿不湿。”
李成峰没醒。她加大力,“老公去拿尿不湿,等会大米又哭。”
他含糊的应了一声,下床转到黄浩这边开放的衣橱柜,“衣服也要,后背都尿湿了。”他妈妈给孩子穿的尿不湿没穿好,每晚都会把孩子后背给尿湿了。
尿湿了衣服他要换,李成峰清醒了些,哈欠连天地翻小孩衣服,把他抱出来给换衣服,垫尿片。
他憔悴的脸下巴新长出胡茬,与她同样眼眶带着青黑,黄浩一阵心疼,忍不住又说起这话,“老公,我们请个保姆吧。”
“不是有我妈在吗?家里人多了不方便,我们自己多辛苦辛苦,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
孩子被抱走了他妈都还没醒。她年纪这么大,白天出门她们俩都担心,晚上她更帮不上忙,这个年纪,万一磕着碰着,反而倒添麻烦。
“婆婆年纪大了,都不敢让她做什么。白天我们都是吃你头天晚上炒了放在冰箱的剩菜,想吃点什么还得你回来做才行。我们请个保姆,不说帮什么,就打扫卫生,洗衣做饭,老公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李成峰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陌生的人住在我们家。”
在生产之前我说要找月嫂的时候他是这么说,在生产之后我妈过来照顾我两天后他也是这么说。
“请个人可以帮我们分担一些生活琐碎,不该吃的苦我们就不用硬吃,又不是没钱请人,你要不愿出这个钱,我自己付就行了。”
“说什么话呢。”他眉心紧蹙,“我又不是没钱,这不是钱的事。”
“可是,老公,我心疼你,我们俩每天白天夜晚的都睡不好,你看你脸都瘦了。你妈年纪太大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她这么大年纪了,也就是来看看孙子儿子,颐养天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能帮多少都是心意。”
她疲惫的闭上眼抵御刺人流泪的灯光,知道这次谈话就又这样,不会再有改变了。